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的聲音哽咽了一下,猛灌了一口酒。


 


「現在,半山住了,金戴了,銀也佩了,人卻沒了。」


 


我沒有安慰,隻是靜靜聽著。有些傷痛,需要說出來,才能結痂。


 


「張熙眉」,她念著這個名字,已沒有了最初的歇斯底裡,隻剩下冰冷的恨意,「她搶走的,不止是李兆倫,還有我那段最苦也最真的日子。」


 


「太太,」我緩緩開口,「過去的日子回不來,但未來的日子,可以握在自己手裡。」


 


「張熙眉倚仗的,不過是李先生的寵愛和她的明星身份。寵愛如朝露,身份也並非無懈可擊。」


 


寶珠看向我,眼神銳利起來:「你有什麼想法?」


 


「下個月,香港演藝協會的慈善晚宴,張熙眉作為形象大使,必定出席。」


 


「李先生想必也會收到請柬。」


 


「你要我去?

」寶珠挑眉,「去看他們如何出雙入對?」


 


「不,」我微微一笑,「是去讓他們看看,誰才是能穩坐釣魚臺的人。有些仗,要在萬眾矚目之下贏,才夠痛快。」


 


寶珠盯著我看了許久,終於,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好!阿玉,我去。」


 


18


 


寶珠開始進行慈善晚宴前的特訓。


 


我教她品茶:「這巖茶要慢品,就像看人,急不得。」


 


她學得極快,從前隻會牛飲的人,如今連水溫都能辨出三分差別。


 


我教她鑑寶:「看瓷先看底,看人先看眼。」


 


她拿著放大鏡,對著幾件瓷器反復觀摩,眼底的浮躁漸漸沉澱成專注。


 


最難得的是儀態。


 


我取來幾本書,讓她頂在頭上練習行走。


 


「你可知古代後宮裡的娘娘們,

便是頂著最重的頭冠,也要走得步步生蓮。」


 


她咬著牙,一次次練習,額頭沁出細汗也不喊停。


 


直到那日,她頂著青花瓷瓶從長廊盡頭走來,步態從容,竟真有幾分母儀天下的氣度。


 


「阿玉,」她突然問,「你這些本事,到底從哪裡學來的?」


 


「從前在一位老先生家裡幫佣,他是做古董生意的。」


 


我面不改色地圓了這個謊。


 


慈善晚宴前一周,李兆倫破天荒地回了家。


 


他站在客廳裡,打量著煥然一新的布置,神情復雜。


 


「聽說你最近在學管理?」他問得隨意,眼神卻帶著審視。


 


寶珠站得筆直,正在插花。


 


聞言手頓了頓,卻是頭也不抬:「我學的東西多了,總要找些事做,打發時間。」


 


「下個月的慈善晚宴」,

李兆倫頓了頓,「張熙眉會去。」


 


「我知道。」寶珠修剪花枝的動作依舊從容,「請帖我已經收到了。」


 


李兆倫有些意外:「你要去?」


 


「為什麼不去?」


 


她終於抬起頭,唇邊噙著一抹淺笑,眸色亮得驚人。


 


「我是名正言順的李太太,難道要躲著不見人?」


 


李兆倫被她問住,卻又對她如今的樣子有幾分驚喜,半晌才道:「那天的禮服需要我……」


 


「不勞費心。」寶珠打斷他,「我已經準備好了。」


 


她起身,從衣帽間取出一件黑色長裙。


 


款式極簡,卻透著不動聲色的貴氣。


 


「意大利老師傅的手工,三個月前就訂下了。」


 


她輕撫著裙擺上的金色刺繡,語帶不舍:「本來是想在你生日那天穿的。


 


李兆倫有幾分動容,走上前擁著她,溫聲在她耳邊說道:「寶珠,我們實在不必鬧到這個地步。」


 


「是我想鬧嗎?」


 


她將頭靠在他胸前,聲音透著委屈,「哪個女人願意跟別人分享自己的丈夫的?」


 


「寶珠,我當然知道你的好,我隻是……想要個孩子。」


 


而你不能生。


 


寶珠手一滑,裙子掉到地上,她伸手環住李兆倫的腰,委屈地哭訴:「我知道,可我就是氣不過,你明知道張熙眉當年怎麼欺負我的,換成任何人都可以,卻偏偏是她!」


 


「好好好,是我不對,那隻是個意外,我醉了酒,將她當成了你。」


 


大抵是張熙眉懷孕不方便,李兆倫又長時間未歸家,如今軟玉溫香在懷,欲火一點燃,他彎腰便將寶珠抱了起來。


 


我的角度卻見寶珠神色冷淡,眼神沉寂。


 


她朝我揮揮手,我帶上房門,悄悄退了出去。


 


19


 


李兆倫回家的頻率比以前高了不少,兩人的相處看來也漸漸有幾分和諧了。


 


這次張熙眉坐不住了,派人又送來一份「禮物」。


 


這次是一對嬰兒銀镯,镯子上刻著「李」字。


 


隨禮附的信紙上,隻有一行字:「多謝姐姐成全。」


 


寶珠看著那對銀镯,突然輕笑出聲:「她這是等不及了。」


 


我點點頭,看她從容地將東西包好,收入櫃中。


 


那個曾經隻會歇斯底裡的小婦人,如今也學會了以退為進。


 


晚宴那日,張熙眉又生事端。


 


她買通了一個佣人,在寶珠的禮服上動了手腳。


 


好在被我及時發現,

後背的線腳都被挑松,一走動就會開裂。


 


「現在改還來得及。」我看著禮服道。


 


寶珠卻笑了:「不必改。」


 


她拉開衣櫃,「她要我出醜,我偏要風光。」


 


華燈初上時,我跟在她身後抵達宴會廳。


 


寶珠一身墨綠絲絨旗袍,挽著李兆倫走入會場。


 


她沒有佩戴李兆倫送來的鑽石,而是戴著對翡翠耳墜。


 


一進場,便吸引了不少目光。


 


張熙眉穿著一身桃紅禮服,見到李兆倫和寶珠並肩而行,眼裡的驚豔與嫉妒一閃而過。


 


遠遠迎過來,張熙眉刻意撫了撫微隆的小腹:「寶珠,你今天這身真是漂亮。」


 


寶珠淺笑,「我先生幫我選的,確實不錯。你這身的顏色也選得好,正配你。」


 


李兆倫站在一旁,神情尷尬。


 


錯身而過,寶珠笑道:「畢竟妾室,隻配這個顏色。」


 


20


 


拍賣環節,張熙眉的座位正挨著李兆倫和寶珠。


 


張熙眉刻意抬價,拍下一幅名畫。落槌時,她得意地瞥向寶珠。


 


「有人給我建議,這幅畫掛在我的新房正好。」


 


寶珠但笑不語。


 


直到那件壓軸的「鴿血紅寶石項鏈」被請上臺。


 


司儀滔滔不絕地介紹著這件珠寶的傳奇來歷,稱其曾屬於某歐洲皇室。


 


張熙眉倚向李兆倫,聲音嬌媚:「這項鏈襯我的膚色,配新娘禮服一定很好看。」


 


李兆倫忍不住多看寶珠一眼。


 


寶珠優雅起身:「可否讓我細看?」


 


在全場注目下,她款步上臺。


 


指尖輕撫寶石鏈墜:「切割確實精美,

可惜。」


 


她指尖輕點寶石內部一處細微的色帶:「這紅色過於鮮豔均勻,真正的鴿血紅該有更自然的色差。」


 


場內一陣低語。


 


幾位資深珠寶收藏家紛紛上前端詳,相繼點頭。


 


她轉向張熙眉,笑容得體:「張小姐若真喜歡,不妨拍下。赝品與你……倒也相宜。」


 


張熙眉臉色一變,咬牙瞪著寶珠。


 


李兆倫的面色也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寶珠緩步下臺,經過張熙眉身邊時輕聲道:「赝品,終究是赝品。」


 


「是嗎?」


 


張熙眉卻忽然抓住她的胳臂,腳下一個趔趄,兩人跌坐一團。


 


「啊!」


 


張熙眉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雙手SS捂住腹部,


 


「我的肚子!寶珠,

你為什麼要推我?」


 


寶珠還未來得及起身,就見張熙眉的裙擺已洇開一片刺目的鮮紅。


 


「熙眉!」


 


李兆倫一個箭步衝上前,一把將寶珠推開。


 


他的力道之大,讓寶珠踉跄著撞在身後的展臺上,幾件瓷器應聲而碎。


 


「不是我,」寶珠說道,「我沒有推她!」


 


張熙眉蜷縮在李兆倫懷中,面色慘白如紙,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


 


她顫抖著抓住李兆倫的衣襟,氣若遊絲。


 


「兆倫,我們的孩子!寶珠,寶珠為什麼要這麼做?」


 


寶珠猛地抬頭,環視四周投來的各色目光。


 


驚愕,鄙夷,幸災樂禍。


 


她看見江太和餘太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看見朱太輕輕搖頭。


 


「沒想到李太這麼狠毒!」


 


「畢竟是小門小戶出來的!


 


竊竊私語如毒蛇般鑽進耳中。


 


李兆倫打橫抱起張熙眉,經過寶珠身邊時。


 


「李兆倫,我們離婚吧。」


 


寶珠獨自站在一片狼藉中,輕聲說。


 


李兆倫停下腳步。


 


救護車的鳴笛由遠及近。


 


李兆倫什麼也沒說,抱著張熙眉離開了。


 


「太太」,我上前扶住她,「我們先回去。」


 


古往今來,這一招,總是無往而不利。


 


夜雨中,寶珠忽然笑出聲:「原來在這裡等著我呢。」


 


20


 


盡管如此,李兆倫也不肯離婚。


 


他帶著律師登門,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和。


 


「寶珠,我們何必鬧到對簿公堂?熙眉的孩子已經沒了,我們還可以重新開始。」


 


寶珠正在插花,

聞言剪掉一枝多餘的茶花枝。


 


「李兆倫,你是不想離,還是不敢離?」


 


李兆倫的笑容僵在臉上。


 


寶珠手裡有我早上給她的文件。


 


「自從婚變傳聞流出,兆倫科技的股價已經跌了十五個百分點。」


 


「聽說下個月公司要增發新股?在這個節骨眼上離婚,確實不太合適。」


 


李兆倫的臉色變了:「你從哪裡知道的?」


 


「這就不勞李總費心了。」


 


寶珠微微一笑,「不過既然要維持表面夫妻,總要有些誠意。」


 


她取出一份清單,上面列著三處房產、兩家公司的股份,還有一幅李兆倫珍藏的古畫。


 


「這些,就當是給我的青春損失費。」


 


李兆倫勃然變色:「你這是在敲詐!」


 


「敲詐?」寶珠輕撫著手中的白瓷茶杯。


 


「比起李總這些年轉移的資產,這些不過是九牛一毛。」


 


「要不要我請稅局的人來評評理?」


 


李兆倫SS盯著她,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同床共枕十年的女人。


 


三日後,李兆倫籤了轉讓協議。


 


寶珠拿著文件,站在落地窗前看了很久。


 


「阿玉,」她忽然問,「我是不是變得很可怕?」


 


「太太隻是學會了保護自己。」


 


她輕笑:「是啊,這世上除了自己,誰還能保護誰呢?」


 


21


 


就在李兆倫以為風波平息之時,有人寄了一份文件上門。


 


是張熙眉早年的一份體檢報告——原來她根本不能生育。


 


寶珠看著報告,眼神復雜:「所以她從一開始就在算計?」


 


「不止如此。


 


我取出一份視頻記錄,「她最近在接觸兆倫科技的競爭對手。」


 


張熙眉「沒了」孩子,開始復出工作,也包括參加一些酒局。


 


錄音是出自朱太前幾天辦的宴會,邀請的都是商界名流參加,其中就有那家競爭對手的老板和張熙眉。


 


宴會過半,服務員打翻紅酒杯,弄髒了張熙眉的裙子。借著換衣服的時機,張熙眉將從李兆倫電腦裡偷出來的東西交給了那位老板。


 


寶珠扣下了視頻,隻讓我將張熙眉的體檢報告交給李兆倫。


 


李兆倫勃然大怒,他滿心期盼的孩子被張熙眉用作套住他的手段,還試圖陷害他的妻子。


 


他的人品並不比覃公子好,與張熙眉同樣大打出手,被撓花了一張臉回家。


 


寶珠偷著笑,「有趣,再等等。」


 


這一等便是三個月,

競爭對手搶先一步公布核心技術,兆倫科技被逼得節節敗退,大客戶流失,銀行融資到期還不起錢,股價應聲大跌。


 


不過幾個月時間,竟有退市的聲音傳出。


 


李兆倫回家來,一臉頹喪,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


 


寶珠正在修建一盆文竹,李兆倫在客廳的沙發坐下,目光空洞地看著寶珠的動作。


 


「寶珠,我們可能,可能要重回……」


 


他嗓子啞著說不下去。


 


「咔嚓」一剪子,寶珠修完最後一根多餘的枝:「不是我們,是你。」


 


她放下剪刀,取出早已擬好的離婚協議。


 


「你知道嗎?最讓我難過的不是你的背叛,而是你為了這樣一個女人,辜負了我們十年的感情。」


 


「籤字吧。看在夫妻一場的份上,我們互相留點體面。


 


「再過一次那樣的日子,我沒有信心。」


 


李兆倫翻來覆去一夜,第二天一早終於籤字同意。


 


辦完手續,李兆倫一臉感慨:「寶珠,是我對你不住。」


 


寶珠一臉無所謂,遞了文件袋給他。


 


「夫妻一場,這是最後臨別的禮物。」


 


裡面赫然是那份視頻。


 


三日後,張熙眉被警方帶走調查。


 


可惜,依舊無法改變兆倫科技破產的頹勢。


 


22


 


一個月後,寶珠自己籌辦的「璞玉軒」也開張了。


 


她在天臺辦了個小型的開張儀式。


 


來的都是這些日子結識的姐妹——朱太帶著她新開的紅酒,江太居然學會了自己插花,連從前最看不起寶珠的餘太也來了,還送了一幅親自畫的山水。


 


「沒想到最後是我們這些女人互相扶持。」


 


朱太舉杯感慨。


 


張熙眉和對手老板的視頻,是朱太提供的。而張熙眉的體檢報告,出自餘太家的私立醫院。


 


寶珠穿著一身正紅色長裙,幾分促狹:「畢竟這世上,最懂女人的永遠是女人。」


 


月光下,她將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打開一看,竟是「璞玉軒」百分之十的股權轉讓書。


 


「這是?」


 


「你應得的。」她微笑,「沒有你,就沒有今天的陳寶珠。」


 


我看著她,想起初見她時的模樣——那個滿身 logo、說話咋咋呼呼的富太,如今已是能在外獨當一面的女人。


 


我輕聲推拒,「謝謝,但我不能收。」


 


她有些詫異:「阿玉?


 


「你給的價已足夠。」我微笑:「今天的陳寶珠,是自己走出來的路。我不過是在你需要時遞過一張紙巾。」


 


「而且」,我微笑著遞上辭呈:「阿玉,也還有自己的新使命。」


 


「你這是……」寶珠詫異地接過。


 


「今後沒有阿玉,寶珠也能走得很好。」


 


寶珠怔忪片刻,眼角沁出淚光。


 


她很快拭去,接過辭呈,又露出笑:「是啊,很好。」


 


「那麼今日,便當寶珠姐給你踐行。」


 


兩個本該殊途的女人,在這浮華亂世中,硬是各自走出了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樓下傳來悠揚的粵曲聲,是朱太在唱《紫釵記》:


 


「此身恰似滄海萍,隨波逐流不由己。」


 


寶珠替我斟半杯紅酒:「阿玉,

若有來生,你想做什麼?」


 


我想了想,答道:「還是做女人。」


 


她挑眉:「為何?」


 


「因為女人最懂得,如何從廢墟裡開出花來。」


 


我們相視而笑,舉杯對飲。


 


維港的燈火在我們身後連成一片星河,而我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