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春季開學時，我通過考試向學校申請了自學大二課程。
學校批準過後，我得以更加從容地安排自己的時間。
每天兩份兼職，其他時間學習。
大二快要結束時，本專業的一位教授向我發出邀請，加入他的實驗室。
也在這時，我突然接到齊老師的電話。
我爸媽離家了。
因為弟弟常年需要有人照顧，爸媽怕一個人照顧不好，從不肯輕易離家。
像這種一起離開家的事，更是絕無僅有。
我心中一凜，一絲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直至那天我結束兼職剛走到宿舍樓下，就聽見熟悉的我媽的聲音。
她和宿管起了爭執，此時正對著宿管破口大罵。
間或出現的骯髒字眼，不堪入耳。
順便提醒我爸趕緊衝進去找我。
我心裡一激靈，下意識衝了過去，「媽，我在這兒，你們不要進去。」
看到我，我媽抬手就是一巴掌。
「沒良心的白眼狼，一年多都不回家，我給你臉了！」
「我……」
我還沒開口，又被她打斷，「我讓你帶個女同學回去給你弟弟做媳婦，你不肯！現在用不著你找人了！」
「我和你爸已經跟人說好了，你過去給他們家做媳婦，他們家的女兒就來我們家做媳婦！」
人群頓時哗然一片。
曾經那些在我和雅雅身上探究過的疑惑的目光，這一次變為實質。
他們一個個全都錯愕地看向我，又以充滿同情的目光看向雅雅，不知不覺間與我拉開了好幾步。
「媽……」我不敢置信。
我媽卻根本不覺得自己說了什麼奇葩言論。
「你的東西呢？全部收拾好，我們這就走！」
我被她拖著走了好幾步，終於回過神來，用力甩開她的手。
「不，我不跟你走。」
「你不回去？你弟怎麼辦？」爸爸突然怒吼出聲，「你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他，這輩子孤苦伶仃一個人，我們老王家斷子絕孫嗎？你讓我們的臉往哪兒擱！」
我緊緊攥著手指，不停躲避我媽伸來的手。
「我可以養他！」我承諾。
我現在手裡有一些錢。
以後好好跟著導師做實驗，未來不會差的。
「你養他？那有什麼用？我要的是你弟弟活得好！能夠為我們老王家傳宗接代！」
我爸怒吼著，突然飛起一腳踢爆了不知哪位同學的暖壺。
他指著我，「你是不是非得讓我們家毀在你手裡才甘心？」
導員帶著保安匆匆而來。
他試圖讓我爸媽冷靜，「王紅麗爸爸媽媽，你們聽我說，王紅麗已經十九歲了，她成年了！」
「她有婚姻自主權，你們這樣……這樣換婚是不對的，是犯法的。」
「你知道個屁！我是她老子！我想讓她嫁給誰，她就得嫁給誰！」
我爸狠狠一把推開導員，忽地又想到什麼，臉色陰翳如水。
他SS盯著導員，「你是誰？和我女兒什麼關系？你是不是玩弄她了？」
眾人一呆，我也傻了。
冷不防被他一把揪到身前，「你說，你現在還是不是黃花大閨女？」
霎時間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猶如針扎一般，
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爸，這是我輔導員，你在胡說什麼呀？」
可惜，他不懂什麼是輔導員，我的解釋都是白費。
他狠狠將我往我媽那裡一推，「給我驗！現在就給我驗！」
我媽一手揪著我頭發狠狠甩了我兩巴掌，「你個浪貨！如果被人嫌棄，不能給你弟弟換媳婦了，看我不弄S你！」
她攥著我的頭發不讓我掙扎，另一隻手直接就往我褲子裡摸。
08
「夠了！」
雅雅不知從哪裡衝出來，猛地將一個暖壺砸在了地上。
趁我媽躲閃發愣，一把將我拽了過來。
「想把王紅麗帶走換婚是吧？」
「不行！我報警了！當年你們做的好事，沒有得到懲罰，現在剛好啊，你們來了這裡！正好去配合警方調查吧！
」
她SS瞪著我爸媽，目眦欲裂。
「我倒要看看！等你們雙雙進了監獄，你們的寶貝兒子怎麼辦！」
我愣了一瞬，屬實沒想到她會主動提起那件事。
分明她用了很長時間，才晚上不驚醒，不做噩夢。
我不知道雅雅是否真的報過警，怕我爸媽暴起，我把雅雅推到了我身後。
我媽下意識看向我爸，兩人神色陰翳，風雨欲來。
「爸，媽，我查過了，這種罪即便未遂，也要進去蹲幾年的。」
「幾年的時間，你們說，等你們出來，弟弟還會在嗎？」
我媽厲聲咆哮，「那可是你親弟弟，你竟然這麼詛咒他！」
「事實而已。」看著她猙獰的面孔，我心底忽然之間就平靜了。
「他連飯都吃不利索，你們離開家這麼多天，
沒準，他一口飯沒咽好就噎S了，嗆S了。」
「這樣的一個人有什麼結婚的必要？毀了別人的一生嗎？」
我爸衝過來又要打我。
其實從小到大，我沒挨過什麼打。
他們隻是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告訴我，長大後，我要好好照顧弟弟。
所以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我的弟弟和別人的弟弟不同，他需要我照顧一輩子。
我早就做好了這方面的心理準備。
但我從沒想過，他們所謂的照顧，是這樣。
「如果你們堅持，或者背著我想別的辦法，給他弄來一個女人，給他生孩子。」
「我會幫雅雅作證，證明你們那年做的一切！」
兩人瘋了般衝過來，對我揮拳相向。
保安連忙阻止。
四五個人用了極大的力氣，
才把他們按到地上。
即便如此，兩人依舊罵罵咧咧掙扎不止。
我閉了閉眼，再次重申，「我不會跟你們回去。」
「如果你們想讓我照顧弟弟，我可以每個月給你們一部分錢，也可以把他送進相應機構，找人照顧。」
「但我不會回去！更不會以自己為代價，給他換個媳婦回來！」
「永遠都不會！」
我爸咬牙切齒，「你敢！你作證試試！」
我拿出那個老掉牙的按鍵手機，按下 110，「如你所願。」
我知道，我必須要拿出比他們更多十倍百倍的強硬，才能讓他們低頭。
當電話接通，我說出「我要報警」四個字時，我媽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竟掙脫了按著她的兩個保安。
她一頭撞在我身上。
手機飛出，
甩在地上，四分五裂。
我跌跌撞撞好幾步，被人拉了一把才堪堪沒有倒地。
09
我媽雙眼通紅，滿心悲愴地對我嘶吼。
「你難道要害S我們嗎？」
「早知道你讀了書就不聽話了，我說什麼都不會讓你讀書啊！」
我的眼淚也忍不住落下。
以前，因為我會讀書，經常考高分，她和爸爸沒少誇我。
讓我一定好好讀書。
現在看來，又是因為我會讀書讓他們臉上有光吧？
我就不懂了，王寶生連爸爸媽媽都不會叫，連人都不認識，吃飯都隻能吃流食，這樣活著有什麼意義！
難道隻因為他是男孩？
「他是你們的兒子，你們願意伺候他，我不管。」
「但是，隻要你們想別的辦法，
為他娶老婆，我就報警！」
「等你們被抓了，我就一口水嗆S他。」
「你敢！你敢！」我媽嘶吼著，掐住我的脖子，拼命搖晃。
保安和導員再次衝過來阻攔。
幾名學生會的學姐趁機直接把我和雅雅推進了宿舍。
而我爸媽依然在撕心裂肺地咒罵嚎叫，我怔怔聽著。
「別害怕，都過去了。」
「有學校在，會把這起惡性事件處理好的。」
一個學姐拍著我的背，我這才發現，自己正控制不住地渾身發抖。
「你現在在劉導的實驗室，將來前途無限，學校和老師們不會眼睜睜看著不管的。」
「就是！」不知是哪個專業的女同學忽然出聲，「我叔叔就在公安局工作，這都什麼年代了，還換婚？」
「還妄想給腦癱娶老婆，
傳宗接代？什麼思想？隻要你們有需要，告訴我！我立刻帶你們去找我叔叔！」
「還有我，我家也有親戚能幫上忙。」
眾說紛紜。
但這一刻，所有的女孩子們都站在了我們這邊。
我冰涼的手指開始慢慢回溫，心底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我和雅雅一起向大家道謝，但當我拿出錢想賠那兩個碎掉的暖壺錢，被人拒絕了。
她們目光溫暖，說總算知道我每日忙忙碌碌是為什麼。
也從這一天起，我的人緣好像好了起來。
去上課時，有人幫忙佔位，去圖書館時，有人幫忙找書，就連奶茶店的店長，都不再嫌棄我到點就走了。
但導員一直叮囑我，進出校園一定要和人作伴，不要單獨行動。
我答應了。
10
暑假，
我隨導師去了趟國外。
在實驗室泡了近三個月。
回學校的第一天，我就被堵住了。
幾個一口鄉音卻完全沒見過的人，拽住我就往校外車上拖。
他們自稱是我老公，還說，婚事已經和我父母談定了。
隨我一起出來買東西的同學差點兒嚇瘋，海豚音都飆出來了。
好巧不巧，學校斜對面就是派出所。
正值下班的兩名警察穿過馬路，當場將這幾人擒獲。
拎到警局一審才知道，我爸媽和他們家父母已經談好了婚事。
我嫁到他們家，給他們兄弟五人做老婆。
他們家將他們十六歲的妹妹嫁過來，給我弟寶生做妻子。
一家窮得要S。
一家兒子蠢得要S。
連彩禮都省了。
據說，
現在一切都準備好了，隻等我回去。
「荒唐！」導員氣得直拍桌子，「都什麼年代了，還換婚！還……還這麼多人娶一個老婆！」
他要求警方必須嚴肅處理。
我搖了搖頭。
這件事看起來作惡的是他們，但罪魁禍首還是我父母。
我對著那幾雙不知是真單純清澈，還是裝清澈單純的眼睛，說：「現在婚姻自由，我完全沒聽說過，也不同意這門婚事。你們今天這種行為叫綁架。」
「如果你們堅持把我帶回去，堅持與我發生關系，那叫強J。」
「我可以告你們，讓你們坐牢，到時候，你們就是三裡五村人盡皆知的勞改犯，知道嗎？」
「到時候，你們全家，不，你們祖祖輩輩的臉就都被丟光了，知道嗎？」
聽聞可能要坐牢，
幾人立時滑跪，認錯態度良好。
導員想找人把這幾個人多關幾天，我拒絕了。
我們那個地方的人，沒有什麼比臉面更重要。
差點被害得坐牢，他們回去肯定會到我家大鬧一場。
婚不可能再結。
以後我爸媽也不可能再想這種辦法，給我弟找媳婦。
11
沒幾天，齊老師夫妻送女兒到首都讀大學。
雅雅聽說後，和我一起準備了一些禮物過去接他們。
一路上，齊老師不住打量著我。
這一年多，半月一次的電話，她每次都不忘叮囑我，多多努力，走正道，該有的將來都會有。
這一刻，她滿眼欣慰。
但，很快又露出一絲怪異的神色。
直至晚上吃飯，她才說：「你弟弟，
寶生，他S了。」
我呆住。
這麼多年，我爸媽看待弟弟猶如眼珠子。
兩人已經摸索出了一套可以完美照顧弟弟的方法。
「前幾天突然下雨，你媽著急去收晾在院子裡的芝麻，沒注意到他嗆了一口水。」
頓了頓，她補充，「這也是好事，不然，那孩子活著也是遭罪。」
我點頭。
但偏偏，所有人都明白的道理，我爸媽看不清。
他們隻知道，他們又沒有兒子了。
他們又在村裡抬不起頭，要讓人笑話了。
「你爸媽他們……都有些接受不了。」
「他們年級不算大，可能會繼續生孩子，也可能不會，但不管怎麼說……」
齊老師撥了撥我的頭發，
「不用管他們，過好你自己的生活就行。」
那一天，送走齊老師夫妻，我去附近買了一百塊黃紙。
按照指點找了個路口，盡數燒了。
繚亂的火光中，雅雅再次問我：「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不得不承認，聽到這個消息後，一口積壓在我心底多年的氣悄無聲息地散了。
但未來……
我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12
幾天後，我給家裡打了一年多來的第一個電話。
電話沒有人接，直到我打到第三遍。
聽到我的聲音，我媽頓時怒發衝冠。
「你還打電話回來幹什麼？你弟S了！如你所願，他S了！」
「他還那麼年輕，連一兒半女都沒有留下，
你怎麼那麼狠的心啊！」
我一直等到她哭夠了，罵夠了，才開口：「我現在手裡有一萬塊錢，可以給你們在附近租個房子。」
「你們還算年輕，可以擺個攤，幹點活，怎麼都能生活。」
「你們來，還是不來？」
她懵了，「你說什麼？」
「你們好好想想。」
「除了你們自己和村裡那些長舌頭，沒有人在意你們有沒有兒子。」
她再次痛哭出聲，「你有沒有良心？你弟弟才剛走，你就和他爭寵。」
「為什麼我的命這麼苦？王紅麗，為什麼S的要是大寶，為什麼不是你啊！」
我久久無言。
最後，默默掛斷了電話。
頭上驀地一重，不疼，是一個羽毛球掉在了頭頂。
一陣風從我身旁刮過,
拽著我向前。
「發什麼呆？人生苦短！良宵難遇,你確定要浪費？」
是雅雅。
我抿了抿嘴,不知該說什麼。
對於她，我有太多太多愧疚。
「行了,」她重重拍了下我的肩膀,「又沒有人給你考試！你這一輩子，隻需要讓你自己滿意就行了。」
「你……」我遲疑。
她卻知道我在想什麼,「我不怪你了。」
我詫異,「為什麼？」
「我們是朋友啊。」她說。
「而且……這世上的事，又哪有那麼多為什麼。」
「我隻知道,你從沒想過拐賣任何人。」
她將一支球拍扔給我,「快點兒快點兒，都沒見你玩過。」
無奈，
我隻好發球。
13
再次聽說他們的消息,依舊是在齊老師那裡。
我爸放羊途中從山上跌了下去，找到時已經沒氣了。
齊老師依舊是那句話,「知道有這麼一件事就好了,不要回來。」
我再次去買了黃紙，在上次的路口燒了。
回去後,我從存的錢裡取出一部分，每個月五百，給我媽打了過去。
我沒再試圖讓她走出那片大山。
因為我知道,她可能永遠都不會屬於我。
大三那年，我申請到了本校碩博連讀，宿舍也換了。
但和雅雅依舊保持著聯系。
她大學畢業後,去了國外進修。
但幾乎每一天,都會跟我分享她的見聞。
我時常會被她過於前衛的想法折服,實在想不通她怎會跟我這樣的人做朋友。
但偏偏，有些事她還會煞有介事地徵求我的意⻅，並認真執⾏。
博⼠畢業那年,導師研究了幾年的項⽬，連帶整個實驗室被⼀起收編。
我開始動不動失聯，每次出來後,⼿機上都會有⼤段大段消息。
14
三十五歲那年，我母親去世了。
她⽩天看著孩⼦們放學從她⻔前跑過,晚上就吊S在了弟弟曾經的房間裡。
窮其⼀⽣，她都沒能走出那座⼤⼭。
我當時在實驗室裡,出來後，她墳頭的最後⼀锹土都已經落定。
雅雅專⻔從國外回來了⼀趟。
「要不,回去看看？」
我搖了搖頭，隻是又一次去買了黃紙。
有些⼈，⽣來靈魂就根植於那座大山,最後⾃然也要歸於大山。
是我，妄想強求。
火光再次映紅了我的臉,如朝陽般絢爛。
風撲面而來，我感覺不到冷。
有的隻是如S⽔般平靜的內⼼。
⼀如曾經，沒有報復的快感,甚⾄連悲傷都淡去了。
就像聽完一個與己無關的、些許嘈雜的消息。
但好在，明天真正的朝陽會出現。
我也有我繼續要做的事情。
隻是,我望向雅雅，由衷地再次開口。
「雅雅，謝謝你。」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