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與你無關？」
周子謙像是被我這句話刺激到了，情緒瞬間激動起來。
他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拿出了一疊打印出來、因為反復翻看而顯得皺皺巴巴的 A4 紙，重重地拍在了我面前的桌子上。
「林晚星，你摸著良心說，真的與你無關嗎？！」
「他自己的事？他所有匪夷所思的行為，都來自這本網上售價九塊九、還是盜版掃描、評分隻有 2.3 的破書——《自閉症如何與愛人重建情感連接》！」
我愣住了。
我看著那疊紙上，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周子謙指著那疊紙。
「書上第一條:嘗試理解並進入對方的世界，分享並模仿對方的興趣愛好。」
「所以，他就跑去模仿你的設計風格，把自己搞得身敗名裂！
」
「用持續的、固定的、非語言的方式，向對方表達你的關注和存在。」
「所以，他就每天雷打不動地在微博上給你當數據工，給你打卡，說『好』！」
「如果直接溝通受阻，可以嘗試從對方信賴的親友入手，建立間接的溝通橋梁。」
「所以，他前兩天，還跑來問我，你閨蜜唐棠，喜歡哪個牌子的口紅和包！」
周子謙越說越激動，眼眶都紅了。
「晚星，他是個天才，但他也是個病人！他不懂怎麼去愛一個人，更不懂怎麼去追回一個被他傷透了心的人！他隻能像個小學生一樣，從這種不靠譜的、狗屁不通的破書裡，一個字一個字地學！」
「他甚至都不知道，該怎麼分辨這些方法的對錯！他隻是覺得，隻要照著做，就……就有可能讓你回頭看他一眼！
」
我聽著這些。
心裡那道用了一年時間，才辛辛苦苦壘起來的、堅硬的牆。
正在一點一點地崩塌。
周子謙看著我，聲音終於緩和了下來，帶著一絲哀求。
「晚星，我知道你恨他，我也覺得他活該。」
「但當年那些事，真的……真的不是你想那樣。」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你生日那天下午，沈月微把他從工作室接走，不是去參加什麼狗屁晚宴。」
「是顧阿姨，他媽媽，突發腦溢血，醫院直接下了病危通知書。」
「他當時……整個天都塌了。」
9
我跟著周子謙，最終還是回到了那個我逃離了一年的地方。
「燼」工作室。
裡面的一切，都變回了最初的樣子。
冰冷，安靜，隻有黑白灰。
我親手添置的那些溫暖，果然，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顧燼坐在畫室門口的臺階上，聽到開門聲，猛地抬起頭。
看到我，他像一隻被老師發現做錯事的小學生。
緊張地站了起來，雙手無措地垂在身側，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周子謙重重地嘆了口氣。
他打開了工作室裡那臺最大的 iMac，熟練地輸入一串密碼，點開了一個文件。
「晚星。」
「我知道，不讓你看到全部的真相，你永遠都不會原諒他。」
「也永遠不會原諒你自己。」
他先點開了一段視頻。
是那段沈月微發給我的視頻的完整版。
視頻的開頭，是我沒見過的畫面。
周子謙的聲音從畫外傳來，帶著一絲調侃:「阿燼，聽說新來的那個小太陽林晚星，特別乖巧，把你照顧得服服帖帖？」
鏡頭裡的顧燼正在低頭畫畫。
聽到我的名字，他嘴角卻第一次有了一絲上揚的弧度。
他輕輕地搖了搖頭。
用那種抱怨裡又帶著點藏不住的炫耀和寵溺的語氣，慢慢地說:
「才……不乖巧呢。」
「很吵。」
「也一點都不……聽話。」
說完，他似乎還想補充什麼，一旁的沈月微卻突然笑著用手裡的菜單敲了敲桌子，巧妙地打斷了他，並迅速地關掉了錄像。
我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
狠狠地攥住了。
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周子謙沒有停。
他又點開了幾張高清的照片，一張張地推到我面前。
第一張，是市一院開具的，腦溢血病危通知書。
患者姓名:秦嵐。
那是顧燼母親的名字。
通知書上蓋著章的日期，猩紅刺眼。
正是我生日那天。
第二張是沈月微和她一個朋友的微信聊天記錄截圖。
「他媽媽快不行了，他現在精神狀態最差，自閉症狀肯定會復發，這是把他從那個小助理身邊拉回來的最好時機。」
「那個林晚星，不足為懼，等把她踢了，我才好順理成章用他賺鈔票。」
周子謙再次開口:「那天下午，沈月微就是用顧阿姨病危的消息，把他從工作室騙走的。
」
「他當時精神受到巨大衝擊，幾乎失去了所有正常的思考和判斷能力。」
「第二天早上，他對你說那句『你，很吵』，根本不是他的本意。」
「是沈月微利用他精神恍惚，不斷地對他進行惡意的心理暗示和操控的結果。」
「她告訴他，你的『吵鬧』，會加重他的病情，會讓他媽媽更危險。」
「對於當時的他來說，他隻是在用他唯一能想到的方式，保護你，也保護他的家人。」
最後。
周子謙將電腦屏幕轉回到顧燼的桌面上。
那上面，隻有一幅畫。
就是當年停電夜後，他畫給我的那幅「光照星球」。
「你知道嗎？」
周子謙的聲音帶上了哽咽。
「他這臺電腦的開機密碼，是你的生日。
」
「這幅畫，他設置成了永久壁紙。我勸過他換，他不肯。」
「他說，這是他的光。」
「如果丟了。」
「他的世界，就再也不會亮了。」
我看著屏幕上那束熟悉的，曾經照亮過我的光。
再也控制不住。
眼淚，洶湧而出。
10
周子謙識趣地離開了。
整個工作室，瞬間陷入了一片S寂。
隻剩下我壓抑不住的哭聲。
顧燼站在我面前，手足無措。
他那雙總是盛著星辰大海的眼睛裡，此刻也泛起了紅。
他想靠近，又不敢。
伸出手，又慌張地收回去。
猶豫了很久很久，他才終於鼓起勇氣，笨拙地想要幫我擦去臉上的眼淚。
他的指尖，帶著一絲冰涼的顫抖。
聲音沙啞得厲害，充滿了小心翼翼的，幾乎要碎掉的溫柔。
「別……哭……」
「我……錯了。」
我抬起淚眼蒙眬的眼睛，看著他那張寫滿了慌亂和心疼的臉，拼命地搖著頭。
眼淚，卻掉得更兇了。
「不……」
我哽咽著，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是我錯了……對不起，顧燼……」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看到我這樣，
他似乎比剛才更慌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救命稻草，手忙腳亂地從自己那件皺巴巴的襯衫口袋裡，掏出了那疊被他視若珍寶的、打印出來的《溝通指南》。
他用顫抖的手指，在那疊紙上飛快地翻找著。
然後，像個終於找到了標準答案的孩子。
照著上面的文字，磕磕巴巴地、認真地念了出來:
「當……當你的愛人……因為你而哭泣時……」
「你應該……給她一個擁抱……」
「並……並告訴她，一切都會好起來。」
念完。
他像是終於完成了一項極其艱巨的任務，
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然後，嚴格地按照指南上的步驟，張開了雙臂，動作僵硬地把我輕輕地攬進了懷裡。
他的懷抱，不像我想象中那麼冰冷。
反而很溫暖。
帶著一絲幹淨的松木顏料的味道。
他輕輕地，一下一下拍著我的背。
在我耳邊鄭重其事地說:
「晚星。」
「一切，都會好起來。」
聽著他那笨拙到極致的安慰。
我再也忍不住。
「哇」的一聲把這近四年來所有的委屈、悔恨、心疼和思念，全都發泄在了他的懷裡。
我哭得天昏地暗。
他也就那麼一直抱著我，任由我的眼淚浸湿他胸前的衣襟。
……
哭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幾乎要脫力。
我才慢慢地平靜了下來。
他松開我，轉身走進了一片狼藉的畫室。
再出來時，他手裡抱著一本厚厚的、看起來很有年頭的畫冊,遞給了我。
畫冊的封面是牛皮紙的顏色，沒有任何裝飾。
隻有兩個用燙金工藝印上去的字。
「暖星」。
我顫抖著手，翻開了第一頁。
眼淚,又一次決堤。
11
畫冊裡,全是我。
第一頁。
是三年前我來工作室面試時,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 T 恤,扎著馬尾，在陽光下笑得一臉燦爛的樣子。
旁邊，用他那漂亮的、如同印刷體一般的字體，寫著兩個字。
「光來了。」
我一頁一頁地翻下去。
裡面，是無數個我「很吵」的瞬間。
我叉著腰,因為一個設計細節，和平靜的他爭得面紅耳赤時。
我抱著一大桶爆米花,窩在他那個巨大的懶人沙發裡,看喜劇電影笑得前仰後合時。
我在那個停電的深夜,舉著手機，絮絮叨叨給他唱歌講笑話時……
每一幅畫的旁邊，都標注著精準的日期。
「2021 年 10 月 3 日,開心。」
「2022 年 2 月 14 日，溫暖。」
「2022 年春節,煙火氣。」
他用他那支最昂貴的畫筆，像一個最虔誠的學生,一筆一畫地,記錄下了我用聲音，填滿他那個孤寂世界的，每一個瞬間。
他記錄下了,我帶給他的,所有的光。
畫冊的最後一頁。
是他重新畫的那幅「婚紗畫」。
比一年前那幅更精致,更溫柔。
畫上的女孩眉眼彎彎,眼裡盛著滿滿的、揉碎了的星光。
畫的旁邊。
是他用盡了所有力氣寫下的一段話。
也是他這一生中,對我說的,最長的一段話。
「林晚星。」
「我的世界，很安靜。」
「但是，沒有你的聲音，就太過於安靜了。」
「我的光，你還願意回來照亮我嗎？」
我合上畫冊,緊緊地抱在懷裡。
抬起頭，看著他那雙充滿了緊張和期待的眼睛。
我笑著,流著淚。
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第二天。
「燼」工作室和「暖星」品牌同時在官方微博上宣布，
將進行為期三年的深度戰略合作。
推出的第一個聯名系列。
這個消息再次引爆了整個設計圈。
而關於沈月微，周子謙後來隻跟我說了一句話。
她因為惡意利用專業知識,對患者進行心理操控和誤導，造成了極其惡劣的行業影響，被吊銷了心理療愈師的從業執照。
顧家也與她徹底斷絕了所有往來。
……
又過了⼀年。
我和顧燼聯名設計的系列,毫⽆懸念地，拿下了「⾦潮獎」的年度最佳設計金獎。
這一次。
我們一起並肩⾛上了那個曾經讓我風光無限、也讓他黯然神傷的領獎臺。
在後臺,唐棠和周⼦謙正激動地擁抱在⼀起。
顧燼拉住我，從懷⾥拿出另⼀本小⼩的、隻有巴掌大的畫冊遞給了我。
我疑惑地翻開。
裡⾯隻有一幅畫。
是我們倆站在一個灑滿陽光的、溫暖的小房子裡。
他的懷⾥抱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孩。
我的身邊，還跟著一個和他長得⼀模⼀樣的、酷酷的小男孩。
畫的下⾯。
是他⽤燙⾦色畫筆寫下的一個字。
「家。」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