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頭五十年,她是十裡八村腰杆挺得最直的人,因為她生了五個兒子。
可是最近這些年,她說話越來越不硬氣了。
因為她五個兒子庫庫生了十五朵金花,卻怎麼也生不出一個男孩。
從我記事開始,奶奶就總是跟我爸哭訴,說家裡風水不好,需要祭風水。
我問她什麼是祭風水?
她就用非常怪異的眼神盯著我說:「祭風水就是把破壞風水的人給活埋了……」
當時年紀小不懂事,隻當奶奶是在跟我開玩笑。
直到我奶奶八十大壽,我被活埋。
我才知道,原來我就是那個破壞風水的人。
1
親眼看著我的腦袋被泥土掩埋,窒息和疼痛逐漸加劇,然後又慢慢消失。
我知道我S了。
而這場長達五個小時的凌虐,也終於結束了。
今天是我奶奶八十歲大壽。
天不亮我爸就帶著我上了高速。
他是我奶奶嘴裡最不聽話的孩子,也是最孝順我奶的人。
說他不聽話,是因為我媽難產去世之後,他S活不肯再娶,讓奶奶抱孫子的希望,一破再破。
說他孝順,是因為但凡奶奶這邊有點風吹草動,他都是反應最快,掏錢最多的那一個。
所以,當我奶堵在車門口,對我爸說:
「我胸口不舒服,兒啊,你去縣城給我買點藥。」
我爸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2
我爸爸的車輪子還沒離開村子,我奶的棍子就打在了我的小腿上:
「不值錢的小玩意,
老大,過來捂住她的嘴,別讓她吱聲,省得驚動鄰居。」
奶奶一棍子打得不過癮,抬手又給我一個耳光。
她下手太狠了,我眼冒金星,想哭來著,卻被大伯捂住了嘴。
掙扎中,隱約聽奶奶又說話,她說:「動作快一點,老二老三呢?工具準備好了嗎?小五隨時都可能回來,我們一定要在他回來之前,把儀式給弄完了。」
然後二伯三伯就從裡屋跑了出來。
手裡抱著斧頭錘子,似乎還有釘子。
我怕得厲害,張嘴咬了大伯的手。
大伯低聲叫罵:「小東西,還敢咬人?看我不拔掉你的狗牙。」
我不管不顧,趁亂掙脫他的束縛,一頭扎進了桌子底下。
奶奶家的桌子有幾十年光景了,又大又笨重,我小小一隻躲進去,竟尋得了一絲生機。
不過這生機隻持續了五分鍾。
然後我就看到了奶奶的拐杖。
她從院子裡進來,拐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地面,動靜不大,卻非常刺耳。
她說:「是自己出來還是我找東西把你趕出來?」
我咬著手臂不說話。
我奶冷笑:「行,敢跟我犟,是個厲害的?老大,別浪費時間了,趕緊把蛇袋子提過來。」
我小時候掉進過蛇窟,一個人在蛇窟待了好幾個小時,自此落下陰影,一聽到蛇這個字就全身起雞皮疙瘩。
所以,當我奶讓我大伯提蛇袋子的時候,我差點沒有把舌頭咬掉。
一邊往外爬一邊哭喊:「奶奶,求你,別放蛇,念念聽話,念念出來……啊……」
我話還沒說完,
腦袋就被奶奶給抓住了。
她一手抓著我的頭發,一手扇我耳光:「賠錢的玩意!跟我玩心眼,我吃的鹽比你吃的飯都多,趁早S了這條心吧。」
我疼得厲害,抓著她的手嗚嗚哭:「奶奶,別打了,念念好疼。」
「疼?這點疼算什麼?一會兒有更疼的。」奶奶冷哼一聲,抓著我的頭發把我甩到了地板上。
「老大,動手吧。」
3
大伯抓著我的頭發把我提了起來。
我顧不上疼痛,眯著眼睛跟他示好:「大伯,我是念念啊,念念疼,大伯疼念念好不好?」
大伯眼底閃過遲疑,回頭看奶奶。
奶奶眉梢一挑,陰陽怪氣地說道:「怎麼?不舍得啊?那行,我讓老三把你們家蘇枝喊過來。」
蘇枝是我最小的堂姐,我大伯年近五十生的老閨女,
寵到不行。
一聽我奶奶提蘇枝,大伯眼底的那點遲疑一下子就沒了。
刺啦一聲將我的裙子撕了個粉碎。
身上沒有衣服,我更慌了,要知道過了夏天我就十四了,是個大姑娘了。
羞恥心和自尊心讓我忘了疼,努力將身子蜷縮起來,想要躲避大伯的觸碰。
沒想到奶奶竟一棍子打在了我的胸口上:「果然,狐媚子生的都是狐媚子,小小年紀就騷得不行,假以時日,還不定把我小五的家產敗壞成什麼樣子呢。」
因為我爸爸S活不肯再娶,我奶奶就總是罵我媽媽是狐媚子。
小時候我不服氣,就昂著脖子跟她犟。
我爸總是捂我嘴,說小孩子不能跟長輩嗆嗆。
若是他知道,今天狐媚子這三個字要落在我頭上,不知會作何回應?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
我知道我奶奶跟我大伯他們,是不會讓我好過了。
就不再求饒。
昂著頭跟我奶奶對罵:「老東西!你懂什麼?整日除了哭就是鬧,若不是我爸孝順,你能活到現在?
「牙尖嘴利的東西,老二,給她點苦頭嘗嘗……」
我二伯是幾個兄弟裡頭膽子最小的,聽見奶奶喊他,還沒進屋就開始發抖。
「媽,要不還是算了吧,這法子太歹毒了。」
「歹毒?怎麼?你不想生兒子了?想讓人戳你一輩子脊梁骨?想S了被人吃絕戶?」
奶奶一通罵,二伯還是不敢動手。
躲在暗處的三伯看不下去了。
伸手搶了二伯手裡的斧頭和釘子。
罵罵咧咧地就站到了我跟前:「蘇念,別怪三伯狠心,要怪就怪你爸爸不聽話,
S活都不肯再娶。」
我瘋狂搖頭;「為何一定要再娶?我爸隻養我一個女兒不行嗎?我學習成績年級第一,各項比賽,拿獎拿到手軟,我哪裡不如男孩了?」
三伯冷哼一聲沒說話。
伸手捏住了我的嘴。
他動作太粗魯,我搖頭掙扎。
三伯回頭瞪二伯:「過來,摁住她。」
4
我能想到最殘忍的事情,就是被打耳光了。
沒想到奶奶和伯父他們更殘忍。
大伯跟二伯SS地摁著我的手腳。
三伯先是用針縫了我的嘴,然後用錘子把釘子砸進了我的手腕和腳踝。
劇烈的疼痛讓我昏迷了好幾次。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聽到有人在院子外頭喊我奶奶。
「老蘇家的,做什麼呢?
家裡怎麼怪叫連連的?」
奶奶站在門檻上呵呵笑:「這不過壽呢嗎?孩子孝順,買了幾隻畜生,非要給我做新鮮的,吵到你了是不是?」
外頭那人也笑:「沒有,沒有,大喜的日子,哪裡就吵了?你們繼續,別管我。」
然後外頭就安靜了。
地板冰涼,我抬頭看天,天陰沉沉的,好像是快下雨了,跟我的心情一樣。
我在心裡祈禱,希望我爸爸能快點回來。
因為我快支撐不住了。
四肢都被釘住的時候,伯母和堂姐來了。
十幾口人在院子裡嘰嘰喳喳地說話。
大伯母說:「哎呀,來早了,儀式還沒結束呢?走吧,咱們再去打兩圈麻將。」
三伯母伸長脖子往屋裡看:「大嫂子著什麼急?祭風水這樣的大事,幾十年都沒一次,
好不容易趕上了,不看一眼豈不是很可惜?」
大堂姐捂著嘴巴冷笑:「血淋淋的,有啥好看的,小心沾了髒東西,晚上帶回家嚇到小孩子。」
三伯母哦了一聲,戀戀不舍地跟著大家走了。
最後隻留下蘇枝一個人在院子裡。
她紅著眼睛看我,張張嘴用口型跟我說:「你再堅持堅持,我去給小叔叔打電話……」
話還沒說完。
奶奶的拐杖就落在了她後背上。
「看什麼看?再看把你眼珠子也給挖出來。」
蘇枝被打得跳腳,倉皇逃跑了。
奶奶在院子裡叫罵:「不中用的東西。」
罵完蘇枝,又罵二伯:「動作能不能麻利點?都一個小時了,眼睛還沒挖出來,你到底要磨蹭到什麼時候呀?」
二伯拿著刀子跟我道歉:「念念啊,
別怪二伯,二伯……」
「滾滾滾……磨磨嘰嘰的,跟個娘兒們一樣,滾一邊去。」
三伯一把搶了刀子,然後手起刀落,我的眼珠子就沒了。
眼前一片漆黑,觸覺和聽覺更靈敏了。
我不光能聽到刀子劃拉我肚子的聲音,還能聽到奶奶的禱告聲。
她在距離我三十米遠的地方不停地念叨:「祖宗啊,你要的東西給你送來了,新鮮的小姑娘,皮膚好,樣貌好,跟她媽一樣是個狐媚子,您好好享用,舒坦了就給咱們家送個男孩來,那麼大的家產,不能讓那些賠錢貨給敗壞了呀。」
我忽然就笑了。
賠錢貨?
她怎麼有臉說這話的呢?
明明自己就是女人,為何還要貶低女人?
我不懂,
也沒時間懂了。
5
長達四個多小時的折磨,在三伯一聲「完美」中結束。
奶奶嗯了一聲,小聲吩咐:「老大,老三,找個袋子把她弄到後山去,老二,把家裡收拾幹淨,別讓小五撞見了。」
山路不好走,大伯扛了我一會,覺著太沉,就開始拖著袋子走。
我的臉在山路上反復摩擦,早就沒有痛覺的身體,又開始疼了,我哼哼唧唧地喊救命。
奶奶抬腳狠狠踢我:「不知好歹的東西,讓你祭風水是給你臉,這麼光榮的事情,別人上趕著還求不來呢,便宜你個小東西了。」
呵……
光榮?
我還真不稀罕。
漫長的山路終於結束了。
我奶奶一聲令下,我被扔進了他們提前挖好的坑裡。
大伯小聲問奶奶:「媽,還活著呢,這樣做是不是太殘忍了?要不給她個痛快吧?」
我奶冷笑:「給她痛快你就不痛快了,趕緊動手吧,別壞了規矩。」
泥土埋著肚子的時候,忽然下起了雨,電閃雷鳴,狂風大作。
大伯嚇得吱哇亂叫,扔下鐵锹跑了。
奶奶一邊罵他沒出息,一邊親自往坑裡扔土。
我也不知道怎麼就離開了自己的身體,飄飄忽忽地站在奶奶身後,親眼看著她,往我腦袋上扔土。
說不恨那是假的,我恨不能手撕了這個老東西。
張牙舞爪地過去要跟她幹仗。
可惜,每次都不成功,不是掉進了坑裡,就是竄到了坑對面。
累得氣喘籲籲,愣是沒碰到老太婆一根頭發。
就在我快要被氣S的時候,
我奶奶後背,忽然冒出了一個蟒蛇腦袋。
蟒蛇腦袋是長在我奶奶後背上的,碩大。
比我奶奶身體都要大,卻生生長在了她的後背上。
蟒蛇眯著眼睛衝我吐信子:「小念兒,好久不見,這些年過得好嗎?」
腦袋大也就算了,竟然還會說話。
我嚇得腿都軟了,一個不小心,嘰裡咕嚕就滾到了坑底。
蟒蛇伸長腦袋哈哈笑:「還是這麼沒出息,不過,我喜歡。」
喜歡個錘錘!
我手腳並用爬了出來,恐懼戰勝了憤怒,顧不上深埋坑底的身體,我得跑。
一扭頭卻發現我爸上山來了。
6
「媽……」
滿山風雨把我爸淋得透湿,可是他一點也不在意。
張口就喊媽,
果然是我奶奶的孝順兒子。
我又心疼又生氣,蹦跶著過去,想要擁抱他。
可是他卻從我身體裡穿了出去。
哦,我S了,我爸他看不見我。
我有些難過,蟒蛇腦袋伸長脖頸,在我奶奶頭頂上桀桀笑得猖狂。
不知為何,S了反倒沒那麼怕蛇了,我昂著頭跟那蟒蛇對視:「再笑,把你信子給拔了。」
「歐喲,十幾年不見,小念兒都這麼厲害了呢?」
蟒蛇衝我翻白眼。
趁我爸拉扯我奶奶,噌一下就跳到我爸後背上。
「你,別碰他,滾下來,快給我滾下來……」
我喊得歇斯底裡,可是一點用都沒有,蟒蛇衝我詭異一笑,徑直鑽到我爸身體裡去了。
「滾出來,你給我滾出來,
爸爸,爸爸你身上有蛇,你快弄下來呀,爸爸呀,爸爸……」
我手腳並用在我爸身上扒拉,可是什麼用都沒有。
他甚至感覺不到我的存在。
而我的親親爸爸,一手拿傘一手拿藥,一個勁地把我奶奶往懷裡拉。
「媽,下著大雨來這裡做什麼?」
奶奶沒了剛才的狠戾,捂著嘴嗚嗚哭:「小五啊,媽對不起你呀,媽嘴饞,偷吃了念念一個米糕,沒想到孩子這麼大氣性,冒著雨就出門了。媽沒用,在山上找了好久,也找不到她,小五你別管我了,讓我S在這裡好了。」
呵……
我站在大雨中冷笑。
年紀大了就是好,說謊話都不用打草稿。
我跳著腳在我爸身邊蹦跶:「爸爸,
我在這裡呢,不不不,我在坑裡呢,你趕緊把我挖出來呀,說不定還有救。」
可是,我爸聽不見。
還說了非常難聽的話。
他說:「不管她,又不是小孩子了,不能總慣著她,趁這次讓她好好長長記性。
「今天是您八十大壽,這麼好的日子,不能讓一個小孩子給破壞了,走吧,我先送你回家。」
36 度的嘴怎麼能說出那麼冷的話呢?更何況說這話的人還是我爸爸。
我難過了。
心髒密密麻麻地疼。
7
眼看著爸爸和奶奶走遠,那蟒蛇腦袋還從我爸後背上冒出來耀武揚威。
我裝作沒看見,就蹲在地上哭,哭得好不悽慘。
大雨將泥土打湿,然後泥土混著雨水哗啦啦地往下去了。
隱約聽到爸爸摔了一跤,
他捂著屁股哎喲,我沒忍住,又心疼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