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還在背媽媽的電話號碼,媽媽說記住了就給我買糖吃,可是媽媽還是走了。
從此以後。
我和姐姐相依為命。
被堂哥拿玩具砸腦袋的時候,姐姐會直接砸回去。
姑姑生氣不給我們吃飯的時候,姐姐會變出一個肉包子給我吃。
被同學說是沒有媽媽的孩子的時候,姐姐會護在我面前。
後來,姐姐忽然不理我,讓我走開。
是不是我不乖,惹姐姐生氣了?
1.
家裡總是充斥著爸爸的怒吼和媽媽的嗚咽,五歲的我不懂這是什麼。
隻知道每次這種時刻,姐姐就會牽起我的手,帶我去看星星。
「136……」媽媽教我念這串數字時,眼角還帶著未幹的淚痕,
笑容裡有種我讀不懂的疲憊。
「背熟了,媽媽就給你買糖吃。」我拼命地記,幼稚地以為,這串數字是能讓家裡恢復安寧的魔法咒語。
我無數次在心裡虔誠默念。
然而,咒語最終失了效。
那天的清晨,安靜得可怕。
我醒來時,媽媽的梳妝臺上空空如也,她常用的那瓶雪花膏的香味消失了,常穿的那雙軟底拖鞋也不見了。
吃早飯時,桌上隻有爸爸和姐姐。
爸爸埋頭扒著飯,一言不發。
我按捺不住心裡的恐慌開口:「爸爸,媽媽去哪了?我記住電話號碼了。」
爸爸的手猛地一頓,頭依舊沒抬:「她不要我們了。」
「她才沒有不要我們!」姐姐猛地抬起頭大聲說。
「大人的事小孩別插嘴!懂什麼!
」爸爸「啪」地放下筷子。
姐姐咬緊了蒼白的嘴唇,把更多的反駁和委屈咽了回去。
長久的、令人難堪的沉默之後,爸爸用力抹了把臉,聲音啞得厲害:「……收拾一下你們的東西,明天送你們去大姑家住。爸爸……得去外地賺錢。」
他的目光在我們倆臉上掃過,那裡面有一種我那時還無法理解的情緒。
「……對不起,爸沒本事,沒給你們一個完整的家。」
姐姐沒再說話。
默默地起身,收拾著碗筷,小手泡在冰冷的水裡。
那天晚上,我蜷縮在她身邊,聽見她極力壓抑的啜泣聲。
我伸出手,笨拙地拍她的背。
她轉過身,緊緊抱住我,
把臉埋在我小小的肩頭,用帶著鼻音的聲音低低地說:「別怕,妹妹,有姐姐在。」
我想問姐姐,媽媽為什麼要走。
可是看到姐姐哭泣的眼睛,開口卻是「姐姐,別哭」。
姑姑家的閣樓,低矮、陰暗,成了我和姐姐的新「家」。
那裡堆滿了舊物,空氣裡常年飄著霉味混合的氣息。
隻有唯一一扇小窗戶,姐姐說,晚上能從那裡看到幾顆星星,比在院子裡看到的少,但更清晰。
姑父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早出晚歸,像這個家裡的一個影子。
姑姑臉上很少見到笑容,她的全部重心都在她的心肝寶貝,我的堂弟身上。
堂弟和我同歲,被寵得有些跋扈。
我們剛到那天,他就拍著手,圍著我們跳,笑嘻嘻地喊:「哈哈,你們沒有媽媽了!
是沒人要的野孩子!」
我下意識地看向姐姐。
她的嘴唇瞬間抿成一條蒼白的線,右手拇指無意識地、用力地劃過左手食指指節上一道淺白色的疤痕,那是她以前在家幫忙洗碗時,被破瓷片劃傷留下的。
這是她內心翻江倒海、卻要強行壓抑時的習慣動作。
她沒理睬堂弟的挑釁,隻是更緊地握住我的手,低著頭,把我們少得可憐的行李一件件拖上吱呀作響的閣樓木梯。
「別聽他的,」她聲音很低,像是對我說,也像是對自己喃喃自語,「媽媽沒有不要我們。」
從那天起,姐姐變得異常勤快。
她搶著幫姑姑洗碗、掃地、晾衣服。
那掃把比我還高,她掃起來很是吃力。
我想幫忙,她總是不由分說地把我推開:「紫玄,你去寫作業。聽話,
我多幹一點,姑姑就會對我們好一點。」我不太懂這其中的因果。
閣樓光線太暗,白天也如同黃昏。
我隻好把作業本拿到樓下客廳的茶幾上寫。
堂弟就在旁邊玩他的玩具車,弄出各種刺耳的噪音。
我深吸一口氣,學著姐姐平時那種試圖講道理的語氣,商量著說:「堂弟,我在做作業,等我寫完了再和你玩,好不好?」
毫無預兆的。
他猛地抓起一輛沉重的金屬玩具小汽車,狠狠砸在我的額頭上!「你必須現在跟我玩!」他叫著,還把我的作業本全部掃到地上。
額角傳來一陣尖銳的劇痛,我愣住了,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在眼眶裡打轉。
姐姐正從廚房出來,看到我紅腫起來的額角和散落一地的作業本,她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2.
那股一直壓抑著的怒火終於衝破了臨界點,
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彎腰撿起那輛「兇器」,精準地砸回堂弟身上!
「哇啊!」堂弟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哭嚎。
姑姑從裡屋衝出來,看到寶貝兒子在地上打滾撒潑,臉色瞬間陰沉起來。
她冰冷的目光掃過我和姐姐,什麼也沒問,一把拉起堂弟,摟在懷裡心肝寶貝地哄著,轉身就走,留下一個冷漠的背影。
姐姐站在原地,胸口還在劇烈起伏,但剛才那股決絕的勇氣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清晰的慌亂和後怕。
我拉拉她的衣角,小聲說:「姐姐,沒事的,我不疼,作業我重寫就好了。」
姐姐蹲下身,仔細看著我額頭上明顯的紅印,眼淚突然就毫無徵兆地大顆大顆掉下來。
她用力用手背抹了把臉,聲音帶著一股狠勁:「我不許!我不許任何人欺負你!」
那天晚上的飯桌,
氣氛降到了冰點。
姑姑隻擺了她和堂弟的碗筷。
我們默默走過去坐下時,她眼皮都沒抬,冷冷地說:「飯煮少了,沒算你倆的。」
桌上的菜,也顯然經過「精確分配」,幾乎都被他們母子二人夾到了碗裡。
我和姐姐默默離開了餐桌,回到陰暗的閣樓。
我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起來,在寂靜中格外響亮。
姐姐側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然後低聲對我說:「你等著,別出聲。」
她悄無聲息地溜了出去。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回來,神秘兮兮地從懷裡掏出兩個用舊油紙包著的東西,是肉包子!
還帶著她體溫的些許溫熱。
我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掰開一個,把明顯更大的一半遞給她。
她堅決地推回來,
甚至下意識地咽了口口水,卻說:「我不餓,你快吃。」
我小口小口地吃著。
吃完一個,我假裝滿足地拍拍肚子,打了個嗝:「我飽啦,真的飽了。我還小,胃也小,吃不了那麼多。姐姐,這個你吃。」
黑暗中,我聽到姐姐極力壓抑的哭聲,我慌了神。
手足無措地想去擦她的眼淚。
她卻把另一個包子更強硬地塞進我手裡,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調:「吃!吃飽了……才有力氣……才不會被人欺負……」
那一刻,我朦朧地意識到,姐姐用她單薄的肩膀撐起的這片小小天空,是用我無法想象的隱忍和犧牲換來的。
第二天,姐姐正在院子裡打掃落葉,姑姑突然從廚房走出來,
問道:「我昨天買的包子少了兩個!是不是你偷的?」
3.
姐姐的身體瞬間僵住了,拿著掃帚的手微微顫抖,指節上的疤痕因為用力而泛白。
姑姑不等她回答,立刻轉身進屋,撥通了爸爸的電話,添油加醋、用極其難聽的字眼描述姐姐如何「手腳不幹淨」、「小小年紀就學做賊」。
電話那頭,爸爸的怒吼聲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模糊聽見。
他命令姐姐跪下道歉。
我嚇壞了,衝過去「撲通」一聲跪在姑姑面前,帶著哭腔喊道:「姑姑,是我偷的,我太餓了,不關姐姐的事,你罵我打我吧。」
姐姐衝過來想用力把我拉起來,我倔強地不肯,膝蓋SS釘在地上。
她看著我這副樣子,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也在我身邊直挺挺地跪下,仰頭看著姑姑,大聲說:「包子是我拿的,
是我偷的,要打要罵衝我來,別怪我妹妹。」
鄰居被這邊的吵鬧聲吸引,聚在門口指指點點,有人發出笑聲:「嘖嘖,真是沒媽的孩子像根草,沒教養……」
一直冷眼旁觀的姑姑,聽到這話,突然像被點燃的炮仗,衝著門口那群看熱鬧的人吼道:「我家的事輪得到你們這群長舌婦嚼舌根?都滾一邊去!再看把你們眼珠子摳出來!」
她潑辣地罵走了鄰居,轉回頭,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我們倆。
沉默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麼久,她嘆了口氣:「起來吧。跪著像什麼樣子,讓人看笑話。」
那天晚上的飯菜裡,破天荒地多了一小碟油汪汪的炒肉片。
初中的寄宿生活,讓我們暫時逃離了姑姑家令人壓抑的氛圍。
然而,經濟上的窘迫緊隨而來。
爸爸給的生活費總是捉襟見肘,計算著花也常常撐不到月底。
姐姐有一個掉了漆的舊鐵皮糖果盒,那是我們的「百寶箱」。
她總是小心翼翼地把她的那份生活費放進去,然後又像變魔術一樣,從裡面拿出幾張零錢,神秘地對我眨眨眼:「走,妹妹,姐姐今天發『獎金』了,給你買糖吃。」
看著我含著糖果的滿足模樣,她臉上會露出難得的笑容。
南方的冬天,很冷。
我和姐姐所有的積蓄湊在一起,也隻夠買一副厚厚的、毛線織成的橘紅色手套。
因為錢不夠買兩副,整個冬天,我們就一人戴著一隻手套,空出來的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互相揣進對方大衣的口袋裡。
姐姐的手總是冰涼,我的手則像個小火爐。
她笑著說:「這樣正好,
我的冷手給你降降溫,你的暖手給我取取暖,咱們誰也不吃虧。」
一隻手套的冬天,因為有了緊握的雙手和共享的體溫,竟然也變得不那麼難熬了。
青春的序幕拉開。有一次學校要填一份詳細的家庭情況表,我在父母職業和聯系方式那一欄猶豫了許久,最終隻填了爸爸的信息。
一個男生趁我不注意,湊過來偷看,然後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大聲喊起來:「哇塞!你媽那一欄是空的!你沒媽媽啊!怪不得感覺你怪怪的……」
他的話像一根針,刺破了我努力維持的平靜。
我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姐姐就衝了過來,用力拍響了他的課桌,發出「砰」的一聲巨響,眼神兇狠:「你嘴巴放幹淨點!你再說我妹妹一句試試!
跟你有什麼關系!滾開!」
那個男生被她的氣勢嚇得倒退兩步,訕訕地嘟囔著走開了。
姐姐轉過身,把我緊緊護在身後,輕輕拍著我的背,聲音放緩下來:「別理他,這種人就是欠收拾。」
晚上,我小聲問姐姐:「姐姐,媽媽為什麼一次也不來看我們?她是不是……真的不愛我們了?」
姐姐正在鋪床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沉默了很長時間,才輕聲說:「媽媽……她有她自己的選擇和生活了。
我們不怪她,但我們得自己把自己照顧好,要活得更好。」她的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深水,聽不出波瀾,可我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拇指又一次習慣性地、用力地劃過食指關節上那道越來越淡的疤痕。
高二那年一個周末,我用姐姐的手機查學習資料,
無意中點開了她的微信。
一個備注為「媽媽」的聯系人,吸住了我的目光。
鬼使神差地,我點開了她的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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