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抱著媽媽轉圈,喜悅溢於言表。


 


然後就把我丟給保姆,每天早出晚歸,去找自己親生的孩子。


 


回家時,也把我當作透明人。


 


那時候我又害怕了。


 


害怕他們真的不要我。


 


我開始笨拙地討好他們,一遍一遍背詩、畫畫,想讓他們別丟下我。


 


可是他們隻是看著我笑。


 


「我們親生的女兒是數學天才,怎麼是你能比的。」


 


在他們口中,清清聰穎絕倫,無所不能。


 


我曾經也懊惱過,為什麼清清如此優秀。


 


假如她平庸一些、醜陋一些,是不是爸媽就不會那麼急切地拋棄我。


 


但後來我才知道,清清很好,我的親生父母更好。


 


所以他們不能S。


 


他們都是很好的人,應該有一段很好的人生。


 


是他們生了我,救了我,那我當然也可以把命還給他們。


 


我笑了笑,松開了一隻手,在窗邊搖搖欲墜。


 


「爸,我真的要跳了。」


 


「錢,你給我嗎?」


 


16


 


我從陳峰手裡要到了十萬塊錢。


 


白老師幫我和清清在學校組織捐款,募集到了一萬多,她自己補成三萬,交給了我。


 


我推說不要。


 


她卻隨手扯了張草稿紙拿給我。


 


「那你就寫欠條吧。等你和清清讀了大學,再慢慢還。」


 


加上姚勁和清清借到的錢,手術費總算湊夠了。


 


手術很成功。


 


等姚叔叔和高阿姨徹底清醒,已經是半個月以後了。


 


他們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趕我和清清回學校,說離高考隻剩百天,

衝刺要緊。


 


可是姚勁一個人,也顧不了兩個人。


 


就算能顧上,也跑得焦頭爛額,連三餐都顧不上。


 


姚清清就趕我回學校。


 


她理直氣壯地說,因為我笨。


 


誰笨誰學習。


 


「我肯定穩上清北啊,不過就是考 700 分還是 720 分的差別,沒必要去學校。」


 


「陳熙這種,不上不下的,才需要認真復習。」


 


我反唇相譏。


 


「我這麼笨,隻要考上隨便一所大學,他們就心滿意足了。」


 


「但是,如果你上不了最好的學校,你爸媽會一輩子後悔。」


 


我們兩個各不相讓,誰都說服不了誰。


 


最後是一個笑容腼腆的女孩出現在我們面前。


 


她羞澀地瞥一眼姚勁,又羞澀地看我們,

說她叫方琳,是姚勁的同學,願意幫忙。


 


我遠遠地看見姚勁的眼圈紅了。


 


他磕磕絆絆地說:「你一個女孩子,哪能吃這種苦。」


 


但方琳隻是怯生生地說:


 


「陪你,怎麼是吃苦呢。」


 


他們兩個相顧無言。


 


卻好像什麼都說盡了。


 


我悄悄對清清說:「我們對方琳好一點,我感覺她喜歡哥哥,哥哥也喜歡她。他們說不定會結婚呢。」


 


清清一臉鄙夷:「用你提醒。」


 


在所有人的催促中,我和清清回了學校。


 


這時候,已經隻有 30 天的復習時間了。


 


我們必須爭分奪秒。


 


可是,我們剛進校門,就看見陳峰迎了過來。


 


清清冷著臉問他做什麼。


 


陳峰卻笑呵呵地說,

既然我替清清收下了他的十萬塊錢,就應該按照約定,喊他一聲爸爸。


 


「這是陳熙說的。」


 


「隻要收錢,你就認我。」


 


他一臉的理直氣壯。


 


可是,我並沒有這麼說。


 


也許慌亂之中我說了,那也隻是權宜之計,我怎麼能勉強清清。


 


我緊張地否認,又怕陳峰說出我拿命威脅他的事,一顆心頓時提到嗓子眼。


 


可是清清隻是淡漠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陳峰。


 


平靜地喊了一句。


 


「爸,我和陳熙要學習,你可以給我們一點空間嗎?」


 


爸。


 


渴求多年的一個稱謂,終於得到了,陳峰整個人都樂開了花。


 


他連連答應,對清清豎起大拇指。


 


「女兒,你要好好復習,知道吧?

等你考上清華,爸爸包下城裡最好的酒店,給你辦升學宴。」


 


「到時候我和你媽帶著你弟,也讓他沾沾喜氣。」


 


陳峰說了半天,才突然想起什麼,拍了下自己的腦袋。


 


「瞧我這記性!女兒說了,讓我離她遠點,不能影響她學習。那我就離遠點。」


 


「清清,有什麼需要,你隨時叫爸爸。」


 


這種發自內心的笑容,我從未得到過。


 


但我想清清也不需要。


 


陳峰走了。


 


我還怔在原地。


 


清清卻踢了我的腳尖。


 


「看夠沒?看夠就去學習。」


 


許是怕我再問,她諷刺地呵了一聲。


 


「讓他做幾天白日夢,免得打擾我們。」


 


「十萬塊錢?那是他欠你和我的。」


 


17


 


我很想問清清為什麼言而無信。


 


但又莫名覺得,她這樣很帥氣。


 


我扯著書包帶想往前走。


 


她卻突然上前一步,「你去求他了?」


 


還是提到了這個問題。


 


我有點尷尬。


 


「就是稍微求了一下。」


 


「陳峰沒罵你?」


 


「那也不能放著叔叔阿姨不管。」


 


我怕清清嫌我窩囊。


 


她卻沒有訓我。


 


隻是有點別扭地抬起下巴:「那個人不配做你爸爸,陳熙,你什麼時候叫我爸一聲爸爸?」


 


「媽媽也得叫了,那個女人也不配做你的媽媽。」


 


我盯著清清,突然覺得心裡很軟。


 


「如果你不高興,我可以一直不叫。」


 


清清飛快地垂下眼簾:「我是有點不高興,但我應該克服的。」


 


「其實我知道,

你們都拖著這件事,就是怕我不高興。」


 


「我這個人,心又壞,脾氣又急,心眼也小。一直是你們寵著我,我很感激。」


 


清清抬起頭,眼圈不知什麼時候紅了。


 


「尤其是你。」


 


「是我佔有了你的家,也是你替我承受了很多無端的辛苦,可是你從來沒有抱怨過。」


 


「陳熙,你為什麼不抱怨啊。」


 


我從來沒想到姚清清會這麼想。


 


但是,「為什麼要抱怨。」


 


「這些年,你讓媽媽很開心。」


 


清清愣住了。


 


「就這樣?」


 


「就這樣。」


 


「她那麼愛你,護著你,撕破臉也不讓旁人奪走你,就說明你讓她很開心。」


 


「那我為什麼要抱怨你讓她開心了?」


 


我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嘴唇。


 


「而且,我們家永遠多了一個女兒,而陳峰永遠少了一個女兒。」


 


「怎麼說都是我家更劃算一點。」


 


清清定定地看著我。


 


好像第一次認識我一樣。


 


良久,她終於抬頭,指了指遠處燈火通明的教學樓,粲然一笑。


 


「陳熙,時間不早了,接下來的路,我們跑著走吧。」


 


「我跑在前面,你跟緊我啊。」


 


有她這句話,我怎麼可能不全力以赴。


 


接下來的日子,我和清清幾乎是在通宵達旦地學習。


 


我在查漏補缺。


 


她是追求手感。


 


每天晚上,她都會查看我的試卷,精準地指出我的疏漏,以及我的努力方向。


 


從前我聽不明白清清的解題思路。


 


但現在,我居然都能跟上了。

而且能跟她討論,有來有回。


 


高考前三天,清清看完我的試卷,居然抱住了我。


 


這是她第一次抱我。


 


她個子比我高半頭,摟著我,真的像姐姐在摟妹妹。


 


「我們陳熙,真的開竅啦。」


 


18


 


高考那天,姚勁和方琳一起來送我和清清。


 


方琳給我們帶來了兩束向日葵。


 


堅韌自信,向陽而生,是很好的寓意。


 


人群中,我還看見了陳峰。


 


以及那個我喊過無數次媽媽的女人。


 


蘇慧一襲大紅旗袍,大概是為了「旗開得勝」。


 


她手裡牽著個三四歲的小男孩。


 


我知道,那是清清的弟弟。


 


越過眾人,蘇慧看見了我。


 


她高高舉起手,喊著我的名字。


 


「陳熙過來!媽媽在這裡!」


 


我沒有動。


 


既然已經在心裡喊過自己真正的爸爸媽媽,那他們就是陌路人了。


 


我走過去,腳步輕快。


 


好像從來都不認識他們一樣。


 


我們命運的連結,早就斷得一幹二淨。


 


這場考試,我發揮得很好。


 


但清清顯然考得更好。


 


出分那天,我們互相查對方的成績。


 


我考了 621。


 


發揮超常,可以衝刺一所不錯的 985。


 


而清清的分數已被屏蔽。


 


我一下子跳起來,又哭又叫,惹得全家人都看著我笑。


 


爸媽現在已經出院了,有人攙扶著,也能起坐。


 


我爸笑呵呵地說:「看見清清的分數,怎麼比看見你自己的更開心。


 


我媽隻知道掉眼淚。


 


蘇慧的電話也就在此時打了過來。


 


清清面無表情地接起。


 


對面是激動到有些咄咄逼人的聲音。


 


「清清,考了多少分?」


 


「上 700 了嗎?是前 50 嗎?」


 


「有招生辦給你打電話嗎?」


 


清清嘲諷一笑:「你怎麼不問陳熙?」


 


蘇慧溫溫柔柔地笑著,說:「你這孩子,還替陳熙吃醋?」


 


「先問你,再問她,是重視你。」


 


清清卻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潤潤喉嚨,還站起來活動了筋骨。


 


做足準備以後,她開始大聲罵回去。


 


「這位女士,你活著就是為了給別人添堵是吧?」


 


「我是我媽心頭肉,陳熙也是,你怎麼老惦記?


 


「你差點把陳熙養廢了,你心裡沒點數啊!還敢來打電話!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啊?不知道就買個秤砣,我把鏈接發你。」


 


清清罵得酣暢淋漓。


 


我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


 


完全想不到一向清冷的女孩子,還會罵人。


 


很顯然,蘇慧也破防了。


 


她高聲尖叫:「我是你媽!你怎麼跟你媽說話呢!沒家教!不淑女!高春梅真是毀了你!」


 


清清卻直接掛了電話。


 


我吞吞吐吐地問:「你怎麼罵人啊?」


 


她撥了撥頭發,瀟灑地說:「小時候咱媽在菜市場,她賣肉,我在旁邊玩,三教九流,捉奸打诨,什麼沒聽見過。」


 


「聽見就記住了,腦子好,我也沒辦法。」


 


我聽爸媽提過,那些年給家裡老人治病,家裡欠了很多外債。


 


其實清清小時候,跟著爸媽,吃過很多苦。


 


衣服鞋子都是撿別人不要的,家也是搬來搬去。


 


可是,在有錢的父母來找清清回去時,她從來沒有動搖。


 


也許真的應驗了那句話。


 


沒有很多錢,不要緊。


 


有很多愛,也可以。


 


19


 


很快,招生辦給清清打來了電話。


 


我有生之年也算是經歷過兩大 top 高校搶人的名場面了。


 


接下來是記者找上門來。


 


清清很淡定地答應了採訪,對著所有人,很坦蕩地介紹。


 


「這是我爸媽,哥哥,還有——」


 


「妹妹。」


 


其實我的出生時間比她早。


 


但清清總是固執地認為自己比我大一點。


 


那就隨她吧。


 


很快,賣肉夫妻的女兒一個清北,一個名校的新聞,被各大視頻號轉發。


 


陳峰急不可耐地在這些視頻下面留言。


 


「女兒是我的種子,種子好,才能做狀元,上清華。歡迎大家來找我取經。」


 


網友覺得他莫名其妙。


 


「人家認你是爸爸嗎?你就在這裡上蹿下跳。」


 


陳峰喜滋滋答復:「怎麼不認,我給了她十萬塊錢,她也喊了我一聲爸。」


 


可是很快就有人挖出了我和清清的過往。


 


「八年前你嫌笨,拋棄了的孩子如今考上 C9,你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