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走在前頭的霍大人還在叮囑：「一切如實回答即可，不必緊張。」
邁入那間小屋，所見不過一桌一椅，椅上一名老者，桌上一盞清茶。
而自我進入這裡開始，那名老者的眼睛就一直釘在我身上。那種感覺很熟悉，我在打獵時遇到的猛獸常常就用這種眼神看我。我還隱隱聽到，身旁人吸氣的聲音。
我想我大概猜到了眼前這人的身份。
「你就是林燕？」
聲音低沉，卻不顯得很蒼老。
我抬眸與他飛快地對視一眼，隨即垂眸，「正是民女。」
不知道怎麼行禮，這人也沒說明身份，我索性就這麼膽大包天地直愣愣站著。
「你父親一案我已知曉，倘若查明情況屬實，朝廷自會還你父親一個公道。」他頓了頓，
我看到他在慢慢轉動右手大拇指上的扳指，「但你手頭也沾了幾條人命，你覺得，我該不該給你定罪？」
「隻要父親S因能真相大白，民女無所謂定不定罪。且不論受不受罰，民女都不後悔所做的一切。」
他轉動扳指的手停住，「哦？你這是視本朝律法於無物？」
我微微擰眉，抬頭與他對視，「並非如此。民女正是相信律法，才收集了榮國公的罪證上交。」
「哼，伶牙俐齒。」他這麼說著，臉上卻不見怒色，「膽子這麼大，是不是也是你身邊這兩個縱容的？」
「自然不是。」我有點莫名其妙，不明白為何他又要扯到江雲輕和顧澤，「民女前十五年由父母養大，後兩年在山野獨自生活，若說民女是誰縱容的，那更應該是牛河山吧？」
對面的人愣住，轉而哈哈大笑，「是極，是極，
倒是我問了個蠢問題。」
他笑了會兒，摸著胡子道：「林燕，你傷人性命，本該問罪，但念及你檢舉榮國公有功，允你戴罪立功。明日你和錦衣衛一同去礦點確認，那地方在深山老林，還望你對得起你獵人的身份。」
我觀他神色無惡意，大大咧咧地抱拳應下。
他失笑，揮了揮手，「你先出去吧，我再與你的『同伙』聊聊。」
我看了看江雲輕和顧澤，他們都對我微微點頭，我便放心地出門了。
不過出門後，被霍大人用很詭異的眼神洗禮了一番。
「倒是有福氣。」他最後嘆了一句。
我聽不懂他的啞謎，繼續和侍衛大哥聊他的閨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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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晚江雲輕和顧澤倒是在裡面待了很久，我猜測他們和那個老者一定很有共同話題，可以打啞謎打半天。
天亮後，我帶著錦衣衛進了深山。
礦點按道理其實很難找，但奈何我太熟悉這片山林，不到半天功夫我已找到了暗門。
錦衣衛的頭領略帶敬意地看了我一眼，示意他的屬下開始動手。
我便蹲在旁邊的樹上，掏出江雲輕給我做的胡餅開始啃。
啃著啃著，我又有點惆悵起來。
冷掉的胡餅還是口感偏差。
不過半天未見，我竟有點想念剛出爐的胡餅，和做胡餅的人。
為解相思之情，我順手，又獵了隻兔子。
下山時錦衣衛大哥看著我懷裡的兔子，沒忍住問道：「林姑娘是喜歡兔子嗎？」
我點頭，「我喜歡吃小炒兔肉。」
錦衣衛大哥嘴角抽了抽。
唉，其實我沒說，要不是不方便，我還想再獵頭鹿的。
回京後，我們途徑榮國公府，隻見那兒已被重重侍衛把守。已是黃昏，向來華麗肅穆的榮國公府大門在夕陽下顯得有些蕭條。我多看了兩眼，就看到了昨晚的侍衛大哥，他還衝我笑了笑。
我回他一個笑，大步往前走，把偌大的榮國公府拋在身後。
江雲輕在終點等我，見到我懷裡的兔子時愣了愣。
我眨巴眨巴眼，「想吃兔肉了。」
他便笑彎眼，又流露出那副狐狸精的風情，「那回家我給你做。」
我和江雲輕就這樣開始縮在小院子不出門。
他的人仍會每日來遞情報，什麼榮國公下獄、削爵罷官、二皇子被牽連，聽起來外頭在刮大風暴。
江雲輕知道我不愛聽這些，隻挑我最關心的說：「榮國公大概會被斬首，但有顧澤戴罪立功，應該不會連坐家人。
顧澤的世子之位肯定是沒有了，不過有他外祖父在，他應該還能在都察院當值。」
「那你呢？」我一一應著，最後問出我最想問的問題，「聽霍大人說，你放棄了今年的秋闱，那你是不是三年後還要參加？」
他頓住，看向我，「燕燕在關心我嗎？」
我皺皺鼻子，「很不明顯嗎？」
他失笑，過來拉住我的手，「那燕燕有什麼打算？」
我大驚，「明明是我先問的你。」
他得寸進尺把整隻手都攏進他的手，語氣坦然，「燕燕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我能感受到自己的臉在發燙，心底也有股衝動想就這樣含糊應下。但最終，我還是開口，「以你的才能應該去當官的。」
我想起了很多事，又或者說，我夢到了很多事。
我見過意氣風發的江雲輕，
哪怕隻是在夢裡，哪怕我從不認為夢裡的人是我。但不管是夢裡的林燕，還是現在的林燕，都喜歡這樣的江雲輕。如果江雲輕因為我而不入仕途隱於山野，那和夢中困在後宅的「我」有什麼區別？
江雲輕盯著我，眼眶漸漸發紅，「你……想起來了是不是？」
我嘴硬道：「隻是夢，而且我才沒那麼天真好騙。」
不待我說完，他直接抱了過來，埋在我頸間瓮聲瓮氣道：「你說夢那就是夢，但你別想再丟下我。」
「林燕，我父母早已去世，我曾也是孑然一身，直到遇到你。你不必覺得委屈了我，我是自願與你一起。倘若你將我一個人扔在京城，那才是真的委屈了我。」
我察覺到他身子微微發抖，伸手輕拍他的後背，故意調侃道：「就怕你以後後悔，怨我擋了你的富貴。」
他將我摟緊了一些，
語氣認真道：「若真有那麼一天，你就用箭射S我，再把我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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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國公一案引起的風暴還要刮很久，B險起見，我和江雲輕決定在京城過冬，待來年開春再回去。
期間顧澤一直沒有出現，聽江雲輕說，他母親因此事對他生怨，他在協助調查自己父親的案子之餘，還要忙著向母親請罪。
暗三早早跟了他的主子回去，隻有極偶爾會突然回來，說要和我比試兩招，我假裝沒看出他是為了蹭兩口吃的。
李氏因作證有功，沒有被朱平的罪牽連。我有時會去看望她，發現她不再如從前那樣沉默寡言、了無生氣，整個人好像獲得新生一般。我去時她總會用很多零嘴招待我，順便聊聊她在義莊幫忙的所見所聞。
義莊有很多被遺棄的女娃，李氏很喜歡那些孩子，提起她們時眼角眉梢帶著母親般幸福的神色。
年關將至時，江雲輕的人送來了牛河村的來信。厚厚一疊，我和江雲輕看了一晚。
孫爺爺收到了萬民堂掌櫃的消息，在信中向我抱怨他的這個師兄小心眼還向他告狀，然後拐彎抹角地叮囑我萬事小心，若是不全須全尾地回去，他可要把我寄存在他那的東西留給自己的孫子了。
槐花在信裡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孫爺爺，說他老人家整日盯著那房契和銀票睹物思人，還配了一大堆傷藥說要以備不時之需。槐花父母給她尋了一門親事，男方長得醜不說，還好吃懶做。槐花抗爭無效，便伙同二丫幾人趁夜給他打了一頓。槐花說她不想嫁人，問我何時回去，她要跟著我過。
老孫頭寫的信就簡短得很，說他掐指一算，我肯定要帶個男人回去。
江雲輕看到這，得意地笑了一聲，像隻狗似的在我頸邊蹭。
自從我坦白心意，
他就一直這樣肆無忌憚。
我大抵也是越來越心軟了，竟然也沒有給他兩拳。
除夕前夜，顧澤露面了，來與我們吃了一頓飯。
他瘦了許多，人變得更堅毅沉穩，隻有極偶爾看著我目露懷念，然後被江雲輕瞪一眼再悻悻移開視線。
我無言，心覺江雲輕真是越來越幼稚了。
席間喝了兩杯酒後，顧澤終於開口，談起他去獄中見了他父親一面。
榮國公顧修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毫無愧疚之意，他隻恨自己娶了個毒婦，生了個白眼狼。
「我問他,他都已經位列國公，為什麼還是不滿足？」顧澤捏著酒杯，神色悵然，「他說因為當年祖父曾說他資質平庸，能守住爵位就已不錯,他心有不甘，一心要證明自己。他不覺得他錯了，成王敗寇，他隻是一招不慎，才落得滿盤皆輸。」
「我早該想到的,
小時候我學君子之道，他就批駁那些無用,說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江雲輕冷哼一聲,「他隻是不想在自己兒子面前承認自己錯了。」
顧澤沒吭聲，默認了他的說法。
飯後,顧澤和江雲輕去了書房議事,我闲來無事,便光明正大地站在⻔口偷聽。
「我外祖父託我問你,你是否真的要放棄科考。他說以你之才，狀元也不是沒有可能。」
「燕燕不喜歡京城的⽣活。」
顧澤沉默了一會兒，「那你到時也可選擇外放。」
江雲輕笑了⼀聲,「不論在哪，隻要我做了官，燕燕都要和官家女眷打交道。她曾經為我努力過,我知道那時候她並不開心,但為了我她⼀句怨言也沒說。如今我不想勉強她做她不喜的事,她在山野長大,她更喜歡⼭野的生活。」
「而且報效朝廷並非隻有做官這一條路。
我也膩了官場的虛與委蛇，想試試和有⾚⼦之⼼的學⼦打交道。倒是你,以前虛度光陰，如今可以好好努力了。」
顧澤悶悶地應道：「我就和外祖父說,我哪裡勸得動你。」
聽到這我隻覺心口暖呼呼的,總想做點什麼，於是⻜回⾥屋翻起東西來。
江雲輕過來時,便看到我在跟針線較勁。
他走過來摟住我,笑道：「燕燕在繡什麼？」
我橫他一眼,「給你繡幾根歪歪扭扭的⽵子。」
他笑，呼出的熱氣讓我耳朵痒痒的,「好啊,到時候我給燕燕二十兩辛苦費。」
我放下針線，捏他的臉，「二十兩可不夠。」
「是極，」他趁勢親了親我的手,「姑娘撿到小⽣，救命之恩,⼩⽣當以⾝相許。」
我想拍他,又怕被他爽到，便故作兇巴巴道：「哼,
知道就好。」
於是開春後，這個撿到的美貌騙子就跟著我，踏上了回牛河村的路。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