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0
離開警局後，我立刻打車前往大學報到。
成功拿到自己的寢室鑰匙後，我松了口氣，連手機都顧不得看，開始買各種各樣的生活用品，整理內務。
等忙完一切，已是傍晚時分。
室友邀我一起出門聚餐。
掂量了一下自己打工兼職得來的餘額後，我點頭同意。
他們選的是一家便宜實惠的火鍋店，人均才 40 多元。
可這是我這麼多年以來，第一次吃火鍋。
每年宋明遙生日，他們一家三口都會去吃火鍋。
都是中午。
他們會中午特地跑到學校來幫宋明遙請假，帶她去吹生日蠟燭、吃生日蛋糕，然後吃宋明遙最愛的火鍋。
有一次，我因為胃痛暈倒，被同學送回家。
正好撞見他們在吃火鍋。
看到我，我媽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下意識第一句話便是：「你怎麼回來了？」
「既然回來了，那就一起吃吧。」她說，「你別是故意的吧？」
我背對著宋明遙，低下了頭，聲音悶得像是蚊蠅般低。
我輕輕搖頭：「我胃痛，就不吃了。」
我媽松了口氣：「正好，我下午還有事兒，等我們吃完你把碗刷了。」
刷碗時，我聞到了火鍋的香味，沒忍住從裡面撿了一塊黃瓜出來。
可是，是苦的。
大概是煮得太久了。
又苦又辣。
一點都不好吃。
我以為火鍋裡的黃瓜都是這個味兒。
卻沒想到，原來剛剛煮好的黃瓜，熱氣騰騰被放到碗裡，再送進嘴裡時。
是甜的。
甚至還有黃瓜的清香味。
原來再多花 40 塊錢，僅僅 40 塊錢，他們就能帶我一起吃上火鍋。
可連這 40 塊錢，我媽都不肯多花。
我坐在火鍋桌前，吃得淚流滿面，室友們嚇了一大跳，抱著我哄著。
不知道是誰先發現，今天是我的生日的。
他們點了一小塊切片蛋糕，替我過了人生中的第一個生日。
那一張張鮮活生動的臉，滿帶著善意對我說著「生日快樂」。
我這才明白，原來沒有了父母的愛。
還有很多其他的愛，可以給我帶來溫暖。
11
那天凌晨回到寢室，我才有時間拿起手機，看到我媽給我發來的無數未接電話和短信。
我一一點開那些信息。
【宋大妹，你翅膀變硬了是吧？連那種不要臉的話都說得出口！
你別忘了，這十一年不是我養著你，你早就S鄉下了！】
【不管怎麼說，遙遙都是你妹，你就算再嫉妒她，也不能耽誤她的前途啊！】
【看到消息立刻回復我！再耽誤下去，遙遙怎麼辦？】
【我問過了，遙遙的情況隻需要請假就行，你趕緊去她學校一趟，幫她給老師請個假，免得耽誤她報到。】
【宋大妹！你真瘋了嗎？別忘了你還要讀四年的大學，這四年的學費和生活費，你難道都不想要了？】
看到最後這句話。
我終於忍不住，低聲譏诮一笑。
看來我媽自己都糊塗了。
我和宋明遙一起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
她捏著我的手，一臉為難：「大妹啊，你看，遙遙她從小就嬌生慣養的，也不懂什麼賺錢的事兒，跟你不一樣。」
「你初中就知道自己撿瓶子賣錢了，
高中就開始兼職了。」
「你每個月賺的錢，恐怕比我的工資都高吧？」
「你別擔心啊，媽媽不是說想讓你出錢貼補家裡，貼補遙遙，遙遙是我們的女兒，我們當然會自己養著。」
「隻是你的學費和生活費……你賺這麼多，應該就不用我和你爸操心了吧？」
那時的我，看著我媽。
疼得連呼吸都在微微顫抖著。
畢竟，宋明遙是他們的女兒，他們會自己養著。
可他們卻讓我自己出自己的生活費和學費。
那時的我，什麼都沒說。
這時的我，自然不可能再受他們的脅迫。
我冷笑一聲，直接刪除了所有信息。
然後，把我媽的所有聯系方式都拉入黑名單。
12
三天後，
我正在上課。
突然我媽衝進了我的教室。
她揪著我的頭發，直接將我拖了出去。
「宋大妹，你這個不要臉的白眼狼！」她頭發凌亂披散著，兩眼猩紅，激動間唾沫盡數往我臉上砸來，「你知不知道，遙遙被你給害慘了！因為你，遙遙要被學校做退學處理！」
「你的心怎麼這麼狠啊！我怎麼這麼可憐啊，養了你十多年，結果養了個白眼狼出來啊！」
我媽倒在地上，撒潑打滾，看上去可憐又狼狽。
隱隱的，我從她的身上，聞到了一股難以言喻的酸臭味。
就像是十一年前，她在我身上聞到的那股酸臭味。
我有片刻的怔忪。
直到我媽狠狠一巴掌，打在了我的臉上：
「大家都快來看看我這個白眼狼女兒啊。」
「她不要臉，
居然報警把我和她爸一起送進了警察局，說我們拐賣她！害得她親生妹妹錯過了報到時間，連大學都讀不了！」
「你們說，她怎麼這麼惡毒啊！」
四周很快圍聚起人群。
那些指指點點的聲音，如碎石般朝我砸來。
我應該疼的。
可心裡卻沒有絲毫感覺。
大概是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天。
她所做的一切，真是沒有一點出乎我的意料。
我低嘲一聲，正要開口。
一隻手突然伸出來，將我護在了身後。
「我呸！你才是個不要臉的老虔婆！」
我怔住，看到室友陳甜甜擋在了我的身前，一口唾沫直接往我媽腦袋上吐去。
緊接著，室友吳燁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室友陳黎則將我的肩膀摟了起來。
她們像是戰士一般，將我圍得密不透風。
那個說話溫溫柔柔的陳甜甜，竟然衝鋒在前，叉著腰，指著我媽的鼻子破口大罵：「有些話，你女兒不好說，就讓我來說！」
「她為啥要報警，還不是因為你們讓她躺在後備箱，坐一個多小時的車來報到？」
「她本來就暈車嚴重，在後備箱裡都吐了，快被憋S了，你們不讓她出去就算了，還嘲笑她！」
「這就算了，你說你養了她十多年，那我請問你，她為啥從初中就開始撿礦泉水瓶掙錢養活自己？她八歲那年，你為啥把她扔到菜市場不要她？她剛出生那年，你為啥借口打工賺錢就去了城裡，還在城裡生下了你的二女兒，對她不管不顧？」
「為了讓你二女兒成功考上高中，你還在考試當天故意把她落在家裡，不讓她去考試，到底惡毒的人是誰啊？
」
陳甜甜越說越是激昂，像是一隻鬥勝的母雞，護著她身後那從前好似孱弱的小雞我。
那些我從未說出口的委屈，從未表現出來的痛苦，從未發泄出來的憤怒。
終於通過另一張嘴，一瀉千裡！
我定定地盯著陳甜甜的背影，終於按捺不住，失聲痛哭。
不為任何人，隻為她們，我的室友。
以及，我自己。
13
我媽被陳甜甜說得臉色慌張，臉上血色盡失，竟找不到氣口插入，隻能不停地搖頭否認著：「我沒有，你胡說什麼？那不是我做的……」
「你們別相信她，她都是瞎說的……」
可是沒人信她。
那些指指點點的眼神，從砸向我，到看向她。
不過隻花了短短幾分鍾的時間。
原來，發泄自己的委屈和憤怒，隻需要幾分鍾。
可我卻足足忍耐了十一年。
人群中，我突然看到閃過的一抹熟悉的身影。
宋明遙躲在擁擠的人潮中，不敢上前，唯恐這事兒把自己牽連進來。
我媽回過頭，不停往人頭裡看著。
似乎在找宋明遙的身影。
可她始終沒有找到。
於是她顫顫巍巍地接近我：「你這個白眼狼，你怎麼能讓你的室友這樣中傷你媽，你這個混蛋——」
她抬起手，眼看著一個狠狠的巴掌，就要落到我的臉上。
可我卻攥住她的手腕，阻止了她。
我的室友們，給了我莫大的勇氣。
然後毫不畏懼地對上她的視線，
一字一頓：
「你不是說了嗎？你已經不是我媽了。」
「從我離開那扇門開始，就不是了。」
她渾身一僵，渾濁的雙眼巨震，緊接著，「轟」的一聲，竟直接倒了下去！
她瞪大雙眼，終於和人群中的宋明遙對上視線。
我卻冷靜地笑了：
「不過是報到遲到三天而已，宋明遙現在去找老師說明情況，其實還來得及。」
「你們與其在這兒鬧，倒不如早點去解決問題，何苦呢？」
聽完這兩句。
不遠處的宋明遙渾身一僵，眼中迸發出無限的驚喜之色。
她扭頭就跑。
完全沒管癱在地上的她媽，顫顫巍巍地朝她伸出了手：「遙遙,救我……」
那個她疼入骨子裡的小女兒。
毫不猶豫地奔向了自己的前途。
放棄了她。
14
那天，我媽被趕來的老師送到了醫院。
聽說,是突發腦出血引起的偏癱。
從此以後，隻能躺在床上，連下地的資格都沒有了。
那天，我爸不知道給宋明遙打了多少個電話。
統統都被她按斷了。
然後,我爸的電話打到了我這兒來。
他問我：「大妹,你身上有多少錢？」
「你媽住院了,得花好大一筆錢呢,我知道你這幾年攢了不少,你先拿出來，學費和生活費,之後爸再給你賺。」
我平靜又冷漠地拒絕：「不行，我得先管好我自己。」
我爸氣得吹胡子瞪眼,直接破口大罵：「你！你怎麼能這麼自私？你這個白眼狼！
」
聞言，我隻是冷冷一笑：
「白眼狼？」
「你們有什麼資格叫我白眼狼？」
「我隻問你們一句，宋明遙從小到大收了你們那麼多紅包,還得了不少的獎學金,存款一定也不少吧？」
我爸喏喏開口：「她……她花錢大手大腳……」
我忍不住打斷她：「等你們心愛的小女兒給了錢，再來找我要錢吧！」
掛完電話，我把我爸也拉入了黑名單。
誠然，他不是兇手。
可他也當了這麼多年的幫兇。
同樣不值得我原諒。
15
再得到我媽的消息，是我爸把她的屍體接回了家。
為了省點錢，我爸沒喊靈車。
而是直接把她的屍體放在了後備箱。
那個曾經我躺過的地方，如今變成了她走過一程的路途。
我心中隻覺可笑。
我爸用其他人的手機給我打來電話時,我正在辦理改名以及單獨立戶的手續。
「你媽後天辦葬禮，你總要回來一趟吧？」
「不管怎麼說，這都是你媽。」
我爸的嗓音沙啞、疲憊、低沉。
像是很多天,都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可我的心卻平靜至極：「宋明遙回去了嗎？」
良久的沉默後，他啞聲開口,聲音仿若蒼老了數十歲：
「遙遙她,出去打工了。」
「學校不認她的借口,還說她有案底,對她直接做出了退學處理。」
「她不甘心,說要做出點成績來打臉,就直接走了,連她媽最後一眼都沒看到……」
「你——」我爸聲音發緊，
「你今天回來嗎？」
我淡淡道：「就不回了,我待會兒給你轉點錢,算是我一片心意。」
掛斷電話後，我給我爸轉了一萬塊錢。
算是他們倆養我十一年的費用。
雖然我覺得，養我十一年，他們根本就連一萬塊都沒花到。
但那已經不重要了。
「宋大妹女士，您確定要更名為宋朝陽嗎？」
工作人員溫暖的聲音將我的思緒拉回。
室友們嘰嘰喳喳在身邊吵著：「寶啊，我覺得你要不用我給你想的那個名字，宋昀！多好聽,多霸氣。」
「呸,用我想的那個，叫宋亭。」
「我覺得我想的也不錯啊,宋蒹葭，還是一句詞裡的呢。」
可我隻是堅定地笑笑：
「就叫宋朝陽。」
因為我希望我的未來，
隻向朝陽。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