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忙活完,拉著她去個沒人的角落,苦口婆心。


 


「清清啊,我已經批評你媽媽了。」


 


「她那個人就是脾氣急!再加上那會兒剛生了你弟弟,激素波動,連我都罵……你會體諒她的吧?畢竟她給了你生命。」


 


「你什麼時候回家看看?你弟弟如今三歲了,長得很像你。」


 


姚清清卻頭也沒抬:「我沒有弟弟,隻有一個哥哥。」


 


她頓了頓,回看我一眼。


 


短暫的猶豫之後,補充,「我還有一個妹妹,叫陳熙。」


 


爸爸也沒惱:「看來你還是忘不掉你的養父母?也好吧。」


 


「你這孩子,心腸軟,念舊情,像我。」


 


清清笑得更大聲了。


 


「你心腸軟,念舊情,那你為什麼不要陳熙?」


 


爸爸面露尷尬,

但他還是柔聲說。


 


「因為我更愛你。」


 


「你是我的女兒,我不愛你,反而愛別人,不是便宜了她嗎?」


 


話不投機半句多,清清扯了扯嘴角,轉身往我這裡走。


 


這一下子,我爸也看見我了。


 


他扶了扶眼鏡,端著一副教導主任的架子罵我。


 


「陳熙,你又不是一中的學生,跑這裡來做什麼?」


 


「快走,別讓我喊保安趕你。」


 


清清笑了。


 


我也笑了。


 


我揚了揚手裡的材料:「陳老師,我來報到,我也考上一中了。」


 


我爸一臉不敢置信:「就你?」


 


隨即他眉頭舒展,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陳熙,你是不是作弊了?」


 


「你這孩子真是廢了,不好好讀書,人品也不行!


 


就在這時,我們身後傳來一道清凌凌的女聲。


 


「陳老師,你為什麼要誹謗我的學生?」


 


一雙手按在我的肩膀上,溫熱,有力。


 


她俯下身,平視我,笑容和煦。


 


「我是你的班主任,你叫我白老師就行。」


 


我脆生生喊了她。


 


姚清清也向她鞠了個躬:「請問,我能不能轉去您的班級?」


 


方才報到,她被分到我爸那班了。


 


眼看自己心愛的女兒不選他,我爸重重嘆氣:「胡鬧!我是特級教師!我帶的班,都是第一。」


 


可是,姚清清連看也不看他一眼。


 


我爸努力過幾次,想方設法把清清轉到自己的班級。


 


但每一次,她都不同意。


 


白老師看起來溫溫柔柔,其實也很堅定。


 


她微笑著拒絕我爸:「陳老師,我們做老師的,要尊重學生的意見。」


 


我爸嗤了一聲:「我是她爸,不用尊重她。」


 


白老師愣住了。


 


我爸更得意了:「這孩子命苦,一出生就被抱錯了,所以現在還不肯認我。」


 


「但等她長大就知道了,跟她那個菜市場賣肉的爹媽,哪有前途?」


 


白老師沉默一會兒:「所以,陳熙是另一個被抱錯的孩子。」


 


提到我,我爸的表情有點不自然了。


 


「嗯,她笨,你教她的時候,可別動氣。」


 


「當年我那麼辛苦,日夜不停地教育,她卻像個木頭樁子一樣,朽木不可雕也。」


 


「現在想想,她父母大字不識,她自然也是庸碌無奇。」


 


白老師笑了笑,什麼都沒說。


 


但沒過多久,

她送了我一本書。


 


《你當像鳥飛往你的山》。


 


我花了一個周末讀完。


 


然後驚訝地發現,原來在很多家庭裡,都會有一個孩子,和這個家庭格格不入,跟不上節奏,合不上拍子。


 


但是沒關系。


 


就像有些鳥兒,注定是要飛走的。


 


我也注定要飛走。


 


13


 


進入高中,姚清清仍然是一騎絕塵的第一。


 


而我繼續保持中等偏上的成績。


 


為了展示父愛,我爸試著給清清帶過幾次飯。


 


紅燒排骨、白灼蝦、四喜丸子,飯盒一打開,香氣四溢。


 


我一看就知道是我媽的手藝。


 


當年,發覺我是被抱錯的小孩以後,我媽就不下廚了。成天讓保姆給我吃速凍食品。


 


我有點感傷,

但也僅此而已。


 


我爸說:「清清,你吃了媽媽做的飯,就能考第一。」


 


但清清直接把飯盒遞給我們班的貧困生。


 


每每如此,我爸後來也就不送了。


 


隻不過,還會在每次張榜公布成績的時候,笑呵呵地拿手指一點姚清清的名字。


 


「孩子像我,頭腦聰明。」


 


他對清清熱情,清清對他冷淡,漸漸的,同學們開始流傳風言風語。


 


「狼心狗肺吧。自己親爸都不認!」


 


「好像是抱錯了,隻認養父母。」


 


「那也不能忘記生育之恩。沒有父母,哪有她呢。」


 


「等著吧,哪天考砸了,看她還怎麼神氣。」


 


也許是太過優秀的人,會讓人感到害怕。


 


這些人根據這些捕風捉影的小道消息,就肆無忌憚釋放著自己內心的惡意。


 


不久之後,清清的校服外套被人拿紅色水彩筆畫了一個×。


 


有人說,是我爸那班的學生做的。


 


白老師把我們叫到辦公室,問我們要不要處理這些謠言。她可以出面。


 


清清低頭沉默很久。


 


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如果把一切說出來,他們也會議論陳熙。」


 


「她腦子笨,又善良,萬一信了,又該哭鼻子了。」


 


當著白老師的面,我怪不好意思的。


 


「姚清清你怎麼還說我腦子笨。」


 


「上次月考,我又進步了二十名。」


 


姚清清看我的眼神仿佛在看大傻子。


 


「……你不如再刷一遍錯題。」


 


這些年,姚清清和姚勁都盯著我的功課。


 


兄妹倆好似約好了,卷子拿回來,還會搶著幫我分析。


 


考得好了,還催姚叔叔給我做頓好吃的,讓我犒勞自己。


 


就好像攀登山峰一樣,一個人可能堅持不下去,但一群人走走停停,最後總能走到更高的山頂。


 


高三的第一次模考,我第一次考到了 600 分,基本可以衝一所 211 了。


 


姚清清更牛逼。


 


她考了 700。


 


如果按照往年的分數段,穩上清北。


 


她扔給我一本志願書:「派你選一所我附近的學校。車程不許超過二十分鍾。」


 


我問為什麼。


 


她一本正經:「還能幹什麼。幫我媽盯著你。」


 


「你這麼笨笨呆呆的,將來要是被哪個男生騙了,我可看不過去。」


 


一切都朝美好的方向發展。


 


直到第二次模考前夕。


 


姚叔叔和高阿姨早起去屠宰場進貨。


 


然後被疲勞駕駛的大貨車撞翻在地。


 


兩個人都住進 ICU,生S未明。


 


姚勁第一時間趕了過去。


 


情況太嚴重了,他也根本瞞不住我和清清。


 


我們試考到一半,就被喊去了醫院。


 


看著姚勁手裡的病危通知書,我哇的一聲哭了。


 


更糟糕的是,我們沒有多少積蓄。


 


14


 


半年前,姚叔叔一錘定音,買了一套四室的房子。


 


他一直說,家裡三個孩子,每人都得有自己的房間。


 


好不容易攢了一筆錢,他全都交了首付。


 


但天有不測風雲。


 


姚清清再聰明,也隻是十七歲的孩子,

面對這種情形也是手足無措。


 


好在有姚勁。


 


他冷靜地安排清清去聯系所有的親戚好友,籌措資金。


 


自己留在醫院,隨時聽醫生差遣,繳費跑手續,和B險公司的人周旋。


 


同時也讓我去市場,請人幫忙處理攤位上的事情。


 


我們三個人,總算不是沒頭蒼蠅了。


 


可是,住 ICU 基本上就是在燒錢。


 


我們籌到了二十萬,一周時間就花得一幹二淨。


 


能怎麼辦?


 


姚勁讓我不要操心,他是哥哥,他來想辦法。


 


但他自己也愁得團團轉。


 


我不能幹等著。


 


我把心一橫,跑回學校,直接衝到我爸的辦公室:「爸,求你,你借我二十萬。」


 


我爸嚇了一跳。


 


但他沒有制止我,

隻是趕緊起身關上門。


 


當年發現我抱錯,他就不準我再叫他爸爸了。


 


不過我現在考上了一中,成績還行,他就沒有糾正我。


 


他皺著眉頭問我哭什麼,為什麼要借錢。


 


我哽咽著說:「姚叔叔和高阿姨出車禍了,在搶救,您能不能借我二十萬,十萬也行。」


 


我爸松了口氣。


 


他慢悠悠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陳熙,你以為錢這麼好賺,張口就來?」


 


「而且你拿我的錢去救你的父母,我算什麼啊。」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疼。


 


我想都沒想,就噗通跪下:「爸,你幫我們度過難關,我一定說服清清,把你也當作爸爸。」


 


我以為拿出清清,我爸就會通融的。


 


沒想到他大發雷霆。


 


「放屁,我本來就是她爸爸。」


 


「如果你救了,她會感激你!」


 


「那她怎麼不來求我?怎麼是你?」


 


我看著我爸,眼淚模糊了視線,難受得快要喘不過氣了。


 


明明曾經也是我最親近的人。


 


為什麼看到我痛苦無助,他還可以坐視不理。


 


「爸,清清那麼高傲,你非要讓她也跪下來求你嗎?」


 


我爸卻漠然地回過頭去。


 


「那就別來求我。」


 


「他倆S了,她就隻有我一個爸爸了。」


 


這麼一句話,就讓我渾身血液都衝到頭頂:


 


「爸爸,就當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借我錢吧。我會還的。」


 


「你們已經不要我了,難道也要讓我沒有親生父母嗎?」


 


我近乎是在搖尾乞憐了。


 


可是我爸臉上一點多餘的情緒也沒有,他慢條斯理地說。


 


「如果不是他們,我女兒早就喊我爸爸了!何至於鬧到現在這樣?」


 


他真的好像把我的親生父母看作了生S仇敵。


 


我不明白人為什麼可以如此絕情。


 


可是,既然他絕情,我也可以。


 


我突然平靜下來,以談判的口吻問他。


 


「要怎麼樣你才肯幫忙?要不要我向全校師生廣播,說你是一個人面獸心、見S不救的禽獸?」


 


我爸卻似笑非笑地看著我,說:「陳熙,你學會威脅人了?」


 


「行,你去啊,看他們是信我還是信你。」


 


「我一輩子在學校工作的口碑,要是因為你一句話就沒了,那是我沒本事。」


 


我們僵持著,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而每流逝一分鍾,

病人的希望就越渺茫。


 


所有的情緒在身體裡橫衝直撞。撞得我胸腔發疼。


 


我慢慢退到窗邊,手腳並用爬了上去。


 


我笑著說:「爸,如果我跳下去,他們就信了。」


 


15


 


我爸終於嚇到了。


 


就算他不是我爸爸,他也算是我的老師。


 


監控拍到了我進他辦公室,他把門關上。


 


如果我S了,他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他白著臉,拿手指點我:「混賬,下來!」


 


我卻笑了,眼淚還在往下掉,笑聲裡滿是絕望。


 


「你先轉錢!」


 


「你先下來!」


 


風更大了,吹得我頭發亂舞。


 


我看著爸爸驚慌失措的臉,心裡卻隱隱生出幾分歡喜。


 


如果我真的跳下去,

他會後悔吧。會害怕吧。午夜夢回,也會做噩夢吧。


 


如果我真跳下去,也許是對他的懲罰。


 


很多年前,我就這樣想過了。


 


已經忘記了是哪一次考試,我又考差了。


 


爸爸照例把我關在門外。


 


那天很冷。


 


我被凍得手腳發麻。


 


敲了很久門,他終於開了,一手拉著門,斜著眼看我:「下次能考滿分嗎?」


 


我不敢說。


 


於是他更生氣了。


 


一邊罵我不識好歹,一邊伸手去扒我的毛衣外套。


 


他說,沒考滿分,就不配穿他買的衣服。


 


也不知怎麼,我突然想到了那個削肉剔骨的神話故事。


 


我哭著說,我的皮,我的肉,我的骨,都是你的。你都拿去吧。


 


我的命,

你也拿去吧。


 


我爸喘著粗氣把我拖進家門,扇我耳光。


 


後來,他又親吻我腫起來的臉頰,抱著我說:


 


「陳熙,爸爸媽媽愛你,我們都是為你好。」


 


「打你,都是有道理的,誰叫你不能考滿分,誰叫你不能聽話。」


 


可是考滿分太難了。


 


那天晚上,我站到十三樓的陽臺上,對著星星許願。


 


「請再給我一個新的爸爸媽媽吧。」


 


願望居然實現了。


 


第二天,爸爸收到了親子鑑定的報告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