第1章

處理完我爸的後事,我正準備好好補個覺,誰知一陣急促的鈴聲把我從夢裡拽了出來。


 


手機那頭是殯儀館的,告訴我他們燒錯了。


 


S者姓王,他們燒了姓黃的。


 


也就是我爸。


 


這還不算完,我家選的是普通套餐,結果我爸享受了「至尊 VIP」服務,費用八十八萬八。


 


現在的訴求是,讓我補齊這筆錢,不然不給我爸的骨灰。


 


我特麼……


 


我爸都燒成灰了,你跟我說這個?


 


我耐著性子解釋:「這是你們的工作失誤,我拒絕付費。」


 


電話那頭的人吼了起來:「人S為大你懂不懂?信不信我讓你爸挫骨揚灰?」


 


我原本不信。


 


後來去取骨灰時,他們告訴我「遺失了」,

我信了。


 


......


 


1


 


「你是黃建國的女兒,黃婧瑤?」


 


我腦子還是一團漿糊,剛想問是誰,他下一句話就讓我清醒了。


 


「你爸出事了。」


 


「我們工作出了點岔子,把你爸和另一個姓王的搞混了。」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繼續說。


 


「簡單來說,你爸被錯燒了。現在在王家預定的『至尊 VIP 廳』裡。」


 


「你家隻訂了最便宜的套餐,現在你爸享受了我們這兒最高規格的服務,全套下來八十八萬八千八百八十八,你看什麼時候過來把賬結一下?」


 


我懷疑自己還在做夢,或者是遇上了新型詐騙。


 


「神經病。」我罵了一句,準備掛電話。


 


「哎!你別掛啊!」


 


對面的張經理聽起來火了,

「黃小姐,你這是什麼態度?你爸現在享受的是最高待遇,全水晶的骨灰盒,二十四小時專人看護,獨立豪華悼念廳,這錢你不掏誰掏?」


 


「他佔了王家的位置,王家那邊可等著要人呢!」


 


我的火氣也上來了。


 


「這是你們的失誤,你們把人搞錯了,憑什麼讓我付錢?」


 


「我給我爸選的是三千八的套餐,你們的單子上白紙黑字寫著!」


 


張經理的聲音變得陰陽怪氣。


 


「黃小姐,話不能這麼說。結果是你爸享受了服務,對不對?我們總不能做虧本買賣吧?」


 


「我勸你趕緊過來處理,不然王家鬧起來,我們也很為難。」


 


「你們為難?我爸被你們燒錯了,現在是我為難還是你們為難?」我對著手機吼道。


 


「我告訴你,這錢我一分都不會付!

你們必須把我爸的骨灰原封不動地交給我,否則我報警!」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再開口時,張經理的聲音冷了下來。


 


「報警?行啊,你去報。」


 


「我提醒你一句,不交錢,你爸的骨…你想都別想。」


 


「人S了講究入土為安,你要是想讓你爸連點渣都不剩,就盡管試試。」


 


「到時候別說挫骨揚灰,我直接給你倒下水道衝走,你信不信?」


 


電話被他掛斷了。


 


屋子裡一片寂靜。


 


我的手控制不住地抖,分不清是氣的,還是怕的。


 


2


 


我立刻在網上查找殯儀館上級單位的投訴電話,撥過去,聽筒裡永遠是「您好,坐席正忙」。


 


一個小時,我打了十幾遍,都是同樣的結果。


 


就在我準備直接衝過去的時候,張經理的電話又來了。


 


我一接通,他就開了免提。


 


一個尖銳的女聲從聽筒裡刺出來:「你就是那個黃什麼瑤?我告訴你,你爸佔了我們家的廳,晦氣S了!」


 


「趕緊把錢給結了,把骨灰弄走!別耽誤我們家辦正事!」


 


我問張經理:「這是誰?」


 


張經理說:「王家的兒媳婦,你看,人家家屬都找上門了。」


 


我沒理那個女人,對著電話問:「我再問一遍,我爸的骨灰,你們到底弄哪兒去了?」


 


張經理在那頭支支吾吾地打哈哈:「在你該在的地方,交了錢,我自然會告訴你。」


 


「黃小姐,做人要講道理,八十八萬,一分都不能少。」


 


王家兒媳婦的聲音再次響起:「什麼叫講道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你爸S了還要佔我們家的便宜,你們一家子都是騙子!」


 


「不給錢是吧?行,我現在就去你單位鬧,去你家門口貼大字報,我看你個不孝女的臉往哪兒擱!」


 


我掛了電話,心髒跳得飛快。


 


緊接著,我的手機被打爆了。


 


一連串的陌生號碼,接起來就是破口大罵。


 


短信和微信也湧了進來,內容不堪入目。


 


「黃婧瑤,你爸S了你都不管,為了錢連爹都不要了!」


 


「想白嫖高檔服務?沒門!趕緊還錢!」


 


「我看你就是個騙子,專門鑽空子佔便宜!」


 


他們不知道從哪裡搞到了我的個人信息,連我公司的地址都發了過來。


 


我媽還在老家,等著我帶爸爸「回家」。


 


我不敢告訴她,一個字都不敢。


 


我感覺自己快要瘋了,

回撥了張經理的電話。


 


「張經理,你到底想幹什麼?你們這是敲詐!」


 


張經理在電話那頭輕笑一聲。


 


「黃小姐,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我們是正規單位,怎麼會敲詐呢?這叫『特殊服務費用追繳』。」


 


「我再給你一天時間,八十八萬八,少一個子兒都不行。你自己看著辦吧。」


 


電話掛斷,聽筒裡隻剩下忙音。


 


我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第一次感到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是什麼滋味。


 


3


 


我必須去一趟殯儀館,現在,立刻,馬上。


 


我爸的骨灰,我必須親手拿回來。


 


剛抓起鑰匙衝出家門,手機又響了。


 


我看著那個陌生號碼,厭惡地掛斷,可它又固執地打了進來。


 


我接起,準備破口大罵。


 


「你好,是黃婧瑤女士嗎?這裡是城西派出所。」


 


派出所?我愣住了。


 


「我們接到報案,殯儀館方面控告你惡意拖欠巨額喪葬費用,請你來所裡配合調查。」


 


我惡意拖欠?


 


這幫人,竟然先報了警。


 


派出所裡,張經理和王家的幾口人早就到了,圍著一個民警,正七嘴八舌地訴苦。


 


看見我進來,一個看起來是王家兒媳的女人,手指頭差點戳到我臉上。


 


「警察同志,就是她!你看她那樣子,哪有半點S了爹的悲傷?就是個騙子!」


 


她旁邊一個年紀稍大的男人,應該是她丈夫,跟著幫腔:「我爸的喪事全讓她給攪黃了!她爸S了還要佔我們家的便宜,真是活該!」


 


我沒理他們,看向了坐著的張經理。


 


他一見警察,

立刻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把手裡的收費單拍在桌上。


 


「警察同志,你給評評理!我們殯儀館打開門做生意,講究的就是服務。這位黃小姐,主動要求給她父親升級我們的『至尊 VIP』套餐,全程我們都伺候得好好的,結果現在人燒完了,她不認賬了!」


 


他指著我,聲音裡全是委屈:「八十八萬啊!我們這也是小本生意,她這麼一賴,我們怎麼跟上面交代?」


 


顛倒黑白。


 


睜著眼睛說瞎話。


 


警察看向我,眉頭皺著:「黃小姐,是這樣嗎?」


 


我沒說話。


 


我從包裡拿出手機,找到那段通話錄音,當著所有人的面,按下了播放鍵。


 


「……我們工作上出了點小疏忽,把你爸跟另一個姓王的搞混了。」


 


「……你爸已經被火化了。


 


「……所以你得來把賬結一下,八十八萬八千八百八十八。」


 


「……不交錢,你爸的骨灰你這輩子都別想要了。」


 


張經理的臉,一點點變了顏色。


 


王家人也安靜了,面面相覷。


 


我關掉錄音,看著警察。


 


我以為,這下總該水落石出了。


 


警察聽完,也是一臉的無奈。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然後看向我們。


 


「這個情況我們了解了。」


 


他清了清嗓子,「但是,這個屬於民事經濟糾紛,不歸我們公安管。你們雙方最好還是協商解決。」


 


協商?


 


我的證據,這麼清晰的證據,換來的就是一句「協商解決」。


 


張經理往椅子上一靠,

衝我攤開手。


 


「聽見沒?警察同志都說了,協商。行啊,那就協商。」


 


他敲了敲桌子,一副吃定我的樣子。


 


「拿錢來,八十八萬八。錢到了,骨灰給你。不然,免談。」


 


王家的男人也反應了過來,立刻又趾高氣揚起來。


 


「對!沒錢就別想走!別耽誤我們家辦喪事!晦氣!」


 


他們幾個人,一唱一和,重新佔了上風。


 


我看著他們醜惡的嘴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跟他們講道理,沒用。


 


4


 


從派出所出來,我打車直奔殯儀館。


 


今天,我必須帶我爸走。


 


寄存室在殯儀館的後院,一棟獨立的小樓。


 


我到的時候,張經理已經等在了門口,身後還跟著幾個穿著制服的保安。


 


他看到我,臉上露出一絲嘲諷的表情。


 


「黃小姐,想通了?來交錢了?」


 


我沒理他,徑直往寄存室裡衝。


 


「讓開!」


 


張經理一把攔住我,他身後的保安也圍了上來,堵住了門口。


 


「哎,沒交錢不能進,這是規矩。」


 


他用力推了我一把,我一個踉跄,差點摔倒。


 


這時,王家的那個兒子也追了過來。


 


他看到我背著的包,眼睛一亮,直接衝上來搶。


 


「把包給我!裡面肯定有錢!」


 


我SS護住我的包,和他撕扯起來。


 


「你幹什麼!放手!」


 


混亂中,不知道是誰又推了我一下。


 


我的後腦勺重重地撞在了寄存室的鐵門框上。


 


我顧不上疼,

也顧不上流血的頭,抓住他們錯愕的機會,用盡全身力氣再次往裡闖。


 


我衝到寫著我爸名字「黃建國」的那個位置。


 


架子上是空的。


 


身後傳來張經理的聲音。


 


「早跟你說了,不交錢,沒有骨灰。」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得意。


 


我轉過身,看著他那張令人作嘔的臉。


 


「我爸的骨灰呢?」


 


他沒說話,隻是聳了聳肩。


 


他們真的把我爸的骨灰弄沒了。


 


周圍的動靜已經吸引了殯儀館裡其他來辦事的家屬。


 


他們遠遠地圍著,對著我指指點點。


 


「這是在鬧什麼啊?」


 


「聽說是欠了錢,殯儀館不給骨灰。」


 


「嘖嘖,為了錢連爹都不要了,真是不孝。」


 


我看著他們的臉,

一張一張,刻在腦子裡。


 


殯儀館裡一個看不下去的工作人員打了 120。


 


我被送到最近的醫院,急診醫生給我處理了傷口。


 


頭皮縫了五針。


 


醫生說有輕微腦震蕩,讓我留院觀察。


 


所有的醫藥費,都是我自己墊付的。


 


我躺在病床上,不敢告訴我媽。


 


我隻能在電話裡騙她,說公司臨時有緊急項目,要出差幾天,晚點再帶爸爸回家。


 


第二天下午,公司的人力總監提著果籃來看我。


 


他坐在床邊,表情有些為難。


 


「婧瑤啊,你這事……公司都知道了。」


 


我心裡一沉。


 


「昨天下午,殯儀館和那家姓王的,一二十口人衝到公司前臺,拉著橫幅,說你人品敗壞,

惡意拖欠父親的喪葬費。」


 


「鬧得很難看,客戶和合作方都看見了,影響特別不好。」


 


總監嘆了口氣,「你看,你是不是先把家裡的事情處理好?公司這邊……你先請個長假吧。」


 


我明白他話裡的意思。


 


這不是長假,這是變相的勸退。


 


總監走後沒多久,跟我關系還不錯的同事小李偷偷溜了進來。


 


她把門關上,小聲對我說:「瑤瑤,你到底惹了什麼人啊?」


 


「現在整個公司都在傳,說你為了賴掉八十多萬,讓你爸S得都不安生。」


 


「還有人說,看見你被警察帶走了,傳得有鼻子有眼的。」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能怎麼解釋?


 


說殯儀館燒錯了人,還弄丟了我爸的骨灰,

反過來訛我?


 


小李坐了一會兒,看我狀態不對,也不敢多說,放下東西就走了。


 


病房裡又隻剩下我一個人。


 


八十八萬。


 


頭上的五針。


 


一份即將失去的工作。


 


還有,我爸那下落不明的骨灰。


 


所有的事情像一座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我把臉埋進被子裡,終於忍不住,失聲痛哭。


 


5


 


我媽還是知道了。


 


我不知道是哪個該S的王八蛋,把電話打到了我媽那裡。


 


她沒在電話裡哭,也沒罵我,隻說了一句:「瑤瑤,等我。」


 


第二天,她就出現在了病房門口,手裡還提著一個保溫桶。


 


她看到我頭上纏著的紗布,伸手摸了摸我沒受傷的另一邊臉頰。


 


我把所有的事情,

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她。


 


我媽一直安靜地聽著,一句話也沒說。


 


她打開保溫桶,盛了一碗湯,推到我面前。


 


「喝。」


 


我端起碗,一口氣喝完。


 


「媽,」我放下碗,「我們……」


 


她打斷我:「走。」


 


「去找他們,把我們家老黃帶回來。」


 


我們直接去了殯儀館。


 


這一次,張經理避而不見,前臺說他出差了。


 


靈堂外面,不知何時搭起了一個巨大的白色棚子,跟辦流水席一樣。


 


王家的人就守在棚子底下,幾張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擺著瓜子花生。


 


見我們過來,王家的那個兒子把瓜子皮一吐,站了起來,攔住我們的去路。


 


「喲,欠錢的來了?

錢帶來了嗎?」


 


更惡心的是,棚子旁邊還站著幾個我不認識的人,手裡舉著白底黑字的牌子。


 


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黃家無賴,欠債不還!」「老賴之女,天理不容!」


 


王家那個兒媳婦扯著嗓子喊了起來:「大家快來看啊!就是這個女的,為了賴掉喪葬費,連她爹都不要了!」


 


「八十多萬的至尊服務,說賴就賴,我們家老王還在裡面等著下葬呢!這不把路都給堵了嗎?晦氣!」


 


周圍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對著我們指指點點。


 


我擋在我媽面前,想把她和那些惡毒的視線隔開。


 


「媽,我們走,別理他們。」


 


我媽SS地看著那些牌子,嘴唇哆嗦著。


 


「老黃……不是……我們家老黃不是……」


 


「媽!

」我慌了,趕緊扶住她,「媽你怎麼了?我們回家!」


 


就在這時,王家的兒媳婦又加了一句:「有這種女兒,S了都不得安生!真是報應!」


 


這句話,成了壓垮我媽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的眼睛猛地一閉,整個人軟軟地朝我倒了下來。


 


「媽!」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我掐著她的人中,對著周圍大喊:「救護車!快叫救護車!」


 


王家人就那麼站在一旁,冷漠地看著,那個男人甚至還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再一次回到醫院,我媽躺在病床上,掛著點滴,呼吸平穩了,但人還沒醒。


 


醫生說,急火攻心,加上奔波勞累,沒什麼大事,但需要靜養。


 


我坐在病床邊,看著我媽蒼老的臉。


 


手裡攥著兩張單子。


 


一張是我媽的住院費繳費單。


 


另一張,是我自己的。


 


我看著上面的數字,又想起張經理嘴裡的那個天文數字。


 


八十八萬八。


 


一座我永遠也翻不過去的大山。


 


我以為帶著我媽來,我們兩個人,就能把屬於我們的東西要回來。


 


我以為隻要我夠兇,夠不要命,他們就會怕。


 


可我錯了。


 


我不僅什麼都沒要回來,還把我媽也送進了醫院。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一點點滑坐到地上。


 


我看著天花板,第一次開始問自己。


 


這一切,值得嗎?


 


要不,算了吧。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