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顧澤就這麼帶著好幾個僕從出門。他看天色尚早,再看看身後一群人,無奈之下隻好真的去了霍家。


 


霍松雖意外自己外孫的不請自來,但沒說什麼,隻當他公務上遇到了困難。


 


「明遠來了,飯吃了嗎?沒吃的話先吃飯。」


 


顧澤硬著頭皮坐下吃飯。


 


席間,霍松多少看出顧澤的反常,因而到了書房後,他開門見山,「明遠,可是遇到什麼難事?」


 


顧澤有些猶豫。


 


他還記得江雲輕的分析,他的這位外祖父很可能是今上的心腹,真正的保皇派,但他不確定自己正在做的事會不會得到支持,畢竟收集自己父親的罪證這一行為看起來實在有悖綱常。就算是幫助他自立的母親,在他試探過後也表明大家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不論內裡多少汙糟,表面都要維持光鮮亮麗、一團和氣。


 


他思慮再三,

想到那枚腰牌和林燕的那雙眼睛,最後還是決定賭一把:「外祖父,我最近看到一些卷宗……」


 


進了都察院後,顧澤一直做的整理卷宗的雜活。要案大案他自然沒機會接觸,但或許是江雲輕教得好,他漸漸也能從一些小案子裡發現蛛絲馬跡。強佔民女、侵佔土地,甚至隻是一些偷雞摸狗的小事,其背後似乎都隱藏著幾方勢力的較量。


 


顧澤不了解別的,但上一世他做了幾年榮國公,如今對榮國公府下的產業和勢力還是心裡有數的。也是因此,他發現自己父親似乎並非他以為的剛搭上二皇子的線,而是很久以前就有交集,並為其做了不少貪贓枉法的事。


 


霍松聽下來,面上不顯,心裡其實很驚奇。他的這個外孫以前一直有點懸浮,帶著點世家子弟普遍有的清高自傲。後來女兒說想給他尋一份差事,霍松也隻以為是這孩子想上進,

觀察一段時間後沒發現別的異常。


 


不曾想今日他會有這麼一番見解。


 


霍松目光沉沉地看著顧澤,「你的意思是,你發現你父親有違法紀?」


 


這是「告父」,屬於不孝。


 


顧澤抿了抿唇,徑直跪下,低頭道:「孫兒不孝,但父親做的或許不止這些……」


 


勾結皇子私造兵器,與謀反無異,隻是眼下他還不敢吐露這些,隻能含糊其辭。


 


「孫兒自知此行實屬大逆不道,然孫兒自幼也學『盡忠益時者,雖仇必賞;犯法怠慢者,雖親必罰』,因此陷於兩難,特來請教外祖父。」


 


言盡,書房陷入一股沉悶的寂靜。


 


直至顧澤感覺到膝蓋酸疼,才聽到霍松開口:「你可想好了?」


 


顧澤抬頭,對上霍松審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孫兒想好了。


 


霍松這才舍得露出欣賞和慈愛的表情,俯身將顧澤扶起,「長進不小,可有幫手?」


 


顧澤摸了摸鼻子。


 


霍松便隨口一猜,「難道是若鴻?」


 


顧澤:「……」


 


「哈哈哈哈,」霍松了然一笑,「這等抽絲剝繭的能力,實在很有他的風格。平日不見你們在我府上碰面,不曾想私下交情匪淺。」


 


他倒沒有多想,這兩人年紀相仿,又常去文會,會認識也不奇怪。至於沒有同來,畢竟顧澤要當值,不似江雲輕有闲暇,二人錯開也正常。


 


顧澤不免腹誹,這匪淺的交情,實非他所願。


 


35


 


說笑過後,霍松回到正題,「你的發現沒錯,但是你也要知道,這些小事不足以證明你父親的罪行。」


 


「我想你一定還有更重要的沒說,

對不對?」


 


顧澤咽了口唾沫,隱去林燕和江雲輕的部分,挑挑揀揀說了自己追查貪墨案的發現和被榮國公刺S的事,最後繞回現在的困境:他需要去和「線人」碰面,可自己一直被母親的人跟著。


 


霍松一聽就明白顧澤一定還有所隱瞞,但這是人之常情,他還有點欣慰顧澤如今心思變得缜密。


 


「這事不難,」他沒有追根究底,反倒拍了拍顧澤的肩,「今晚你就在這兒住吧,咱爺孫倆也好久沒下棋了。」


 


有霍松打掩護,夜間顧澤很順利地出了霍府,到達林燕的小院。


 


江雲輕早就收到了情報,故意打趣道:「來得很快啊,顧世子。」


 


顧澤心虛地摸摸鼻子,還是老老實實把自己和霍松的對話說了。


 


「但我沒說你們倆的事,沒徵得你們同意我是不會說的。」


 


江雲輕進一步證實了心中的猜測,

手指點點桌子,笑道:「無妨,過幾日我和你一起去見見老師。我們的計劃有他幫忙會容易很多。」


 


林燕沒什麼異議,顧澤說的那一大堆她大部分都沒懂,就聽出一個信息,那就是他的外祖父可以幫他們,這就夠了。


 


顧澤松了口氣,問江雲輕道:「你急著叫我來有什麼事?」


 


江雲輕示意顧澤看林燕,林燕拿出一疊紙擺在桌上,移到顧澤面前。


 


顧澤一目十行看完,意外地沒那麼震驚,隻是心中的失望更盛。他看向林燕和江雲輕,抿唇道:「你們不必顧慮我,我自己也查到了我爹的一些事,有這個證據在正好,更能給他定罪。」


 


「不過之前的計劃還要執行嗎?我昨天才打聽到,二皇子府又丟了東西,接下來城內的巡守會增多。」


 


這消息還是他那個紈绔好友告訴他的,他也由此明白這巡守大抵就是來抓他們這三個「賊」。


 


說來好笑,他回京後一直都沒和自己父親碰上面,二人似乎都默契地錯開來。他就這麼一直找他父親的馬腳,他父親就這麼一直借二皇子之勢抓他和他的「同伙」。而在明面上,據他的好友說,他父親甚至會和旁人誇自己的兒子。


 


江雲輕挑了挑眉,「不,影一影二還是要S,而且要動靜大一點。你父親還在借二皇子之名找我們,說明他還不清楚我們手頭到底掌握了多少證據,隻以為燕燕是為了報私仇而來。我們要加深他這個誤解,這樣才好更隱秘地把證據送到今上案前。」


 


林燕在這時開口:「需要人證嗎?」


 


江雲輕明白她的顧慮,坦誠道:「有人證更好。而且目前看來,我們能接觸到的最有說服力的人證就是李氏。」


 


林燕沉默了一會兒,「好,我去問她吧。」


 


江雲輕本想著如果林燕不忍心,

他可以安排自己的人去接觸,但林燕這麼說了,他也不反對,「沒問題。你也不用太擔心,如果李氏能面見聖上,事情曝光後她的安全反而更有保障。」


 


顧澤因為不和他們住一起,消息有些滯後,這時有點插不上話。他又覺得自己怎麼也要出份力,便提議道:「要不讓暗三陪燕燕練練?」


 


他早前有查到影一影二的破綻有哪些,但紙上談兵終究不B險,於是顧世子就想到了快養好傷的暗三。


 


在另一間房熟睡的暗三突然打了個冷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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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微微亮時,已經有些習慣懶散日子的暗三被顧澤從被窩裡薅了出來。


 


他接到一個任務:模仿影一影二的招數,和林姑娘對練。


 


暗三難得不自信,猶豫間被顧澤一句話激醒:「你都能從地牢逃出來,你覺得影一影二做得到嗎?」


 


雖說其實逃出地牢和模仿影一影二之間沒什麼關聯,

但暗三還是燃起鬥志,摩拳擦掌,「林姑娘人呢?」


 


一旁看戲的江雲輕慢悠悠道:「你先自己練幾天吧,我怕你快好的傷又裂開。」


 


暗三:「……」


 


此刻林燕已經翻進李氏的家中。


 


她本應該提前通知的,但思及即將變多的巡守,她還是決定速戰速決。


 


李氏自朱平S後便一直覺淺,聽到一點動靜就醒了過來。看到模模糊糊的人影,她驚出一身冷汗。換以前她或許已經尖叫出聲,如今她卻能做到一邊咬緊嘴唇,一邊悄悄去摸枕下的簪子。


 


林燕看到她的動作,不自覺笑了笑,輕聲道:「是我。」


 


李氏這會兒適應了眼前的昏暗,再加上有些熟悉的聲音,她勉強辨認出來者的身份。


 


「你怎麼來了?」她緊繃的身體瞬間松懈下來,

隨即更加不好的猜想浮現心頭,「是有人要抓你嗎?」


 


這話不是毫無由頭,那日林燕離開後,李氏雖然用了辦法讓自己暫時不改嫁,但她家周圍明顯多了幾個陌生面孔。如今林燕突然到訪,李氏很擔心是不是自己露出馬腳導致林燕被發現,電光火石之間她都想好要怎麼把林燕藏在家中。


 


「我很好,你別擔心。」透過李氏,林燕一時想到自己的母親,眼睛有點發酸。她揉揉眼角,走過去按住正要起床的李氏,「我來這兒是有個問題要問你。」


 


「你願意當證人指認榮國公嗎?」


 


李氏愣住。


 


林燕輕聲,把江雲輕的分析告訴了李氏,「這個決定很難,你可以多考慮幾天。」


 


當證人和交出證據不一樣,若李氏站出來指認榮國公,她會暴露在眾人眼前,承受巨大的壓力和質疑。尤其她還是一個寡婦,

可能還會面臨很多流言蜚語。這些無形的刀很可能會代替原來的虐打再度折磨她。


 


回答林燕的是李氏的沉默。


 


林燕不想逼她,「你不願意也沒關系……」


 


「不,我願意。」李氏沒有沉默太久,她看向林燕,曾毫無生氣的眼睛此刻微微發亮,「我要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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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一名男子從賭坊走出。


 


京城已然入冬,天氣寒涼,衣衫單薄的男子卻對此毫無所覺,隻顧憤憤地瞪著賭坊的大門。


 


他是這裡的常客,自詡已深諳賭術,一直有輸有贏,卻不想最近冒出一個刺頭,回回壓他一手。他輸得眼睛發紅,不服氣的勁兒上來,硬是在這兒泡了三天三夜,卻仍舊沒有翻本,倒是把所有積蓄都賠了個精光。


 


他揉了把浮腫的臉,

念上心頭,腳步轉了個彎,蹲守在賭坊周圍。


 


直至黃昏,那小白臉終於走出賭坊,嘴裡哼著曲兒,一派春風得意。


 


他起身,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小白臉腰間掛著一個沉甸甸的香囊,步行之間他都能聽到裡面銀子晃動的聲音。


 


那都是他的錢!他的!


 


他陰惻惻地盯著,S心漸起。


 


雖然主子一直說,沒有他的命令不可動手,但他這輩子S了無數人,多S一個有什麼問題?


 


小白臉似有所感,漸漸步履匆匆,專往人堆裡鑽。


 


他三日沒合眼,難免心浮氣躁,見狀也失了耐性,從袖中捻出幾枚毒針,疾步上前。


 


將將碰到對方時,眼前人一個轉身,一把匕首插進他的胸口,並轉了幾圈。


 


他大駭,也大怒,一掌拍去,卻不料對方似乎早有準備,

接住他幾招後又揉身靠近,拔出匕首再往腹部捅去。


 


胸口頓時血流如注,他漸感無力,加之久未休息,腳步虛浮,竟未躲過這一刀。


 


捅入,轉刀,拔出。


 


兩個血窟窿讓他眼前發黑,勉強再看一眼小白臉後終於倒下。


 


周圍的人群早已驚慌散去,染血的街道上,林燕蹲下看著陷入昏迷的男子,手握匕首往頸部再捅了一刀。確認人徹底沒氣後,她留下一張字條並快速離開。


 


賭徒仇S的案子一夜傳遍京城。


 


兩日後,京城郊外,一個形色匆匆的男子趁著夜色敲開一個小院的門。


 


三長一短。


 


門打開,露出一個婦人的臉,「你怎麼今日來了?」


 


男子不答,擠進門後隻問:「樂兒呢?」


 


「他在屋裡……」


 


男子沒注意婦人的眼神躲閃,

徑直往裡屋走。


 


影一被S,外人隻道是賭狗互咬,看過字條的他卻知道,這是有人尋仇來了。


 


影一那個蠢貨不記得,他還記得,兩年前的那個獵戶難S得很,仗著熟悉山林和陷阱將他們二人耍得團團轉。倘若不是雨大影響那獵戶的判斷,他或許還做不到一刀斃命。人S後影一倒是硬氣起來,補了好幾刀出氣,回府後還吹噓都是自己的功勞。


 


他懶得反駁這個蠢貨,自以為得主子欣賞,實則被人帶著沾了賭癮,這輩子都隻能做狗。


 


他不想做狗,所以他偷偷娶了妻,生了孩子,隻等攢夠錢就脫身,逃去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