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淡淡一笑沒回應,身後的汪氏窘迫附和:「我家的花都許久未開了。」


蔣氏不滿地瞪眼:「你是什麼東西,也配拿自家的糟爛貨和王府的比?」


 


汪氏被她這麼一嗆,趕緊賠笑:「是我說錯了……」


 


蔣氏還沒罵夠,擰著眉又要訓。


 


我柔聲引開話題:「夫人,我瞧那處的花開得更豔,不如您替我摘兩枝?」


 


蔣氏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帶著婢女離開了後院。


 


她一走,汪氏顯然松了一口氣。


 


我看了眼她懷裡好動的稚子,將人帶到不遠處的雲池。


 


因著位置偏僻,下人們不常打掃,池裡水草蔓生,乍一看去像是荒廢了許久。


 


我倏地站停,從腰間解下一塊色澤做工均是上乘的玉佩。


 


「好看嗎?」


 


汪氏忙不迭點頭:「縣主的東西自然是好的。


 


我心裡冷嗤,毫不遲疑地將玉佩隨手一拋。


 


池面霎時泛起漣漪,幾瞬後恢復平靜。


 


汪氏一臉驚詫:「縣主,你這……」


 


我嘴角勾起一抹笑,聲音卻不帶一絲情緒。


 


「這麼好的東西,夫人怎麼如此不小心?」


 


「我的玉佩被令公子扔進了池子,這可怎麼辦才好?」


 


8


 


汪氏唇色慘白,神情木訥。


 


「縣、縣主……這是何意啊?」


 


有家僕脫了外衫,正準備跳池尋找,被小春攔下。


 


「誰犯的錯就得誰擔著。」


 


小春冷漠地揚起下巴:「馬夫人,請吧。」


 


汪氏尚在狀況外,聞言撲通跪地。


 


「縣主,

如今……已入深秋,這池水涼得很,還請縣主開恩!」


 


原來她也知道水涼啊。


 


我嗤笑:「再涼的水,想來夫人也是不怕的。」


 


汪氏哀憐地搖頭,我狠狠捏住她雙頰,湊近她耳邊低語。


 


「當年夫人讓我洗衣時,可不是這副樣子。」


 


離得近了,汪氏驟然收縮的瞳孔清晰可見。


 


「你!你是……」


 


初入馬府時,我以為馬夫人是個良善的。


 


沒想到她對丈夫的惡劣癖好毫不關心,反倒熱衷於折磨婢女。


 


寒冬臘月,我在內院用冷水洗衣裳,她嫌我洗得不好,又讓我在雪地罰跪。


 


小春替我求情,也被她一並罰了去。


 


猶記得那時我剛從馬興德屋裡出來,

發髻凌亂、衣衫不整。


 


汪氏一個巴掌甩在我臉上。


 


「小賤蹄子,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勾引老爺!老爺對你縱容,我可不會!」


 


她就站在屋簾後頭,冷冷地看著我。


 


「進了我馬府,就得守我的規矩,若做不好,我便叫人打S你!」


 


我從回憶裡抽神,看著趴在地上不住顫抖的婦人,心頭湧起一股爽意。


 


「夫人若不肯去找,那就讓小公子去吧。」


 


輕飄飄的一句話落地,汪氏立馬抬頭。


 


她用力扒住我的裙擺,惶急地求饒。


 


「縣主,我去!我馬上去找!」


 


我在小方亭等了快一個時辰,直到西邊殘陽將落,汪氏才哆哆嗦嗦地上岸。


 


她在水裡泡了太久,此刻衣裳湿答答地往下淌水。


 


「縣……主,

我找到了。」


 


她緊攥著玉佩,整個人匍匐在冰冷的地磚上。


 


我悠悠起身,從她手裡接過玉佩。


 


「多好的物件,被你這樣的人碰過後都變髒了。」


 


汪氏不可置信地顫抖:「縣……主?」


 


我彎腰勾起她的下巴,居高臨下地將玉佩從她領口塞入。


 


冰涼的玉片貼近溫熱的肌膚,汪氏下意識激靈。


 


我滿意於她的驚恐,心情大好地拍了拍手。


 


「跪著吧,什麼時候把這玉佩焐化了,什麼時候再起來。」


 


9


 


小春撩開門簾進屋,將一盤葡萄放在美人榻邊。


 


「小姐,汪氏的膝蓋都跪爛了。」


 


我緩緩睜眼:「送回去了嗎?」


 


「已經回去了。」


 


小春冷冷譏諷:「怕是這輩子都起不來床了,

看她以後還敢囂張!」


 


說話間,屋外傳來動靜。


 


「妹妹還未午睡?」


 


是溫時樾。


 


我理了理衣裳,揚高了聲調:「進來吧。」


 


「母親對妹妹可真好,這麼早屋裡就用了地暖。」


 


溫時樾一進屋就笑著寒暄,我一時摸不清他的心思,隻好柔聲迎合。


 


「哥哥要是怕冷,我讓母親給你房裡也安排上。」


 


「這倒不必。」


 


溫時樾自來熟地拿起一顆新鮮的葡萄。


 


「妹妹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我唇角上揚:「是嗎?或許是因為我和哥哥接觸不多。」


 


溫時樾似乎沒察覺我臉上的戒備,他又吃了兩顆葡萄,然後闲散地開口。


 


「妹妹以前吃了很多苦吧?」


 


我眉心一跳,

盡量維持溫和的表情。


 


「濟善堂的孩子都是這麼過來的,不過好在現在回到了爹娘身邊,以後都不必受骨肉分離之苦了。」


 


溫時樾懶懶挑眉,意味不明地輕哼:「是嗎?」


 


我的心狠狠提起,竟無法分辨他的意思。


 


小春忽然在外頭喚了一聲:「小姐,廖長史來了。」


 


我幾不可聞地舒了口氣:「哥哥,今日真是不巧,我還有事兒,下次再暢談吧。」


 


溫時樾眉眼一彎,倏地湊近我側臉。


 


「父親午後要去練兵營,聽聞妹妹也要同去?軍營裡都是些五大三粗的男人,妹妹去那兒可得小心。」


 


說罷,他起身徑直離開。


 


我緩了片刻,才隨小春去換了套方便行動的勁裝,跟著廖長史前往練兵營。


 


我也是多方打聽才知道這次練兵有馬興德。


 


隻是不知道,溫時樾剛剛那番話是提醒,還是警告。


 


10


 


確如溫時樾所說,練兵營哪哪都是大塊頭。


 


一踏進主場,濃烈的男性荷爾蒙氣息撲面而來。


 


明郡王大步朝我走來,他身後跟著淺笑粲然的溫時樾。


 


真晦氣!


 


我眉心暗蹙,面上還是端莊地行了禮。


 


訓練時,一群大老爺們慫恿明郡王和溫時樾比射箭。


 


我早聽聞溫時樾射藝出眾,卻見他隻射中幾次靶心,不免懷疑傳聞的真實性。


 


但從旁人的表情來看,這顯然不是他的正常水平。


 


果然,明郡王橫眉怒斥:「愈發不思進取,你日日訓練,都練到哪裡去了!簡直一無是處!」


 


溫時樾挨了罵,臉上又白了幾分,身姿卻依舊挺拔。


 


眾人立馬噤聲,

明郡王神色沉得能滴下水。


 


「爹爹真厲害!想必時樾哥哥是被爹爹的威武氣勢嚇著了。」


 


我從最近的士兵手裡拿過弓弩,軟下嗓音朝明郡王撒嬌:「爹爹,女兒也想學射箭!」


 


明郡王臉色緩和許多,他從我手中接過弓弩,又隨意抽出一支箭,手把手教我如何搭弩,如何瞄準。


 


脫靶幾次後,我終於摸到了點門道,起碼能射到箭靶上。


 


明郡王爽朗大笑:「好阿珠,不愧是本王的女兒!」


 


我依偎在他懷裡,餘光瞟到溫時樾冷然的表情,笑得愈發開懷。


 


「爹爹,女兒已經學會了,想找人比試!」


 


明郡王一臉寵溺:「阿珠,別看這些人五大三粗的,個個可都是精銳,找誰都是贏不了的。」


 


我不滿地噘嘴:「玩玩嘛,我若是贏了,就說明爹爹教女有方;

我若是輸了,爹爹就是統領精兵有功,總歸爹爹是贏的!」


 


明郡王被我哄得開懷:「你這丫頭真是古靈精怪!好,你來選人!」


 


得了他的允肯,我抬手隨便選了兩人。


 


最後一個名額輾轉落在了角落不起眼的一人身上。


 


「馬興德?他一個小小的百戶,竟然也能入得了縣主的眼。」


 


「這小子真是走了狗屎運……」


 


馬興德也想不到自己會被選中,臉上的褶子都多了幾根。


 


我微笑面向三人,看馬興德那副蠢樣子,就知道他早已不記得我這個「養女」了。


 


幾輪比試後,我的蹩腳功夫自然輸得徹底。


 


另兩個將領看在明郡王的面子上,都讓我幾分,唯獨馬興德使出了百分百的本事。


 


贏下比賽後,

他甚是囂張地高昂下巴。


 


我欽佩道:「馬百戶果然英勇,不知這軍營內,還有誰能勝過百戶?」


 


馬興德洋洋得意:「莫說射箭了,就算比別的我也能勝!」


 


「哦?那我可要見識見識。」


 


我扔掉手中弓弩,衝著眾人高喊:「下一輪比搏鬥,你們之中誰能勝得了馬百戶,我必有重賞!」


 


一群人躍躍欲試,馬興德也蓄勢待發。


 


「一個個來,必須赤手空拳,至於你……」


 


我對馬興德指了下衣領:「還請馬百戶脫了衣裳,以展現你的勇猛。」


 


馬興德一愣:「這……」


 


明郡王樂得看戲,肅聲命令道:「還不照著縣主的話做!」


 


其他將士早就看不慣馬興德的暴脾氣,

這場比拼斷斷續續地上臺了幾十人。


 


馬興德一開始還能輕松應付,到後面也有些力不從心。


 


他急切地叫停:「縣主,既是比試,點到為止即可!」


 


我悠悠拒絕:「勝家還未決出,怎麼能結束呢?」


 


這話一出,眾將士氣勢愈發高昂,一個接一個地把馬興德狠揍在地。


 


馬興德滿臉血汙,崩潰叫喊:「夠了!可以了!」


 


「王爺說了,勝者賞銀百兩!」


 


「快打啊!」


 


「我先來!我先來!」


 


一炷香後,馬興德身上布滿傷痕,像塊S肉癱在地上。


 


明郡王早在比試開始前就因事先行離開,我揮手終止了比賽。


 


「好了,你們去分錢吧。」


 


眾人一哄而散。


 


我緩步走向比武臺,

直至看清馬興德血肉模糊的臉才停下。


 


他艱難地睜開血腫的眼,咿咿嗚嗚地張嘴,嘴邊頃刻間流出鮮血。


 


我在他面前蹲下,面無表情地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唇角不自然地下垂。


 


那是我曾經被他欺辱時常做的表情。


 


馬興德瞬間掙扎起來,企圖伸手觸碰。


 


我動作極快地後撤,最後厭惡地看他一眼。


 


「把他扔進林子裡,不許任何人救治!」


 


渾身赤裸地被野獸撕咬吞噬,才是最適合他的歸宿。


 


11


 


處理了馬興德後,我回帳篷簡單洗漱。


 


毛巾放下的一瞬,正對上溫時樾探究的注視。


 


「汪氏已經受了懲罰,妹妹對馬興德也不必如此趕盡S絕。」


 


我心髒狂跳,緊抿唇不作聲。


 


溫時樾緩慢靠近,

低頭輕撫我微亂的發髻。


 


「別怕,說到底,我們畢竟是兄妹。哥哥自然會替你保密。」


 


我終於開口,聲音喑啞艱澀:「你想要什麼?」


 


「你以為他們接你回來就是愛你嗎?你錯了,他們在乎的隻是自己的臉面。」


 


溫時樾眼底晦暗難明:「很多事情,他們並不會在意,比如你過去的經歷,比如我……」


 


他語氣一頓,下一秒恢復溫潤。


 


「很多東西我已經不配再有,但如果妹妹願意可憐我,我必定感激不盡。」


 


我垂落的手指不自覺摩挲,試探問:「你想要世子之位?」


 


「妹妹太看得起我了。」


 


溫時樾直勾勾地盯著我:「我隻要妹妹答應,不管以後如何,王府能有我的一處容身之地即可。」


 


我側身從他面前退開:「哥哥是爹爹的兒子,

王府自然有你的位置。」


 


「從前或許還有,以後就未必了。」


 


溫時樾閉目嘆息:「我可沒有妹妹這麼好的命。」


 


12


 


那天和溫時樾談話之後,我總隱隱覺得不安。


 


「小姐,不好了!」


 


小春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寧歡雪來了!正在府門外撒潑呢!」


 


我心頭一緊:「爹爹娘親知道了嗎?」


 


小春搖頭:「他們今日不在府內。」


 


我暗暗松了口氣。


 


原以為寧歡雪從樓梯滾落之後,不S也會沒了半條命。


 


沒承想她命硬,隻是斷了條腿而已。


 


這會兒她正站在門口,一副趾高氣揚的姿態。


 


「許荷珠!你沒想到吧,我寧歡雪福大命大,還能過來揭穿你的真面目!」


 


管家板著臉轟人,

寧歡雪忽然紅了眼眶。


 


「我才是王爺的女兒!這個許荷珠是冒充的!」


 


小春嚇得花容失色:「你胡說什麼!哪兒來的野丫頭敢在王府門口造次!」


 


寧歡雪鄙夷地嘲諷:「小春,你以為你攀上高枝了?我告訴你,你選錯了主子!」


 


她和小春在門口對罵,管家急得兩頭勸。


 


「這位小姐你快些離開吧!否則我就報官了!」


 


「好!你報官!」寧歡雪癲狂地附和,「讓官老爺看看這個賤女人的真面目!」


 


「她就是個小偷、強盜、無恥惡徒!」


 


小春氣得臉紅脖子粗,扯著嗓子大罵:「你失心瘋了吧!」


 


見我沒反應,小春急切地拽我袖子:「小姐,你說句話啊!」


 


我被馬興德帶走那日,寧歡雪躲在門後。


 


發現我看過去,

她飛速朝我扔了個小包裹。


 


「阿珠,拿著!你……你一路平安!」


 


我撿起包裹,裡頭裝了些女兒家喜歡的小玩意。


 


還有一串玉珠子。


 


她所言都是真的。


 


在沒有想出解決她的對策時,我隻能用最簡單的辦法。


 


沒等我吩咐,旁邊閃出一人,一道手刃劈向寧歡雪後頸。


 


他把暈厥的寧歡雪扔給管家:「丟出去!」


 


管家領命離開,我默默攥緊拳頭。


 


「哥哥,可真巧,你怎麼提前回來了?」


 


溫時樾坦然攤手:「剛到那裡,我就覺得心慌,猜想肯定是妹妹遇到了難處,所以立刻趕回來。」


 


他彎腰和我平視,似要看穿我心底秘密。


 


我擠出一絲笑,聲音難免滯澀:「多謝哥哥。


 


「一個瘋女人罷了,妹妹怎麼這般緊張?」


 


溫時樾眸光一沉:「莫非,妹妹心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