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過年了,家門口高高掛著兩個大紅燈籠,在夜色中隨風輕輕擺動,燈籠的光忽明忽暗。


我敲響了門。


 


「爸,媽,是我,英子。我回來了。」


 


門內傳來了凌亂的腳步聲。很快,門被從裡拉開。


 


「英子回來了!」


 


開門的是媽媽,媽媽戴著圍裙,喃喃地叫著我的名字,眼裡有淚花。爸爸和弟弟站在她的身後,臉上都是激動的神情。


 


離家三年,爸爸媽媽比記憶中蒼老了一些,弟弟也長大了。


 


他們一反常態的熱情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張了張嘴,略有些生疏地叫道:「爸,媽,小弟……」


 


「來來,快進屋,媽剛做好飯!媽記得你特別喜歡吃排骨,今兒做了一大鍋呢,都給咱英子吃!」


 


媽媽親熱地拽著我的手,

往堂屋裡走。


 


堂屋的門緊閉著,隔著門縫,裡面隱隱約約透著紅色的燈光。


 


我猛地停下了腳步,想要掙脫開媽媽的手,但此刻媽媽的手仿佛鐵鉗一樣緊緊拽住了我,帶著我往堂屋裡走去。


 


眼看著堂屋的門離我越來越近,像個張開了血盆大口的巨獸即將將我吞噬,我冷汗直冒,回頭想要找爸爸和弟弟幫忙,卻看到他們臉上都浮現著詭異的笑容。


 


我用力掙扎,卻無法撼動她半分。巨大的恐慌將我吞噬,我聲嘶力竭地叫喊著:


 


「媽!媽!我不進去,我不進去!


 


「爸爸,小弟,你們幫幫我,求求你們幫幫我!


 


「闫芳!闫芳你在哪兒?」


 


這句話一出口,媽媽的動作突然停下了,她扭過頭,臉上也掛著那種詭異的笑容。


 


「哈哈。」弟弟突然說話了。


 


「姐見過芳芳姐了嗎?芳芳姐聲音可好聽了。」


 


我被這句沒頭沒尾的話說得一愣。


 


「英子啊,咱去吃飯!」


 


媽媽凝視了我一會兒,恢復了她熱情的笑臉,繼續拽著我往堂屋走去。


 


這時,堂屋的燈光已經變回了白色,我松了口氣,隨著她走進了屋子。


 


6


 


桌上的飯菜確實很豐盛。


 


「英子,快吃,嘗嘗媽做的排骨,有沒有以前好吃。」


 


媽媽不停地給我夾菜,招呼著我多吃一點。


 


我小時候過年,家裡也有這樣豐盛的飯菜,但我是沒有資格吃的。


 


如果我夾一塊肉,媽媽就會摔下筷子,罵罵咧咧:


 


「吃吃吃,就知道吃!我是餓著你了嗎,還敢搶你弟弟的肉?好吃懶做的S女娃子!」


 


我委屈得直哭,

再不敢夾一塊兒肉。


 


每次受了委屈、被村裡的小男孩欺負了,我都會去找闫芳哭,闫芳知道了一般會罵我幾句,然後帶著我去欺負我的小孩家偷雞蛋吃。


 


這次也是一樣。


 


闫芳知道了戳著我的頭教訓我:


 


「讓她罵兩句你又不會少塊肉,你吃進嘴裡她還能讓你吐出來嗎?


 


「闫英你記住,咱們命不好,臉皮是最沒用的東西。想要什麼,就得去爭、去搶。」


 


我隻是一直哭。其實我不愛哭的,隻是一到她面前就忍不住。


 


闫芳嘆了口氣,在黑暗中抱住了我,她的懷裡有種麥子曬幹後的,生命的味道。


 


「別怕,我一直在呢。」


 


我記住了她的話。


 


後來初中讀完家裡不讓我念書,要把我賣給村東頭的跛子。


 


那天闫芳剛好和她奶奶回隔壁村娘家了,

我找不到她,慌了神。但她這麼多年還是沒白教我。我一咬牙,半夜偷跑出家,敲響了班主任的門,跪在她面前。


 


班主任是城裡過來支教的年輕老師,心腸軟、臉皮薄,我哭她也哭,拽著我的手要資助我這個「品學兼優又命苦的好孩子」,讓我讀高中、上大學。


 


我就這樣離開了闫鼓村。


 


臨走前闫芳拽著我的手,讓我別害怕、往前走、別回頭。


 


可是我食言了。


 


她也食言了。


 


7


 


戰戰兢兢地吃完一頓飯,除了連續三次拒絕了弟弟遞給我的一股子腥臭味兒的咖啡,沒有出別的狀況。


 


吃完飯,沒和「家人們」多聊,我以路上累了為由回了自己的房間。


 


鎖好門,我連忙掏出手機,想問問闫芳她到底在哪兒,和她盡快離開這個鬼地方。


 


按亮屏幕,

卻發現手機完全沒有信號。


 


我不S心地嘗試著往外撥打電話,卻始終沒能打通。


 


「靠!」


 


我煩躁地把手機收起來,坐在床上,思考這一天發生的事情:


 


在我離開的這三年,闫鼓村中到底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碰到的所有人,包括司機、三爺爺、爸媽和小弟,看上去都那麼詭異?表情、動作都不像是活生生的人!


 


爸爸媽媽為什麼沒來由地對我這麼熱情?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最重要的是,闫芳到底去哪兒了?她為什麼失聯了?


 


為什麼我在村裡碰到的所有人,都仿佛見過她?


 


如果她在村裡,我家就在她家隔壁,為什麼她不來找我?


 


更奇怪的是,為什麼爸爸、三爺爺都阻止我去見她?


 


另外,那條短信到底是誰發給我的?


 


要是沒有那條短信,我可能在大巴上就S了。是誰救了我?


 


這些詭異的規則,到底在隱藏些什麼?


 


太多的疑問讓我頭痛欲裂。


 


我思考良久,決定先找到闫芳。


 


一邊想著,我一邊往門邊走去。


 


門剛拉開一點,一張黝黑粗糙的臉突兀地出現在了門縫中——


 


「爸!」我嚇得後退兩步,低聲叫了出來。


 


爸爸臉擠在門縫裡,眼球都要爆出眼眶,他興奮地笑著:


 


「英子,這麼晚了,是想去哪啊?」


 


我SS地把著門,害怕他突然衝進來,強自鎮定道:


 


「爸,我就是有點渴了,想出來喝點水。」


 


爸爸的臉挪遠了一些:


 


「哦,爸去給你拿飲料!」


 


「不用了,

爸,我又不想喝了,我先睡了啊。」


 


說完,我迅速地關上了門,平復著怦怦直跳的心髒。


 


在門邊站了許久,門外並沒有腳步聲傳來,也就是說爸爸還站在我的門前。


 


我深吸一口氣,帶著有點軟的腿坐回了床上。


 


他們到底要幹什麼?為什麼要這樣監視我?難道是怕我逃跑嗎?


 


那闫芳是不是也被他們監禁了?


 


想到這種可能性,我頓時坐立難安。


 


「不管了,今天晚上必須找機會出門,找到闫芳!」


 


這麼想著,我躺到了床上、蓋上被子,闔上雙眼假寐,聚精會神地聽門口的動靜。


 


8


 


過了不知多久,外面突然傳來了狗叫聲。


 


隨即,我的門口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離我越來越遠。


 


看了一下手機,

剛好是凌晨兩點。


 


我迅速從床上起身,背上背包,把枕頭塞到了被子裡,制造出我還躺在被窩裡假象,輕輕地打開了門。


 


爸爸果然已經走了。


 


我把門重新關上,小跑到了東邊院牆下,手腳並用地爬過這道低矮的土牆。


 


闫芳家在我家隔壁,翻過東邊的那堵牆就是了,她住在靠著我家這面的偏房裡。


 


院內沒人,我輕手輕腳地順著牆壁爬了下去。


 


爬下去之前,我探頭看了一眼我的屋子——


 


爸爸又回到了屋外,臉緊緊地貼在門上,透過門縫監視著屋內的一切。


 


我沒敢再看,迅速貓低身體,向著闫芳的屋子走去。


 


闫芳的屋子沒有開燈,我輕輕地敲了敲她的門:


 


「闫芳!是我,闫英。你在嗎?


 


敲了幾次,門內都沒有回應。我嘗試著推了推門,門直接開了。


 


進了屋子,我反手關上了門。


 


屋內一個人都沒有。


 


闫芳不在這裡。


 


我有些心焦,環視四周,希望能找到些線索。


 


繞著屋子走了一圈,闫芳的屋子空空如也,除了一張破破爛爛的桌子、一張床、床頭幾件舊衣服外,什麼都沒有。


 


我抽開床頭的第三塊磚,拿出一個鐵盒——這是我們從小一起藏東西的地方。


 


打開盒子,最上面放著一張不知道從哪兒撕下來的、寫了一些名字的紙。


 


「闫三立、闫青德、李慧如……闫芳、闫英,這是族譜?」


 


這份族譜很奇怪,有些名字不知被誰用筆畫上了紅圈,

包括我們兩人。


 


我皺著眉頭思索良久,卻一點頭緒都沒有,於是我繼續翻看下面的東西。


 


盒子裡剩下的都是我這三年來陸陸續續寄給她的東西:有我想她時寫給她的信、有我第一次考年級第一時的成績單、有我拿到三好學生的獎狀……


 


可這些,不都應該寄到深市了嗎?


 


我繼續往下翻,在下面看到了一個轉寄的信封,信封上寫著的卻是:「闫鼓村村口……闫芳收?」


 


這幾個字仿佛一把重錘朝我當頭砸下,瞬間砸得我頭暈目眩,眼前的一切都變得虛幻了起來。


 


深市……深市……這是她為我編造出的謊言嗎?


 


闫芳她……從來沒有離開過闫鼓村。


 


我顫抖著接受這個令我心神俱裂的事實時,屋內的燈光突然亮起。


 


是紅色的。


 


9


 


我抱著闫芳的盒子,迅速遠離牆壁,蹲在了房間中央那張桌子下面。


 


四周的牆壁突然開始蠕動,仿佛有什麼東西被困在牆裡,正在用力掙破牆壁的束縛。


 


牆上滲出一些液體,蜿蜒著流到了地上。在紅色燈光的映照下,我一時分不清那到底是水、還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