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或者,公司的經營,是不是真的出了問題。」


 


我的話像是一盆冷水,澆在他頭上。


 


他愣了一愣,臉上的憤怒被一絲慌亂取代。


 


他當然知道公司最近的狀況,擴張過快,柳依依那邊開銷巨大,現金流本就緊張,現在貸款一斷……


「你……」


 


他指著我的手有點抖,你了半天,也沒說出下文。


 


他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鈴聲尖銳刺耳。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臉色更加難看,像是看到了催命符。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得要命。


 


他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快步走向車子。


 


拉開車門鑽進去,車子發出一聲咆哮,猛地蹿了出去,很快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原地,

拎著有點勒手的購物袋。


 


陽光依舊明媚,剛才的爭吵像是一場短暫的幻覺。


 


但我知道,不是幻覺。


 


顧衍之的帝國,出現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而這道裂痕,會像瘟疫一樣,迅速蔓延。


 


我轉身走進小區。


 


接下來,就該有人坐不住,要另尋出路了。


 


16


 


貸款風波後的幾天,顧衍之沒再出現。


 


小區門口清淨了不少,估計他也沒心思再管我這邊了。


 


我樂得清靜,每天照常買菜做飯,天氣好的時候,會去附近的公園坐一會兒,看著湖面上的鴨子遊來遊去。


 


這天下午,我正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曬太陽,閉著眼睛感受眼皮上暖融融的溫度,一個略顯陌生的男聲在旁邊響起。


 


「請問,是沈清姿女士嗎?


 


我睜開眼,看到一個穿著休闲西裝、大約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站在面前。


 


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眼神卻很精明。


 


我不認識他。


 


「我是,您是哪位?」


 


我保持著坐姿,沒有起身。


 


他遞過來一張名片。


 


「鄙姓張,張晟,是『啟明資本』的合伙人。


 


「冒昧打擾,不知能否佔用您幾分鍾時間?」


 


我接過名片,掃了一眼。


 


啟明資本,我知道這家公司,是衍創科技在本地的主要競爭對手之一,規模不小,作風以激進著稱。


 


張晟這個名字,我隱約也在財經新聞上見過。


 


「張總找我有事?」


 


我把名片拿在手裡,沒有收起來的意思。


 


張晟在我旁邊的空位上坐下,

保持著一段禮貌的距離。


 


「沈女士快人快語,那我也不拐彎抹角了。」


 


他臉上笑容不變,壓低了點聲音。


 


「我們很關注衍創科技最近的狀況,尤其是……資金鏈方面的問題。」


 


我看著他,沒說話,等他說下去。


 


「顧衍之先生近來的某些決策,在我們看來,頗為冒進,甚至可以說,是在透支公司的未來。」


 


張晟觀察著我的表情,繼續說。


 


「我們相信,衍創科技本身的基本盤是好的,技術底蘊和市場份額都很有價值。


 


「隻是目前的管理層……方向有些偏差。」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著一絲誘惑。


 


「沈女士,您是公司的創始人之一,對衍創有著深厚的感情。


 


「想必也不願意看到它因為個別人的失誤而走向困境吧?


 


「我們啟明,有充足的資金和資源,如果能有您的幫助,我們很樂意介入,幫助衍創重回正軌。


 


「當然,事成之後,您的利益,我們一定會給予最大程度的保障,甚至遠超現在。」


 


他說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他想和我聯手,搞垮顧衍之,吞掉衍創,然後分我一杯羹。


 


我看著湖面上泛起的粼粼波光,心裡覺得有點好笑。


 


敵人的敵人,未必就是朋友,更可能隻是想利用你的另一匹狼。


 


顧衍之倒臺,讓啟明資本趁機做大。


 


對我、對沈家來說,又有什麼好處?


 


不過是前門驅虎,後門進狼。


 


我轉過頭,看著張晟,臉上露出一個淡淡的、帶著點疏離的笑容。


 


「張總,謝謝您的好意。不過,我想您可能誤會了。」


 


「誤會?」


 


張晟挑眉。


 


「我對衍創科技,確實有感情。」


 


我慢慢地說。


 


「所以,我更希望它能有一個真正懂它、珍惜它未來的歸宿。而不是成為資本博弈的籌碼。」


 


我站起身,將名片輕輕放回他面前的椅子上。


 


「我的東西,我會自己拿回來。不勞外人插手。」


 


張晟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裡閃過一絲意外和審視。


 


他大概沒料到我會拒絕得這麼幹脆,而且話裡話外,透著一種他無法理解的底氣。


 


「沈女士,機會不等人。顧衍之現在焦頭爛額,正是最好的時機……」


 


他還想再勸。


 


「時機好不好,

我自己會判斷。」


 


我打斷他,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張總,再見。」


 


說完,我轉身沿著湖邊的小路慢慢離開,沒再回頭。


 


陽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知道,從今天起,在有些人眼裡,我沈清姿,不再隻是一個可憐的、被拋棄的前妻了。


 


我開始成為一個需要被評估、被試探的變量。


 


但這正是我想要的。


 


回到小屋,我給自己泡了杯茶。


 


茶葉在熱水中緩緩舒展,散發出清香。


 


張晟的出現,像一面鏡子,照出了我現在的位置。


 


也提醒我,動作要更快了。


 


必須在其他覬覦者大規模動手之前,把局面徹底掌控在自己手裡。


 


我拿起那個舊手機,發了一條簡短的信息給李叔。


 


【可以開始準備下一步了。】


 


茶水有點燙,我吹了吹氣,小口啜飲著。


 


味道微苦,但回甘。


 


17


 


天氣越來越冷,出門得穿上厚外套了。


 


我最近很少去遠處,最多在小區裡散散步。


 


我知道,外面現在肯定很熱鬧,但那些熱鬧暫時與我無關。


 


我就像個看戲的,坐在包廂裡,等著臺上的角兒自己把戲唱到高潮。


 


這天晚上,我正裹著毯子在沙發上看一本小說,手機屏幕亮了。


 


是李叔發來的信息,隻有簡短的一句話。


 


【魚咬鉤了。明天下午三點,濱江茶樓。】


 


我的心輕輕跳了一下,但很快平靜下來。


 


回了兩個字。


 


【收到。】


 


放下手機,

我繼續看我的小說,但字有點進不去腦子了。


 


我知道李叔說的魚是誰,也知道咬鉤是什麼意思。


 


柳依依到底還是沒忍住。


 


在顧衍之那邊壓力越來越大,銀行貸款黃了,外面流言四起,她那個指望靠時尚資源上位的計劃也泡了湯,她肯定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這時候,如果有人遞過來一根「救命稻草」,哪怕明知可能有詐,她也會忍不住想去抓。


 


而李叔安排的那根稻草。


 


柳依依那個據說混得不錯、對她舊情難忘的前男友聶喆,出現得正是時候。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了一點出門,沒去濱江茶樓,而是去了茶樓對面一家書店的二層咖啡區,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從這裡,能清楚地看到茶樓門口的情況。


 


兩點五十分,我看到聶喆先到了,

穿著一身看起來價格不菲的休闲裝,手裡拿著個手機,像是在發信息。


 


過了一會兒,一輛出租車停下,柳依依從車上下來,她戴著墨鏡和口罩,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


 


左右張望了一下,才快步走進了茶樓。


 


看來,她很小心,但也真的很著急。


 


我要了杯熱牛奶,慢慢喝著,看著窗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茶樓的窗戶掛著竹簾,看不清裡面的具體情況。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我看到柳依依先從茶樓裡出來了,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些,雖然還是戴著墨鏡,但能感覺到她情緒似乎放松了些。


 


她站在路邊,很快攔了輛出租車離開了。


 


又過了十幾分鍾,聶喆才不緊不慢地走出來。


 


他站在門口,點了根煙,吸了一口,然後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隔著一條街,我聽不見他說什麼。


 


但能看到他臉上沒什麼表情,講了幾句就掛了電話,彈掉煙灰,也轉身走了。


 


我喝完最後一口已經涼掉的牛奶,結賬下樓。


 


剛走到書店門口,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李叔發來的一個音頻文件,還有一行字。


 


「談話內容已獲取。聶喆很配合。」


 


我沒有立刻點開音頻,而是沿著街道慢慢往回走。


 


冷風吹在臉上,有點刺骨。


 


我知道那音頻裡會是什麼,無非是柳依依如何向聶喆訴苦,抱怨顧衍之處境艱難,公司如何如何。


 


可能還會不經意地透露一些她以為無關緊要、但實際上很關鍵的信息,比如某個重要客戶的動向,或者某個項目的核心數據。


 


這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回到小屋,

關上門,屋裡暖氣開得足,一下子暖和過來。


 


我坐在沙發上,最終還是點開了那個音頻文件。


 


耳機裡傳來柳依依的聲音,帶著哭腔和焦慮。


 


「我也不知道怎麼辦了,衍之他現在天天發脾氣,銀行那邊貸不到款,好幾個項目都停了,再這樣下去……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


 


聶喆的聲音則顯得很「真誠」。


 


「依依,你別急,慢慢說。到底哪個環節出了問題?說不定我能幫你分析分析,我認識幾個投資人……」


 


後面就是柳依依斷斷續續的敘述,夾雜著一些公司的內部情況。


 


她說的有些東西,連我都不太清楚,看來顧衍之確實很信任她。


 


而聶喆,則像一個耐心的傾聽者,

偶爾插話問一兩個關鍵問題。


 


聽完錄音,我取下耳機,房間裡異常安靜。


 


柳依依這是在自己往絕路上走。


 


為了自保,或者為了給自己找後路,她已經開始不惜泄露公司內部信息了。


 


這已經不僅僅是感情背叛,更是商業上的背叛。


 


而這一切,都成了我手中最有力的籌碼之一。


 


我沒什麼特別的感覺,既不解恨,也不同情。


 


就像下棋時,吃掉了對方一個重要的棋子,隻是覺得,嗯,這步走對了。


 


接下來,就該讓顧衍之親眼看看,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是怎麼在背後給他插刀子的。


 


不知道當他聽到這段錄音時,臉上會是什麼表情。


 


應該,會很精彩吧。


 


18


 


拿到錄音後,我並沒有立刻做什麼。


 


像一塊石頭扔進深潭,需要時間讓漣漪蕩開,也需要等待最佳的時機,讓這漣漪變成漩渦。


 


我知道,現在最煎熬的不是我,是顧衍之。


 


貸款斷掉的影響開始顯現。


 


雖然消息被盡力壓著,但圈子裡沒有不透風的牆。


 


我偶爾刷財經新聞,能看到一些語焉不詳的分析,提到某些科技公司「擴張過快,面臨資金壓力」。


 


林晚也時不時發來消息,說聽說衍創內部人心惶惶,有幾個高管已經在偷偷找下家了。


 


這天晚上,外面刮著大風,吹得窗戶嗡嗡響。


 


我早早洗了澡,窩在沙發裡用平板電腦看一部老電影。


 


快到十點的時候,那個日常用的手機響了,屏幕上跳動著顧衍之的名字。


 


我讓電話響了幾聲,才拿起遙控器暫停了電影,

接通電話。


 


「喂?」


 


我的聲音帶著點被打擾的不耐煩。


 


電話那頭很安靜,隻有他沉重的呼吸聲,一下,又一下。


 


過了好幾秒,他才開口,聲音嘶啞,充滿了難以掩飾的疲憊,甚至有一絲脆弱。


 


這是我很久沒從他那裡聽到的語氣了。


 


「清姿……」


 


他隻叫了我的名字,就又停住了,好像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


 


我沒催他,也沒問他怎麼了,隻是拿著電話,聽著那頭的沉默和風聲。


 


我知道,他那邊現在應該是獨自一人。


 


柳依依不在身邊?


 


還是,他已經開始懷疑了?


 


「我……」


 


他又嘗試開口,聲音幹澀。


 


「我今晚……回我們以前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