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承認我有些害怕。
低頭捏著那張媽媽寫的檢討書。
耳邊是全校學生的哀怨聲。
「能不能快點啊，站得累S了。」
對視到子涵時，她正得意地看著我。
子涵爸爸在一旁怒氣衝衝瞪著我。
咒罵我S性不改，就該多打我兩下。
好像，不管我怎麼掙扎，結果都是一樣。
我回頭看了一眼媽媽。
她的眼裡滿是嫌棄。
沒有家人的撐腰，正名又有什麼重要。
忽然，我想離開媽媽了。
隻是我還沒長大。
我朝媽媽笑了笑。
舉起檢討書，深吸口氣，麻木地念著:「我是三年級二班的林楚楚，
上周四……」
「砰砰砰！」
讀到一半。
校門的欄杆被一個老人錘得砰砰響。
所有人的目光掃了過去。
我媽被嚇得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
她大驚道:「媽！你怎麼來了呀！」
「你給老子滾過來開門！老娘不來，我外孫女就得被你們這些王八蛋冤枉了！」
我張大了嘴，這是我第一次見外婆。
她真的像媽媽說的一樣，好兇啊！
5
外婆被媽媽請進來後，徑直走向我。
老師去攔她，她就嚷嚷著:「你們敢碰我，我就敢躺地上！」
外婆扯走我手上的檢討書。
眯著眼大概看了看。
「林楚楚，我是你外婆張桂蘭，
你和我說，是不是你先動手的。」
外婆雖然有了絲絲白發。
但氣勢好強。
就像動畫片裡的如來。
我激動地結巴道:「不是！是子涵先動手打妹妹的！」
我指著人群裡的子涵。
外婆眯著眼尋找。
「子涵你給我上來！」
沒想到，子涵慢慢挪動腳步，走上了臺。
躲在她爸爸身後。
子涵爸爸大聲道:「你雖然年紀大，但你再吼我女兒，別怪我不客氣！」
外婆呸了一聲:
「你家錢多得沒地方燒的話，就給我不客氣一個試試！」
子涵爸爸沒再說話。
外婆走到我打人的地方，找了一會。
確實是監控S角。
但很快，外婆指了指學校後門的那家飯店。
「那上面不是有攝像頭嗎？應該能照到這個位置吧。」
校長有些為難:「那是別人家的，不一定給我們看啊，而且這件事已經處理完了。」
「就像我們學校的監控，查看也是需要申請的，一般情況下，不會給別人看。」
外婆挑眉道:「是人家不給你們看，還是你們連問都沒問，就定我外孫女罪了？」
「學校的監控，隻是給家長和孩子們一份虛假的安全感對嗎？」
校長銳利的目光看向我媽。
我媽立馬躲開，東張西望。
子涵爸爸上前道:「阿姨，這件事已經確認沒人看到是我女兒先動的手，我的錢也賠了，隻是讓林楚楚做個檢討，也不過分吧？」
外婆冷笑道:「那我就報警，打電視臺電話！看對面那飯店給不給監控，看看那個位置到底是不是S角！
」
「如果最後發現不是林楚楚先動的手，那麼那些作證的同學，包括你們，是不是都應該叫來家長，上臺做檢討？」
外婆掃過人群，有幾個同學心虛地低下了頭。
校長此時把外婆拉到一邊。
勸她不要把事情鬧大，大不了和子涵爸爸商量不讓我做檢討了。
外婆擺擺手，看向我媽:「打電話報警！」
我媽跺了下腳:「哎呀！媽，就這樣行了，你這樣搞，萬一以後楚楚在學校被穿小鞋怎麼辦？」
「那就轉學！你不是總說讓我把孩子接走嗎？以前我不說你什麼，但這次你真的太過分了，哪有當媽的讓孩子受這委屈的！你還有臉在電話裡和我說，真以為我老了管不著了是吧？」
外婆說完，讓我指出了當時看到子涵先動手的那幾個同學。
那幾個同學也隻能走上臺。
外婆聲音柔和了一些:「你們隻要實話實說，就不用叫家長來學校了。」
「如果你們騙人，警察來了查出來了，你們的爸爸媽媽知道會怎麼辦？」
「我隻問你們一次，有沒有看到誰先動的手？」
他們幾人猶豫了一會。
有個男孩結巴道:「是子涵先打林瑤的，林楚楚看到後下樓幫忙的。」
有人開了頭。
剩下的幾人也七嘴八舌道:
「對，林楚楚打子涵的時候，隻是輕輕地在她臉上拍了一下。」
外婆滿意地笑了:「知錯能改，都是好孩子。」
「那為什麼老師問你們的時候，又要撒謊呢？」
他們幾人紛紛看向我媽。
6
原來。
是媽媽去班上接林瑤去辦公室作證時。
趁老師不在，順口嚇了嚇那幾個同學。
「你們要是說是子涵先動手的，小心子涵爸爸也打你們哦。」
六歲多的小孩，當然害怕。
所以他們沒有說實話。
水落石出後。
子涵爸爸嚴厲批評了子涵。
但眼神裡透露著不忍。
之後帶著子涵，當著全校的面向我道了歉。
雖然隻是簡單的三個字，卻讓我特別開心。
原來證明清白，隻需要大人多堅持一下。
外婆，好像沒有媽媽說的那麼壞。
回家路上，外婆牽著我的手。
這是第一次有人牽我放學。
以前媽媽隻會牽著妹妹。
就算沒有妹妹，媽媽的手也會用來玩手機，把我扔在身後。
我緊了緊外婆的手，
很溫暖。
忽然，從外婆出現後，一直沉默不語的媽媽，開口說話了。
「媽，你今天鬧這麼一出，明天瑤瑤上學，同學會怎麼看她？」
外婆深吸口氣:「那你就沒想過今天楚楚做完檢討，同學會怎麼看她嗎？」
「那不一樣！小孩子打鬧很正常，但是現在別人都會認為瑤瑤是個有心機會撒謊的人。」
「你一開始做到一視同仁，又怎麼會這樣？別以為你現在當媽了我就不敢打你。」
媽媽欲言又止，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縮回目光，低著頭繼續走著。
回家後，外婆去房間找了妹妹。
在房間裡和妹妹講了很久的道理。
妹妹哭得一抽一抽的。
出來和我道歉。
她遞給我一盒大大卷。
「姐姐，
對不起，我不應該怕挨打就說謊。」
看到妹妹哭，我沒有了想抱住她的衝動。
明明才幾天，心裡卻覺得離妹妹好遠。
我接過大大卷小聲道:「沒事……」
原本在洗菜的媽媽看到這一幕喊道:
「瑤瑤別哭了，快去洗把臉。」
然後冷著臉看向我:「沒看到我在洗菜嗎，還不去煮飯？什麼都指著我幹是不是！」
我熟練地淘米，踮著腳插電飯煲插頭。
外婆跟著我到了廚房，接過插頭替我插牆上。
她沒好氣道:「手上有水會觸電你不知道嗎？下次不準這樣了！」
外婆出去後，媽媽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麼多年也不來看一眼，一來就指手畫腳，真以為帶孩子很容易嗎？」
媽媽很喜歡小聲說人壞話。
以前是說我，現在又說外婆。
她總以為別人聽不到。
其實我們都聽得很清楚。
大概是我五歲的時候，每次吃飯時，媽媽總會小聲抱怨:
「別人家五歲的孩子都會煮飯了，就我命苦，成天照顧你們，也沒人來幫忙，這個家什麼都是我幹，活著挺沒意思的。」
家裡就我一個五歲的。
於是我學著煮飯、掃地、晾衣服。
想到這裡，我看了一眼外婆。
她無奈地看著我媽，搖搖頭。
看來她也聽到了媽媽的碎碎念。
7
在這種冷清的氣氛裡，晚飯終於好了。
飯桌上，媽媽一直給外婆夾著菜。
「媽，這個好吃，你嘗嘗。」
「一會吃飽了，
你和楚楚睡一屋，我幫你叫了車，明天一早就會送你去車站。」
「我要送兩孩子上學，就沒空送你了啊。」
外婆放下筷子:
「你放心，我不會賴在這裡。」
「我知道你一個女人帶孩子不容易，但是孩子受了委屈，你不能裝看不見，還是得一視同仁。」
外婆意味深長地看了我們一眼。
媽媽解釋道:
「對，這事我確實是沒辦對，但這個家送娃買菜做飯，收拾屋子全是我幹，我哪有時間找證據呢？所以才想著速戰速決。」
「瑤瑤小，吃得少，說到底我主要的精力還是放在楚楚身上了。」
「為了她，才忙得沒有一點自己的時間。」
我看著妹妹碗裡的雞腿和蒸蛋。
妹妹雖然吃得少，但這些都是她愛吃的。
外婆擺擺手，看向我:「楚楚，你媽忙不過來，想不想轉學去外婆家？」
我還沒開口。
媽媽堅定地拒絕:「媽，網上說了，不能隔輩帶娃，楚楚到底是我的女兒，當然得放在我身邊養。」
「楚楚，以前是媽媽做得不對，但也是被你氣壞了，才說拿去外婆家嚇唬你的，你不會真的想去吧？」
突如其來的轉變，讓我腦子很亂。
甚至開始懷疑是自己想多了。
每次媽媽罵完我，過幾天也會買些零食哄我。
見我猶豫，媽媽補充道:
「以後媽媽不會再嚇唬你了，經過這次，我會花更多時間來關心你。」
「好......」
外婆嘆了口氣:「孩子還是要媽的，你最好說到做到，別騙小孩。」
隔天醒來時，
外婆已經回去了。
媽媽也如她所說，對我的關心多了一些。
買早餐時會問我想吃什麼，不會再說:「你妹妹胃口小，她吃不完你再吃。」
「爸爸賺錢不容易，媽媽也沒工作，能省一點是一點。」
可開心了沒兩天。
我再次看到了媽媽那張厭惡我的臉。
外婆回鄉下後第三天早上。
我的被子被媽媽粗暴地拉開。
她把我連拖帶拽推到妹妹床前。
「都是因為你，瑤瑤現在不敢去學校！」
「外婆問你是不是你先打人的時候，你為什麼不承認？」
「要是不承認，最多就是做個檢討，你妹妹現在也不至於這樣！」
妹妹窩在被子裡，裡面傳來嗚嗚的哭聲。
原來妹妹回學校的這幾天。
老師看她的眼神都不對了。
同學下課時會扯她頭發，朝她做鬼臉罵她撒謊精。
我扯了扯妹妹的被子:「妹妹，你不要怕，姐姐陪你去承認錯誤，他們會原諒你的。」
一向乖巧的妹妹掀開被子大喊道:「你滾開！你不是我的姐姐！」
「美術課的時候，老師要我們畫我的朋友，我最好的朋友佳佳卻畫了別人！我問她為什麼不畫我，她說……她媽媽不讓她跟我玩！你為什麼要幫我出頭？不幫我就不會發生這些事！都是你的錯！」
8
媽媽也指著我鼻子罵。
她說妹妹如果不去上學，我也不要去了。
我之所以留下來，是感受到了媽媽的愛。
還有一個原因，我想知道媽媽是因為什麼偏心，我可以改。
以前我認為，是我做得不好。
所以我才會顯得很懂事。
但這一刻，我好像明白了。
偏心從來沒有原因。
和我出生時是不是倒霉蛋沒關系。
就像，妹妹成績沒我好，會做的事也沒我多，但媽媽就是喜歡她。
這件事媽媽明明承認是自己做錯了，但在妹妹情緒崩潰時，還是會把責任推給我。
當媽媽再次說出那句「你不把妹妹哄好，就滾下鄉下外婆家」的時候。
我用力抓住媽媽指著我的手指:「好，我要去外婆家。」
妹妹哭聲停止，扯著嗓子吼道:「你去啊！媽媽和我說你選擇留在這裡，就是害怕外婆。你別以為可以威脅我們，你現在馬上去！我不要你這個姐姐了！我也不會舍不得你！」
媽媽胸口起伏著:「你真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我是缺你吃還是缺你穿了？」
「自己滾出去上學！別在這裡氣妹妹。」
她把我的書包扔到門外。
我不明白，媽媽討厭我，為什麼又不讓我走。
我撿起書包，拍了拍上面的灰。
拿出裡面的紙條和錢。
還好，外婆回鄉下之前留給我了這些。
她說如果我不想住在這裡了，打電話給她就會來接我。
我找到了離家比較遠的公用電話，給外婆打去了電話。
幾秒後，電話接通了。
「楚楚，你在哪？」
「外婆，你怎麼知道是我呀？」
外婆訕訕笑道:「除了你媽，沒人給我打電話。」
我把位置告訴外婆後，外婆留下一句「等我。」就掛了。
我坐在小賣部門口，
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發愣。
外婆就見過我一次，真的會帶走我嗎？
一個半小時後，一臺出租車停在我眼前。
外婆風風火火地下車，抱起我就往公交車站趕。
她念叨著:「到底還是出租車快，要是我坐城際鐵路還得買票等車，下車還得再轉公交車，估計你得等我兩三個小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