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6
算算腳程，約莫再過大半個月，侯府一行人就能到苦泉鎮了。
按本朝律令，發配的官奴到了苦泉鎮後，男丁一般會被編入「恩軍」「舍丁」，充入軍中做苦役雜活。
女奴們則大多被扭送到煙花之地，經年日久，被打S打殘的也不在少數。
崔柔兆日日在城牆上遠眺，約莫是第二十三日，遠遠的，天邊終於浮出一群瘦弱不堪的身影。
我一眼就認出了侯夫人。
風割過，沙打過，一頭蓬亂的白發在風中舞動，神色滿是麻木。
可她肩上，分明有兩道粗粝的麻繩，SS拖著後面那輛板車。
世子就像破爛玩偶一樣，躺在車上，腿好像斷了一隻，右邊褲腿幹癟地垂在地上。
不管侯夫人說什麼，他都沒有反應。
旁邊的看客嘖嘖搖頭。
「哎，據說是從上京來，聽說來頭不小呢。」
「有時候這人活著，也未必是件好事啊。」
崔柔兆SS攥緊了手，已是淚流滿面。
苦泉沙地難行，侯夫人不知是絆到了什麼，差點跌了個趔趄，惹得兵士一腳將她踹翻在地，啐道：
「真是晦氣東西！跟著你們算老子倒霉！」
世子摔得滿面血漬，也仍呆呆地埋在沙裡，沒什麼動作。
侯夫人哭喊著撲過去，摟著他喊「我兒，我兒」。
我別過臉去，不忍再看。
盡管他們動過S我的念頭。
我也承認，我曾經生出過些惡毒的期盼。
可是，我也知道，在我們離開上京前夜，
侯夫人在客院前枯站了半宿，直到崔柔兆熄燈睡下，窗上再無她的剪影。
她問陰影裡的我：「她的身子可好些了？」
我跪在地上，訥訥點頭，連直視她的勇氣都沒有。
一聲輕微的哀嘆聲響起，一枚翠綠的扳指放在我眼前，「這是我母家的信物，日後若需銀錢，可去各地錢莊支取。」
「如不是明曦有那樣的遭遇……你應該，會是我很疼愛的孫女。」
「這一路上，辛苦你多陪兆兒說說話。」
我從來沒想過，再次見她，竟是這樣一幅光景。
崔柔兆已經止住了淚，她吩咐安姑姑提前把馬車趕到小道上，再去藥堂請個大夫隨行。
隻待侯夫人一行人在官府那裡應了到，我們便悄悄地領走。
在這之前，她幾乎把所有的身家掏出來打點關系，
再加上秦滄明裡暗裡的幫助，苦泉主事同意了她把夫人和世子提走。
隻是官奴終究是官奴，若無天子大赦，終身不得脫籍。
為免引人耳目，一應接應，都是由秦滄出面去做。
侯夫人也不明所以，隻以為自己是被當地什麼人買去。
這日晚間，侯夫人攙著世子，顫顫巍巍地來給主家磕頭。
倚門站了許久的崔柔兆再也忍不住，三步並兩步奔過去，跪倒在侯夫人的膝間。
「阿娘！阿弟！……」
17
那日具體說了什麼，如今細想起來，隻剩下一片影影綽綽。
隻記得崔柔兆流了很多很多淚。
侯夫人先是喜極而泣，而後又含著淚打罵她，怪她一言不發，這麼些年也不知道寄信回家，報個平安。
可是罵到最後，當她摩挲到崔柔兆掌心的老繭與傷痕，又忍不住失聲哽咽，將她緊緊摟入懷裡。
我的模樣變了很多，她應該是認不出我了。倒是世子，盯著我打量了半天，聲線顫抖：「你是……你是？」
他的話沒頭沒尾，可我什麼都明白。
便點點頭。
侯夫人這時也反應過來，瞠目結舌：「你是……你是明曦那孩子！」
「我原以為……我原以為你已經……」
她沒有想到，我們竟會在這偏遠之地相逢。
她更沒有想到，崔柔兆真的如她當日所言，寸步不離地把我帶在身邊。
世子SS看著我，忽然嘶啞大笑：「報應……當真是報應！
」
「當年我視你如草芥，連侯府的門都唯恐你玷汙。」
「如今你卻安然無恙，享錦衣玉食，我倒成了下賤的奴才，你此刻想必是大仇得報，十分快意吧！」
我被這一連串的詰問轟得不知所措，啪嗒一聲，手中錦盒便跌落在地。
滾出一罐瓷白的金瘡藥。
見眾人都怔怔盯著它，我嗫嚅解釋：「這是我央著秦滄哥哥拿來的……說是軍中專用的金瘡藥，可以敷腿，很有效的……」
世子的臉霎時漲得通紅，連脖頸都泛起赤色。
隻得猛地轉過身去。
我也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也是在這時，崔柔兆上前攬過我的肩，眼神定定地望向侯夫人和世子。
「阿弟，萬不可再說如此誅心之言！
」
「當年阿爹阿娘為了照顧明曦姐姐，將我與福娘送往端州，這已然是無奈之下的萬全之舉，這份苦心，我與福娘如何不懂？」
「是以這些年，我們哪怕遠在渠陽，與侯府再無聯系，也從未生出半分怨懟。」
「隻是，隻是……」
「阿娘，阿弟，我還是克制不住怕啊……」
她的聲音漸低。
「我怕端州路遠，崔氏宗親一人一句話，便能教我永世不得抬頭。我怕爹娘盛怒未消，族老們為了維護門風，會逼你們放棄福娘。」
「過去兩年，我不是不願往侯府寄信，阿娘，我是不敢啊……我更怕經年日久，阿爹阿娘會忘了我，甚至……會恨我。」
「恨我鳩佔鵲巢，
偷了明曦姐姐十八年的人生。恨我辱沒侯府門楣，恨我讓你們蒙羞。」
她終於抬起頭，淚如雨下。
侯夫人愴然看著我，又望了望崔柔兆。
終究忍不住雙膝癱軟跪地，捂臉悲泣。
「好孩子……好孩子……」
「是我錯了，是侯府錯了，原本有更好的出路，卻教你們擔驚受怕，受盡漂泊。」
「枉我自詡侯門主母，半生教養，竟不如一個孩子心胸寬廣。」
「渠陽這麼偏，這麼遠，這些年，你們得吃了多少苦頭啊……」
崔柔兆含淚將她攙起，又摟過我，「阿娘，過去的事情，便讓它過去吧。」
「風雪壓人三兩年，您瞧，再怎麼難過，如今不也是好好地熬過來了。
」
隻要人還活著，一切便都有希望。
侯夫人反手握住我們的手，也含淚笑。
我想，今日過後，日子又會是一個新的開始了。
18
那日後，崔柔兆在書肆隔壁賃了間小院，又請人將兩院的院牆打通成一道月洞門，騰給侯夫人和世子住下。
安姑姑日日變著法子燉煮溫補的膳食，不過月餘光景，侯夫人與世子的面容便漸漸豐潤起來，眉宇間也有了幾分安穩的氣色。
隻是，世子總是悶在屋裡，哪怕他的斷腿已經接好，如今也能勉強下地，可他依舊不出來走動，也很少與我們說話。
安靜到，有時候我甚至忘了那個屋裡還住著人。
侯夫人沉沉嘆氣說，他這是心病。
想來也是，一朝天之驕子淪為奴才，如何能不病。
後來有一日，
秦滄不知進屋與他說了些什麼，那之後，世子就變了。
天不亮就爬起來劈柴、挑水、練劍，嚯嚯生風，有次嚇得路過的我腳下一滑，險些從臺階栽下去。
他趕緊跑過來扶我，不自然地說：「那日是我偏執了……抱歉。」
我其實並不怨懟他。
他也是被命運撥弄的可憐人。
我怔怔看著他熟悉的眉眼，終於忍不住問出那個藏在我心中許久的問題：
「她……還好嗎？」
我們都知道，這個她是誰。
那日小雨連綿，我在雨聲裡，想起了很多塵封的細節。
其實三歲之前，她還是愛我的。
也是唯一愛我的。
可是，也是我，在她倉皇逃出地窖時放聲大哭，
追了過去。那天她呆滯了片刻，然後轉過身，衝過來抱起我，想帶我一起逃。
也是這片刻被耽誤的時間，我那醉醺醺的屠夫爹醒了。
她的頭發被一把揪住，沒能逃出去。
從那之後，她就變了。
她不再抱我，也再不允許我的靠近。
幸好，世子看著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今年早春，她就在侯爺的安排下嫁給了一個文官，官職不大，但勝在為人溫厚知禮，待她很好，家中也沒有婆母磋磨。
侯府出事後，那小官頂著觸怒天子的風險為侯爺上書求情，險些被打個半S，天子仁善，終究是沒有罪及他們小家。
幸好，她很好。
我忍不住泛起微笑，眼中卻流下熱淚來。
……
世子的變化，
小院的人都瞧在眼裡。崔柔兆很好奇，便讓我去問秦滄究竟同世子說了什麼，他笑說：
「我隻是同他說，許家小姐誓S拒婚，如今已搬到古寺去了。」
許家小姐，曾經世子放在心尖上的女子。
若無這場意外，他們本該在今年這個冬天成婚。
崔柔兆聞言也笑，「他倒是懂得激將法。」
說罷便低頭繡起了荷包，也不知是給誰的。
19
日子便又這樣平平淡淡過了一年。
這年秋天，世子徹底養好了腿，他來向我們告別，說他得以免去苦役，已是大幸，如今他想重回行伍,那裡才是他戴罪脫身、甚至建功立業的主場。
侯夫人淚如雨下，卻也沒有勸阻。
隻是跟在世子身後，拄著拐杖,送了他一裡又一裡地。
又過了兩年，
中秋宮宴上,華陽公主獻了一把良弓給天子，那是永安侯珍藏的一把弓。天子執弓默然,許是憶起了少時永安侯教他騎射的日子，長嘆一聲，傳旨允侯府家眷回京。
而也幾乎是與此同時，漠北軍中傳來消息,說一位姓崔的小將軍屢立奇功，聲名鵲起，據說入伍時還是個最低等的步卒。
這一年,崔柔兆二十三歲，還沒有成婚。
她的書肆越做越大，後來又陸續在附近的平洲、潞安和雲朔城開了分肆,渠陽城內，出現了第一家以她個人名義開辦的善堂。
秦滄就像個影子,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後。
我其實不大明白，為什麼他們心意相通卻又不成婚，但秦滄隻是笑眯眯地看著我,說了一段讓我摸不著頭腦的話。
「福娘，你阿姊的終點，不在渠陽,而是上京。」
「這些年她處境艱難,
心思也不全在兒女情長上,我若在此時執意求娶,與趁人之危又有何異呢？」
「待她將來進了崇文院，站穩腳跟,見識過更廣闊的天地，若她那時還⼼悅我,我再堂堂正正求娶,亦是不遲。」
我已經九歲了,可我還是對大⼈的世界⼀竅不通。
⼤人的感情可真復雜呀。
貓著腰聽牆⻆的安姑姑也贊成,「年輕人的感情真復雜。」
侯夫人也點頭,「是啊是啊,可真是急S我了。」
離開渠陽那天,天⽓好得一塌糊塗。
崔柔兆仔細叮囑掌櫃的看好書肆,又將房⼦託給善堂的主事,若日後孩⼦們住處擁擠，這院子便可騰出來⽤。
馬車搖搖晃晃，顛碎一地過往。
行到甲⼦坡，⾼高的山丘上，突然浮出一道⾝影：「崔姑娘——崔姑娘——」
⼜笑眯眯地對著秦滄招手：「阿土——⼩土子——」
一柄紅纓槍，
眼尾一道疤，原來是秦嬸子。
秦滄臉上難得出現了些臊紅的神色,「阿娘！」
他不敢回頭看崔柔兆，埋頭策⻢奔去。
⾝後隱隱傳來⼀陣銀鈴般的笑聲。
我抬頭,深深吸了口清甜的⼭風。
此後，便該是天高海闊，時日悠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