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那是一種很詭異的感覺,他一方面有被尋仇的驚慌,一方面又有隱隱的終於被人看到的欣喜。
不過這些都被父愛所壓過。
主家這兩日暴跳如雷,全然忘記他的存在。他掛心兩歲的兒子,觀察局勢兩日後終於決定帶兒子逃走。
門打開,兒子沒有如往常般衝過來抱住他的腿。
他看到的,是他的兒子躺在一個人懷裡熟睡。
而那個人,赫然就是世子。
38
榮國公這兩日火氣很大。
不知道第幾次將不中用的幕僚都轟出書房後,他摔掉手中的茶盞,陰翳地盯著桌上染血的字條。
上面寫著八個字:「欠債還錢,
S人償命。」
外人都以為是賭徒仇S,他一開始也以為如此。直到仵作驗屍後,道影一S前被人下藥,容易精神恍惚、情緒激動,他才意識到,這八個字重點是後面的「S人償命」。
近來他屢屢拜託二皇子幫他尋人,已惹得殿下不快,為了表忠心,他便又忙於幫二皇子拉攏朝臣,都忘了他那不孝的兒子還在勾結外人企圖把他這個父親打入大牢。
可惜獵戶女就是獵戶女,眼界如此小,有他兒子的幫忙都隻想到報私仇,S他幾個暗衛發泄。
榮國公思及此,更不擔心那本賬本會送到皇帝面前。但是心腹當街被S,還是像在大庭廣眾之下打了他一巴掌,他為受此羞辱而怒不可遏。
甚至這羞辱的一半來源於對方是個女的,因為在他看來,女子最好掌控不過。她們隻要嫁了人,就隻能囿於後宅,看夫家的臉色過活。
就像那個朱平的妻子,隻要讓她改嫁,她就隻能老老實實躲在屋內,不敢對外吐露半句。
也是因此,在剛得知顧澤找到賬本時,榮國公打算讓他娶了那個獵戶女。
人證物證都捏在手裡,就不怕對方翻出什麼風浪。
卻不想一向聽話的兒子這次生了逆骨,他一時震怒,聽了二皇子的暗示派人追S。
若是S了,那證明顧澤不堪大用,他正好把世子之位留給其他幾個兒子;若是活下來了,那說明顧澤也沒那麼無用,他還願意花時間磨練這個兒子。
顧澤活了下來,還進了都察院。
這讓榮國公有點驚訝,但他仍沒有放在心上。
二十年的父子相處讓榮國公認定,顧澤這些行為不過是無力的抗議,就像兒時因為不讓他養狗而賭氣絕食,事實上待他吃夠苦頭,自會心甘情願地認輸。
至於刺客的身份會不會暴露,他根本不擔心,因為隻有歷任榮國公才會認得腰牌的圖案,還是世子的顧澤不可能會知道此事。
不過話雖如此,心腹在自己兒子的幫助下被一個獵戶女所S這件事,還是讓榮國公如鲠在喉。
他在書房內靜坐良久,終於起身,踏入許久未去的禧堂。
聽到丫鬟通報,榮國公夫人有一瞬訝然。
她在前院安插了人,知道自己丈夫這幾日心情不好,她就懶得去觸霉頭,而且榮國公心情不好的時候一般都去小妾那裡,不想今日來了自己這裡。到底要裝裝樣子,她壓住心底隱隱的不耐,吩咐人準備榮國公愛吃的菜。
表面功夫到位,榮國公就看到了一桌精心準備的菜餚,和對面含笑的妻子。
心底最後一點火也散了,他難得開口:「讓明遠回家住吧,
老大不小了,不娶妻還一直住外面像什麼樣子。」
提及兒子,榮國公夫人立刻警惕起來,「他還忙著公務呢,現在住的地方更方便。」
老東西,兒子回家月餘了都沒見他問一句,如今突然就讓人回來,誰知道安的什麼心思?
被反駁,榮國公就有點惱了,「你那破落宅子哪裡方便了?也就是你一直慣著他,由著他,才縱得他不成體統,連自己的世子身份都忘了。」
這說著他就又想起顧澤忤逆自己的事,火氣上來,不免語氣加重,「讓他明日就回來,差事也不必做了。我給他相好了一門親事,他就在家準備成親。」
「親事?」榮國公夫人聲音驟然拔高,「老爺,明遠的親事你怎麼不和我商量商量?」
「你一個後宅婦人能知道什麼!」榮國公把筷子一撂,怒道,「別忘了這家裡誰做主。
讓他明天就回家,不然就永遠別回了,這世子也別做了!」
說罷,他飯也不吃了,怒氣衝衝地拂袖而去,隻留下滿臉怨恨的榮國公夫人。
39
顧澤剛從京城郊外回來,就收到了母親的傳信。
他的好父親終於想起了他,並給他找了一門好親事,勒令他明日就辭掉職務回家。
老嬤嬤顯然也對榮國公此舉不滿,轉述時微微擰眉,「夫人說了,世子萬萬不要回府,親事一事她會想辦法,世子隻要專心當差就好。」
顧澤垂在身側的手握緊又松開,「我知道了。嬤嬤還請提醒母親,萬事小心,父親那邊我會自己處理,母親還是保重自己身體為上。」
他很想將一切都告訴母親,但思及母親向來注重家族臉面,而且知道太多反而可能會對母親不妙,他還是忍了下來。
再等等,
影二已經答應合作,隻要再給他兩天時間準備,壓在他們家上頭的烏雲就會消散。
聽完傳話的榮國公夫人眼眶泛紅,欣慰自己兒子終於長大成人之餘,也越發怨恨榮國公的冷血無情。
不知兒子會如何做,但不論怎麼做,和自己的父親對上多多少少都會影響他的聲譽。
榮國公夫人無法忍受自己的兒子身上有半點汙點,她坐在梳妝臺前,看了銅鏡中年華已逝的自己良久,終於對身邊的丫鬟道:「明日讓禾姨娘來見我。」
翌日,最近很得寵愛的禾姨娘給榮國公親自煮了一碗湯。
榮國公正在惱怒影二失蹤,見到青春正盛的禾姨娘心火才消了一些。再想到和自己發脾氣的妻子,他對溫婉和順善解人意的禾姨娘更添了一份喜愛,一口喝完湯後,難得想起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你是不是以前和我提過你的弟弟?
」
依偎在他懷裡的禾姨娘垂了垂眼眸,語調溫柔,「之前是提過,不過現在妾身弟弟已經沒事了,多謝國公爺記掛。」
榮國公對她的知情識趣很是滿意,帶著點大發慈悲的語氣道:「若是你弟弟沒處去,改日也可以進府做個管事。」
禾姨娘柔柔笑,謝榮國公的恩典,一字不提她的弟弟已經被榮國公夫人安排進書院讀書。
當晚,榮國公老當益壯,硬是叫了三次水。
然後第二日一早,他便病倒了。
他也疑心有人下毒,但多年侍奉的府醫道,原因在這幾日煩躁易怒、肝氣鬱結,加之縱欲過度,這才傷到了身子。
府醫說得隱晦,榮國公還是有點羞惱,便不再細查,隻撐著病體吩咐手下去尋失蹤的影二,然後臥床休息。
還打算和父親面對面來個對峙的顧澤,
就這麼突然收到父親抱病的消息。
江雲輕挑了挑眉,一語道破,「令堂很有手段。」
林燕正在研究影二畫出的礦點地圖,聞言閃了閃神。榮國公夫人確實很有手段,夢裡的「林燕」在她手下吃了不少虧。讓她略感欣慰的是,後來「林燕」不再被繁文缛節所困,也學會用獵人的手段回擊,哪怕這招來更多不喜。
顧澤顯然也想到了,尷尬地看了眼林燕,又默默整理手頭的證據。
再多道歉都彌補不了前世他給林燕造成的傷害,而且現在的林燕也不需要那些蒼白無力的話語,他能做的,就隻有將他父親的罪證列得更清楚些。
刺S影一、合作影二的計劃是他們和霍松見面後一起制定的,趁眾人都在關注兇S案時,霍松會帶著人證物證面見今上。
40
霍松帶著證據上朝那日,
正值小雪。
與節氣相對應一般,京城的天空當真飄起了雪花,待退朝時,殿外已積起薄薄的一層雪白。
霍松緩緩走在群臣後頭,在眾人不注意時,跟著一個小太監往別處去。
御書房內,見到霍松的皇帝放下手中御筆,道:「子貞昨夜匆匆遞了密信,信內卻不詳說,現在可否說了?」
書房內的宮人都已退下,隻留下最貼身的太監。
霍松拿出懷裡的東西,雙手奉上,「臣,要檢舉榮國公顧修貪墨賑災銀、私造兵器、結黨營私之罪。」
皇帝沉了臉色,看向身邊的太監。
太監會意,上前接過卷宗和附加的一疊紙,放於皇帝案前。
卷宗由江雲輕和顧澤整理、霍松潤色,其中詳細寫了顧修的上述罪證;附加的紙是一本賬本,還有林燕、李氏和影二的證詞以及影二畫的礦點地圖。
約莫一盞茶的時間,皇帝看完了卷宗的內容,又面無表情地繼續看那幾張證詞。
一切看似風平浪靜,唯獨旁邊看著皇帝手上青筋暴起的太監清楚,今上已經動了大怒。
許久,皇帝緩緩開口,「朕記得,顧澤是榮國公世子?他這是要子告父?」
「陛下明鑑,世子此舉雖是告父,卻更是『國而忘家,公而忘私』。榮國公所犯種種,已非尋常惡行,結黨營私、私造兵器,顯然已有謀反之嫌。」
皇帝看了一眼旁邊,太監會意上前,小聲道:「未曾聽聞榮國公父子有何嫌隙,甚至前幾日奴婢還聽到過榮國公誇自己兒子。」
誇耀自己兒子,背地卻忍心派人暗S?
這些世家權貴向來擅長粉飾太平,像顧澤這樣敢把表面和氣撕得粉碎的倒是少見。
皇帝垂眸,手按在那幾張證詞上,
「這幾個證人何在?」
霍松明白皇帝這是已經不計較顧澤的意思,答道:「現居臣的別院中。」
當晚,藏匿在別院的李氏和影二,見到了一個身穿黑衣的老者。
此前林燕等人已經告知過李氏他們,今上很可能派人來審問,他們也無需緊張,隻要如實回答即可。
可他們設想的來人要麼是太監,要麼是侍衛,怎麼看都不像現在這位年邁卻仍精神矍鑠的老人。
李氏低著頭,身子在對方不怒自威的注視下不由自主地微微發抖。但盡管如此,在被問及證詞是否屬實時,她仍壯著膽子,把朱平以前如何聽命貪墨銀子、監督私礦和招攬黑工的事講了出來。
老者沒什麼反應,隻轉動右手的墨玉扳指,問道:「你既是朱平的妻子,為何後來又改嫁王仁?王仁經常毆打你,你是不是因此生怨,才牽扯上榮國公府?
」
李氏驟然抬頭,頂著威壓悽然道:「民婦是被逼改嫁的!榮國公府派來的人說,倘若民婦不從,便要造謠民婦與他人私通,將民婦沉塘。民婦是貪生怕S之輩,隻能屈從……可後來王仁那個禽獸N待民婦三年,終於讓民婦明白忍氣吞聲根本沒用。」
「民婦是恨,就是因為恨,才要交出賬本,揭露榮國公府的罪行。」
她說著臉上已流下兩行清淚,似是在為自己的痛苦而哭泣。
事實上隻有她自己知道,她在暢快地哭,她可能此生都沒有這麼暢快過。
老者閉了閉眼,沒再開口,隻示意霍松帶另一個證人過來。
影二到底做了暗衛多年,見到老者第一眼就意識到對方身份不簡單,撐著帶箭傷的身體行了個大禮。
這傷是林燕射的,就在他答應和顧澤合作的時候。
箭矢直衝胸口,再差一點點,就會直入他的心髒。
「因為你答應合作,所以我饒你一命。倘若你叛變,不光你會S得比影一還慘,你的兒子也不會有好下場。」
與顧澤的「以禮相待」不同,少女的方法簡單直白,一雙酷似那個獵戶的眼睛仿佛能看清他心裡最後的一點點僥幸。
叩首後,影二深吸一口氣,把榮國公這些年的勾當吐露得一幹二淨。
老者不再轉動手中的扳指,隻在影二結束後,對霍松道:「讓林燕那幾個人過來,朕要見見。」
41
江雲輕說,今晚很可能有人要見我。
所以我們三人在霍大人的別院待了一晚上,我還百無聊賴地和看守院門的侍衛聊了一會天。
霍大人過來叫我時,我正和侍衛大哥聊他剛出生不久的閨女。
月色下霍大人的嘴角明顯抽了抽,「林姑娘,貴人要見你。」然後看向坐在旁邊的兩人,「你們也來。」
江雲輕起身,走到我身邊悄悄勾了勾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