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毫不猶豫地就將我哥賣了。
「一開始我哥讓我報復你,我都舍不得。」
他望著我,沉靜的目光像一根羽毛掃過我的心尖。
「倘若我這輩子就隻能在這嶺南做這小小的節度使?你還喜歡我嗎?」
「喜歡,你怎麼樣我都喜歡。」
賀臨舟沒再說話了,隻是將指尖那顆荔枝喂到我嘴裡,然後吩咐小廝安排一間廂房給我。
9
我在嶺南過了極其難熬的一夜,又湿又悶又熱。
早晨醒來的時候手臂上還被咬出了好幾個紅疙瘩,照顧我的丫鬟端了藥膏進來讓我擦。
「賀大人說了,下午便有馬車送小姐回京。」
「賀臨舟人呢?」
丫鬟擠了帕子供我梳洗:「自然是去上值了。」
我左等右等,
終於在晌午時分等到他回來,他帶了新鮮荔枝,放在冰盒中,打開蓋子冒出森森冷氣。
「我不想回上京。」
「聽話。」
賀臨舟的聲音很輕:「賀某若有命回京,定去國公府提親。」
我瞪著大大的眼睛看著他,這才終於反應過來他說了什麼。
「賀臨舟,你也喜歡我啊?」
他的耳朵浮現出一點緋紅,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我想,那是我人生中最好的一天了。
在瘴氣重重的嶺南,吃到了賀臨舟剝給我的荔枝,聽到了賀臨舟許給我的諾言。
我抓住他的手,他下意識瑟縮了一下,但還是任憑我牢牢抓住。
「可以多留一天嗎?」
賀臨舟拗不過我,又讓我在嶺南待了一天。
當天晚上我偷偷溜進他的房間。
他正在寬衣,被我嚇了一跳,紅著臉問我想幹什麼。
我說我還是覺得不放心,今晚想跟他一起睡。
他問我為什麼能將這種事情說得這麼坦蕩。
我告訴他在關外男女互表心事後就已經是夫妻了。
賀臨舟是熟讀程門理學的儒家門生,並不贊同我這套關外的野蠻習俗,但他沒有趕我走,隻是在床邊守了我一夜。
屋內月色明亮,軟軟地照在他身上。
他搖著扇子,柔柔的風吹著我,將我緩緩送入夢鄉。
第二日清晨,他安排的馬車就出現在了府邸門口,送我回了上京城。
我上馬車之前眼巴巴地望著他:「別忘了答應過我什麼。」
他眸色含笑,點點頭:「記得,忘不了。」
馬車將我送回了上京城,半道上就碰到了前來逮我的我爹的副將。
他面色有些難看,但還是恭恭敬敬地叫了我一聲:「大小姐。」
被捉拿回府後,阿爹阿娘關了我一個月的禁閉。
這一個月,上京城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老皇帝病逝,太子和五大親王爭權奪勢,長安街上烽火不斷,就連哥哥也從關外被召回。
我每天提心吊膽地聽著外頭的動靜,哀求阿爹去打探賀臨舟的消息。
盼著他能平安回京娶我。
10
動亂了整整一個月,這日上京終於放晴了。
阿爹和哥哥在書房商量事情,我偷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哥哥說沒想到太子韜光養晦藏拙藏得這麼厲害,五個親王被S了三個。
阿爹說不是太子厲害,是太子黨厲害。
哥哥沉默了一下,悻悻然地說了句:「還好當初沒有得罪賀臨舟。
」
我這才木然反應過來,所謂貶謫嶺南做小小的節度使,其實都是計劃好的。
隻有賀臨舟離開了上京城,才有機會調動兵馬,裡應外合,在上京動亂的時候一舉攻下,助力太子登基。
而我,傻傻地以為他有性命之憂,孤身一人跑去嶺南。
書房裡,哥哥又說:「既然局勢已定,咱們要不要去投個誠。」
阿爹嘆了口氣,道:「算了,聽說賀臨舟傷得不輕,這會兒應該也不見客。」
哥哥想了想,說:「我從關外帶回來不少好藥。」
阿爹笑了笑:「賀家難不成還缺這點東西嗎?」
我潛入庫房取了不少好藥,然後趁著夜色偷偷溜出府。
賀臨舟的府邸還在長安街的巷東,門口守衛森嚴。
也許是我最近輕功見長,毫不費力地就翻進了院牆,
然後悄摸來到了他的書房。
賀臨舟還沒睡,似乎是在和誰說話,我屏息聽了一會兒。
「大人,陛下派人送來的上京城貴女圖冊,您還是瞧瞧吧,禮部那邊的人且等著呢。」
貴女圖冊,我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沒聽見賀臨舟說話。
對方又催促道:「大人,您如今年方二十有二,婚配之事理應提上日程了。」
我很想看那本貴女圖冊,於是又等了一會兒,終於等到裡頭隻剩下賀臨舟一個人的時候才翻窗進去。
他聽到響動緩緩抬起了頭,看起來並不驚訝。
「在外頭等多久了?」
我動了動蹲麻了的腳,小聲道:「不久,一小會兒。」
上京已經入了秋,夜風瑟瑟吹得我腦袋有點不清醒,和賀臨舟對視了一會兒。
他無奈道:「過來。
」
我磨磨蹭蹭走到他身邊,目光卻一直瞟向一旁的貴女圖冊,他很坦然地翻開。
「看吧。」
上京城未婚配的世家女子都在裡面,新帝登基他是第一大功臣,皇帝要許他婚配自然挑貌美年輕家世顯赫的來。
我翻到後面也沒看到自己,有些不高興。
雖說陸家沒落,但好歹也佔著一個勳爵,阿爹就我一個嫡女,怎麼著也算貴女吧。
想到這裡,我冷冰冰地開口:「賀大人挑好了嗎?我瞧著禮部尚書家的女兒就很不錯。」
賀臨舟微不可聞地笑了一下,指尖翻動了一下圖冊,點在柳如茵那張明眸皓齒的臉上。
「這個嗎?沒有你好看。」
我掏出從我哥那兒偷來的上好藥材,悶悶道:「聽說你受傷了,這些給你。」
七七八八偷了一大堆也沒仔細看,
裡頭竟然還有一罐十全大補丸。
賀臨舟眼尖,立馬注意到了。
「這是什麼?」
我支支吾吾地表示是對男人好的藥。
他笑了一下,然後低聲道:「陸方宜,你覺得我不行?」
「阿爹說你受傷了,傷得很嚴重,是嗎?」
賀臨舟穿著寬大的外袍,看不出來有什麼傷,但是連日奔波,他看起來面色確實不好。
我又有點心疼,想問他那日在嶺南說的話還算不算數?想問他這段時間是不是受苦了?
「沒有,一點點輕傷。陛下要鏟除親王黨羽,黨派紛爭我不想摻和,所以借病推了。」
我聽不懂他口中的黨派紛爭,隻知道阿爹這幾日也不想上朝,一天到晚在家裡和幕僚商量接下來該怎麼辦。
一朝天子一朝臣,太子上位,朝中風雲變幻,
不是我這種笨蛋能夠懂的。
11
「給我看看你的傷?」
賀臨舟又露出了在嶺南那種迷茫中帶著一點羞澀的表情。
「傷在腹部,不方便讓你看。」
我盯著他的腹部看了一會兒,小聲問他:「賀臨舟,你說過回上京要娶我的,還算數嗎?」
他就這樣盯著我,眸中湧上來一點笑意。
好像上京的晚風,徐徐吹進我的心裡。
「算數,再等我些許時日好嗎?」
我伸出小拇指和他的勾了勾:「好,那你不許再看這本貴女圖冊。」
「好,不看了。」
我有時候看不懂賀臨舟這個人,他永遠比我聰明,比我厲害。
可好像他永遠都是這麼伶仃。
就像那一日在護城河外,哥哥蛐蛐他是個卑鄙又愛打小報告的無恥小人,
可我望過去,卻隻看見他站在百官之中,仿若置身事外的遊離和虛無。
夫子說過,賀臨舟是颍州賀氏百年難遇的天縱之子。
他八歲便離家來到上京,翰林學子,天子門生,成元二年,狀元及第。
此後一路官運順遂,至正二品左遷御史。
可我當時聽到後,隻覺得一個八歲就離開家的孩子,在這偌大的上京中沉浮,聽起來有點可憐。
夫子說賀臨舟原本隻是賀氏旁支中一個不起眼的族系,他爹娘生了他,也靠著他的榮光過上了好日子,後來又生了弟弟妹妹,卻再也沒來上京城探望過這個天之驕子的兒子。
12
鬼使神差的,我開口問了句:
「賀臨舟,你想家嗎?」
那隻白淨的手把玩著那瓶十全大補丸,他愣了一下後才回答我:「去年巡鹽務的時候回過一趟颍州,
雙親過得很好,弟妹聰穎孝順。」
他還是沒回答我,他想不想家。
我大著膽子伸出手抱了抱他,說沒關系,以後我會陪在他身邊。
良久,他輕聲一笑,慢慢地摸了摸我的頭。
我沒有在賀府逗留太久,送完藥後就準備離開,走的時候我扭扭捏捏地問他可不可以親我一下。
他凝神看了我很久,然後蜻蜓點水一般地吻了一下我的額頭。
賀臨舟的唇很涼,有一點點像我在關外吃的涼薯,應該會帶著一點甜。
走的時候,他塞給我一枚玉佩。
「身邊沒什麼信物,這是我少時離家祖母贈我的。」
我捏著那枚帶著他體溫的玉佩,整顆心都猛烈地跳了起來。
像是得到了一個鄭重的允諾。
回到陸府,我準備偷偷溜回閨房,
沒想到爹娘早已在堂中等我。
哥哥拼命朝我使眼色,我心道不好,乖乖跪下認罰。
「陸方宜,你去哪裡了?」
「阿爹。」
我爹恨鐵不成鋼地看著我:「你讓我說你什麼好,他賀臨舟就這麼好,值得你幾次三番去找他?」
「他說會娶我。」
阿爹怒道:「那是诓你的,他如今是陛下御極最大功臣,將來是要做太傅的,咱們家位列三公,你哥哥手裡還有兵權,皇帝怎麼可能放任一個位極人臣的臣子娶武將之女,除非他……」
除非他能舍得掉這上京榮華。
天子御下,講究平衡之術,所以他案上那本上京貴女圖裡的女子,全都是各家言官名門之女。
我心頭一震,似乎沒反應過來這一茬。
但是賀臨舟答應過我的,
他說讓我稍等些時日,他會來娶我的。
阿娘不忍心,抱著我道:「阿宜,別難受,關外好男兒多的是,何苦非要一個賀臨舟呢?」
哥哥也安慰我:「下個月哥哥就要回藍關了,帶你一起走好不好?」
我又開始患得患失了。
哥哥告訴我,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的,等過段時間不喜歡了就好了。
可是時間越久我就越放不下他。
這一等又是一個多月,等到新帝改了年號,百官納了貢禮,都沒賀臨舟的消息。
我每天都將那枚玉佩拿出來看一看。
立冬那日,哥哥帶兵回關外,阿娘替我收拾行李,說讓我去散散心。
十五歲回上京後,我已經三年沒回關外了。
我想給賀臨舟寫封信,但是阿爹不允許,說朝中局勢變幻,容易被人抓到把柄。
我求哥哥把我要回關外的消息送出去。
哥哥最終還是不忍心,替我去傳了話。
可最終賀臨舟也沒來送我,馬車駛出了谷陽官道,我看著一小點雪花從天空飄下,慢慢悠悠地落在了我的心上。
有點涼,有點冷。
哥哥勸我別傷心,自古負心皆為讀書人,關外好男兒這麼多,他到時候再替我尋一個更好的。
可我覺得,世間好男兒是很多,但是賀臨舟就隻有一個。
半月後,我隨哥哥回到藍關,一到我就病倒了。
病得迷迷糊糊,囈語叫著賀臨舟的名字。
哥哥恨鐵不成鋼,連寫了十三封信罵賀臨舟,這個忘恩負義愛打小報告的無恥小人。
信還在半道上,賀臨舟來了。
那一日,我稍稍打起幾分精神來,哥哥替我在院子裡扎了一個秋千,
叫我出去玩。
我坐在秋千上吃葡萄幹,晃晃悠悠地看著不遠處有人騎馬朝這邊飛奔而來。
馬兒很有靈性,靠近軍營就放慢了腳步。
賀臨舟翻身下馬,然後朝我走過來。
我以為是自己病糊塗了,直到他走到我面前,問我可不可以給他吃一顆葡萄幹。
我的眼淚不值錢,簌簌地往下流。
哥哥面色很不好看,說這小子真有心機,該不會是追到關外想來彈劾自己吧。
賀臨舟讓他別多想,他在上京也能彈劾,不用追到關外來。
「賀臨舟,你是來娶我的嗎?」
他從懷裡掏出庚帖:「八十八抬的聘禮已經送到了國公府,這是我們的合婚庚帖。」
「陸方宜,我來娶你了。」
我花了很久也沒想明白,自己怎麼就稀裡糊塗嫁給了賀臨舟。
不過阿爹說他是可以託付終身的人。
阿娘含淚替我置辦了嫁妝,哥哥直到大婚那日才反應過來。
「妹妹,咱倆一開始的計劃不是報復賀臨舟嗎?」
我讓他稍安勿躁,一切都在我的計劃之中。
哥哥問我還有什麼計劃。
我想了想,告訴他我準備和他白頭偕老,百年之後共同葬入賀家祖墳。
哥哥不說話了,過了很久笑了一下,說妹妹你幸福就好。
13
賀臨舟沒有告訴我在上京城的兩個月他到底經歷了什麼。
我隻知道他請辭了都察院的職位,隻在翰林院做了一介學士,這意味著他手裡不再有任何實權。
夫子知道了之後傷心了很久,說女色誤途,賀臨舟原本應該是天縱奇才,現在全被我耽誤了。
我忐忑了很久,
問他真的能夠舍下權勢和我在一起嗎?
他輕輕頷首,說與其成為名垂青史的左遷御史,他更想做賀臨舟。
而隻有賀臨舟,才能娶陸方宜。
我抱著他哭了,覺得夫子說得對,因為我耽誤了他的前途。
於是出嫁前,我搬空了大半個國公府,補足了比他的聘禮多一倍的嫁妝。
阿爹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庫房,問我是不是打算以後都不打算回娘家了。
阿娘則笑著說她愛拿什麼就拿,不夠了隻管回來取。
哥哥在關外給我置辦了一套好看的頭面,託?送到了上京。
出嫁那天,?安街十?紅妝,鞭炮?鳴,鑼鼓喧天。
我上了花轎,卻又忍不住偷偷掀開簾?去瞧賀臨舟。
躲在馬車後蛐蛐了一會兒,賀臨舟的目光緩緩朝我們的方向看過來。
「-「」拜了高堂,敬了喜茶,入了洞房,揭了喜帕。
我盯著賀臨舟看了很久,直到他伸出?碰了碰我的臉。
「怎麼?嫁給我不?興?」
我軟軟地靠在他肩頭:「怎麼會呢?我很?興。」
哥哥說是腦子進水了才會娶我,所以我想湊近他聽一下他腦??有沒有?。
賀臨?笑了?下,語調溫柔又平和。
「陸?宜,其實從?到大都沒有一個?像你這樣堅定地留在我?邊過,所以娶到你,是我畢?最大的運?。」
讀書人說什麼話都那麼好聽。
我紅著臉,說?己也背了兩句詩,原本是想洞房花燭的時候念給他聽,但是因為太緊張,現在已經忘得?幹二淨了。
還沒等我記起來,賀臨?的吻就沉沉壓了下來。
「賀臨舟,
我跟夫子學了這麼久,認識的字還不到一籮筐,怎麼辦?」
「沒關系,為夫有的是時間教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