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王秘書把記下的情況和名字都交給了張所長。
張所長一一核實後，一揮手，
「都帶走！」
陳強被押走的時候，還在瘋狂地喊，
「李梅！你真狠！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周小紅也被帶走了。
她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裡滿是悔恨和絕望，嘴裡還在說，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7
可我沒有再看他們一眼。
他們的對錯，跟我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
派出所的摩託車帶著一串哭爹喊娘的人突突突地開走了，留下一個爛攤子。
陳家的流水席徹底變成了笑話，桌上的雞鴨魚肉都沒人動了，村民們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敬畏和恐懼。
我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轉身坐進了轎車裡。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所有的目光。
王秘書和劉局長也相繼上了車。
司機發動車子，緩緩駛離了這個讓我徹底心寒的地方。
後視鏡裡，陳家村大隊部的院子越來越小，那些村民還呆呆地站著，像一群木偶。
車開上大路，我靠在柔軟的後座上，一直緊繃的神經才終於松弛下來。
王秘書從前面的保溫杯裡給我倒了杯熱茶，
「小梅，喝點水。今天的事，你處理得很好。」
我接過茶杯，抿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卻沒驅散心底的寒意。
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
想起幾個月前，我滿心歡喜地跟陳強商量婚事，想起我為了給他驚喜，跑前跑後地準備嫁妝，想起被推進臭水溝時的冰冷和屈辱，
隻覺得可笑。
「王哥，」
我放下茶杯，
「紡織廠那邊，有消息了嗎？」
王秘書點點頭，
「我打電話的時候順便問了。廠裡領導一聽這事，非常重視，說周小紅平時在廠裡就作風輕浮，還總吹牛說自己家有大背景。廠委會已經決定，以『作風不正、謊報身份嚴重影響單位聲譽』為由，給予開除處分。明天就貼布告。」
九十年代，被廠裡開除，尤其還是因為作風問題，這輩子都別想再找到正經工作了，名聲也徹底毀了。
「陳家那幾個動手的村民呢？」我又問。
「張所長說了，按治安管理處罰條例，每人拘留十五天，罰款二百塊。還要在全村大會上做公開檢討。」
拘留，罰款，做檢討。
這三樣，在這個年代，足以讓一個農民在村裡一輩子都抬不起頭。
我點點頭，沒再說話。
這個結果，夠了。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回縣城的路上，我閉上眼睛，腦海裡閃過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
從滿心期待的待嫁姑娘，到被推入臭水溝的狼狽，再到揭穿謊言的決絕。
其實我早就該發現端倪的，陳強每次跟我在一起，聊的都是誰家當了官，誰家發了財，對我爸的工作更是旁敲側擊地打聽。
從來沒問過我累不累，也沒真正關心過我的生活。
可我還是想試試，想相信他對我至少有一分真心，也給我自己一個嫁給愛情的機會。
可現在看來，我的天真，不過是給了別人傷害我的利刃。
車子駛進縣委大院，我爸正站在樓門口等我。
看到我下車，他迎上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來就好。
飯菜都熱著呢。」
我點點頭，跟著他走進屋裡。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什麼情啊愛啊，都沒有家人的支持和溫暖來得更重要。
8
接下來的幾天，事情的發展和我預料的一樣。
陳強和周小紅因為涉嫌詐騙和敗壞國家幹部名聲，被正式立案調查。
聽說周小紅在審訊室裡全招了，不僅承認了自己冒充我身份的事，還把她跟陳強怎麼勾搭在一起，怎麼計劃騙取「三大件」和自來水工程的事，一五一十地全交代了。
更可笑的是，她還交代了，自己肚子裡的孩子，根本不是陳強的，而是紡織廠裡一個已婚的車間主任的。
陳強知道後，在看守所裡差點沒瘋了，鬧著要見我，說他當初是一時糊塗，是被周小紅那個賤人蒙蔽了。
但我一次都沒去見過他。
他糊塗，還是貪婪，我已經不想知道了。
那幾個推我進臭水溝的村民，被拘留了半個月放出來後，回到村裡就成了過街老鼠。
不僅要挨家挨戶地給村裡人道歉，解釋自來水工程黃了的原因，還要面對家裡人怨恨的目光。
罰款的二百塊錢，對一個農村家庭來說，幾乎是一年的收入，家裡鬧得雞飛狗跳。
陳家更是徹底成了全縣的笑話。
不僅沒攀上縣委書記這門高枝，兒子還被關進了看守所，準兒媳是個不檢點的破鞋，肚子裡的孩子還是野種。
陳強的爹娘一夜之間白了頭，在村裡再也抬不起頭來。
聽說他們賣了家裡的豬和糧食，湊了錢想去縣裡找關系把陳強撈出來，結果誰敢沾這事？錢花了，人沒撈著，還被人騙了個精光。
最終，
法院的判決下來了：
周小紅因詐騙罪和破壞軍婚罪（那個車間主任的夫人是軍隊文工團的），數罪並罰，被判了三年。
陳強因詐騙未遂、伙同他人敗壞幹部名聲、持刀傷人未遂，也被判了兩年。
這個結果，在當時的縣城裡，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所有人都知道了，陳家村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貨，為了個假冒的「書記女兒」，把自己親手送進了大牢。
而我，李梅，這個真正的縣委書記的女兒，也第一次以這樣的方式，出現在了所有人的視野裡。
這件事塵埃落定後，我爸把我叫到書房，跟我進行了一次長談。
「梅子，」他語重心長地說，「經過這件事，你應該明白，人心是復雜的。你身在這個位置，以後還會遇到各種各樣的人，有的是真心待你，有的，是衝著你身後的權力來的。
你要學會分辨。」
我點點頭，
「爸，我懂了。」
「懂了就好，」他欣慰地笑了笑，「原定給陳家村的農技扶持名額，我已經讓農業局劃給隔壁的李家村了。陳家村......就讓他們自己反省去吧。」
我沒有反對。
我知道，這不是報復，而是一種態度。
一個村子的風氣壞了，如果不加以懲戒，就會有更多的人效仿。
陳家村錯失了這次發展的機會，眼睜睜地看著隔壁村靠著新技術和扶持資金，日子越過越紅火，他們隻會把這筆賬，算在讓他們失去這一切的陳強和那幾個村民頭上。
這，才是對他們最好的教訓。
9
那件事之後，我仿佛一夜之間長大了。
我不再執著於那些不切實際的愛情幻想，
開始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學習和工作上。
我爸看出了我的變化，開始有意識地培養我。
他會帶著我一起下鄉調研，讓我看真實的老百姓生活是什麼樣的；他會把一些文件拿給我看，教我怎麼分析問題，怎麼從大局出發；他還會讓我跟著王秘書，學習怎麼處理辦公室的日常事務，怎麼跟各個部門的人打交道。
起初我很不適應，覺得這些東西枯燥又乏味。
但漸漸地，我從那些數據和報告裡，看到了一個更廣闊的世界。
我看到，原來全縣還有那麼多村子不通電，不通路；
我看到，原來還有那麼多孩子因為家裡窮上不起學；
我看到，原來還有那麼多有能力有想法的年輕人，因為沒有機會和平臺，隻能困在山溝裡。
我的心被深深地觸動了。
我開始明白，
我父親肩膀上扛著的，是多麼沉重的責任。
我也開始思考，作為他的女兒，我能做些什麼。
我不再是那個一心隻想談戀愛的小姑娘了，我有了更想做的事。
我利用我爸的關系，聯系了省城的大學教授，為縣裡的果農引進了新的種植技術；
我發動縣裡的女幹部們，組織了一個「愛心媽媽」團，一對一資助那些貧困女童上學；
我還說服我爸，批準成立了縣裡第一個青年創業扶持基金，幫助那些有夢想的年輕人。
我每天都忙得腳不沾地，但內心卻前所未有的充實和快樂。
縣裡的人們再提起我，不再是「那個被陳家村退婚的書記女兒」，而是「那個為咱們辦實事的小李幹部」。
我找到了自己真正的人生價值。
兩年後，陳強刑滿釋放。
他出獄那天，託人給我帶了句話，說想見我一面，給我當面道歉。
我拒絕了。
不是因為恨，而是因為，他對我來說，早已經是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我們的人生，從他做出選擇的那一刻起，就再也不會有任何交集了。
聽說他回到村裡後，名聲徹底臭了，連個願意跟他說話的人都沒有。
他爹娘因為他，早就被村裡人排擠得抬不起頭。
他想外出打工，可因為有案底，好點兒的工廠都不要他，隻能去工地上搬磚。
而周小紅，出獄後據說也回了老家，但她敗壞門風，家裡人也不認她，最後跟著一個外地來的貨車司機走了，從此再也沒了消息。
至於陳家村，因為錯失了最好的發展時機，又因為出了陳強這樣的「名人」，名聲在外，好幾年的扶貧項目和招商引資都繞著他們走。
眼睜睜地看著周邊的村子一個個蓋起了新瓦房,用上了新農具,日子越過越好，而他們村,依舊是那副窮困潦倒的樣子，隻能守著那口苦水井，悔得腸子都青了。
10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又是幾年過去。
我已經從一個青澀的丫頭，成長為一個能夠獨當一面的幹部。
在我的努力下，縣裡的扶貧工作取得了顯著的成效,好幾個貧困鄉鎮都摘掉了帽子。
我爸因為政績突出,被調到了市裡。
臨走前，他問我想不想跟著去市裡發展。
我搖了搖頭。
我說：「爸,這裡還有很多事等著我去做，我還不想走。」
他看著我,欣慰地笑了。
後來，在工作中，我認識了一個從省城下來掛職鍛煉的年輕幹部。
他叫林峰，
是個很有才華也很有理想的人。
我們有很多共同語言，從農村經濟聊到教育公平,從基礎建設聊到環境保護。
他欣賞我的幹練和務實，我敬佩他的學識和擔當。
我們自然而然地⾛到了⼀起。
沒有驚天動地的誓⾔，也沒有物質的衡量,隻有平淡⽇子裡的相濡以沫和工作中的並肩作戰。
我們結婚那天,沒有辦流⽔席，隻是請了兩家人和幾個最好的朋友,在家裡簡單吃了個飯。
婚後,我們⼀起申請去了全縣最偏遠的⼀個鄉鎮。
那裡條件很苦,但我們幹勁十⾜。
我們帶著村民修路，拉電,建學校,搞養殖。
晚上，我們就擠在鄉政府那間簡陋的宿舍裡，點著一盞煤油燈，⼀起規劃著鄉⾥的未來。
燈光下，他看著我的眼睛，
認真地說：「梅⼦,謝謝你,讓我看到了愛情最好的樣子。」
我笑了。
我也想謝謝他,讓我在經歷了那麼多之後,依然相信愛情。
我也想謝謝過去的自己，謝謝那個在臭水溝⾥掙扎爬起，沒有被絕望吞噬的⼥孩。
是那段不堪的經歷，讓我摔了個⼤跟頭，卻也讓我看清了⼈⼼，認清了世界，最終找到了真正屬於自己的⼈⽣道路。
至於那些曾經傷害過我的人,他們早已消失在我的記憶⾥,成為了我成⻓路上的⼀塊墊腳石。
他們的結局如何，我已不再關⼼。
因為我知道,當一個⼈隻把眼睛盯著腳下的陰溝時，他就永遠錯過了頭頂的星空。
⽽我，早已⻜向了屬於我的那片廣闊天空。
（本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