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現在接到你了，也不怕你媽來抓你了，我們就坐便宜點的車回去吧，好不好？」
外婆懷裡的溫度傳來，剛剛的委屈瞬間消失了。
我把頭埋進外婆的肩膀，原來這就是溫暖的味道啊。
回到媽媽口中的鄉下時，我才發現和她形容的不一樣。
街上的樓房都是兩三層的。
不遠的地方就有好幾家零食店。
叔叔阿姨們都站在自己的屋子前端個碗吃飯聊天，好熱鬧啊。
有人喊:「張婆婆，這是誰家的孩子啊！這麼可愛，白白嫩嫩的咧！」
被人誇，我笑著朝他們打招呼:「叔叔阿姨好，我是林楚楚！」
「哎喲這孩子真有禮貌，一點也不怕生。」
外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牽著我路過他們時，一一朝他們介紹著我:
「這是我大外孫女呢，以後和我住。」
外婆家的房子不像街上的人有兩三層，隻有一層，房子雖然小，但特別幹淨。
屋子後面還有豬圈，和滿是橘子樹的橘園超級大。
第一次近距離看到豬，很是興奮，我在樹上摘了好多橘子喂豬。
觀察了它們好久。
外婆見我看得出神，打算S一頭給我吃，嚇得我連連擺手。
她疑惑道:「你不愛吃豬肉嗎？」
我有些不好意思:「愛吃，但是不想看到它們被宰。」
外婆笑了笑，抱起我去洗了個熱水澡。
這種開心一直持續到晚上媽媽給外婆打電話打電話的時候。
我不見後，媽媽急瘋了。
9
我趴在床上聽著外婆和媽媽的通話。
媽媽說明天就要接走我。
外婆把她臭罵了一頓。
喊她趕緊給我辦轉學，如果把我接走，老家的橘園就別想要了。
媽媽見外婆下定了決心，掛斷了電話。
我趴在外婆腿上，開口道:「外婆，你是為了我要把那麼大的橘園送給媽媽嗎？」
外婆笑道:「以前會送給她，現在她想都別想，我隻是騙她幫你辦轉學而已。」
我捂住嘴偷笑。
「媽媽和你一樣會騙人，她騙我說鄉下沒有零食店，還說外婆很兇老打人呢。」
外婆摸我頭發的手停下來，啞聲道:
「她沒騙你，以前街上確實沒有零食店，隻是你媽媽很久沒有回來過了。」
「她小時候皮，我就打她，她出去打工後再也沒回來……結婚也沒叫我，
包括你們出生，隻是打電話問我要了個紅包。」
迷迷糊糊睡著了，再睜眼，是被門外的爭吵聲吵醒的。
我躡手躡腳走到門邊，趴在門上聽。
媽媽大聲責怪外婆:「你把我養成這樣，現在又想把我女兒教歪嗎！」
外婆壓低聲音:「以前我打你是因為你太皮，但生活上我沒虧待過你，是你自己一聲不響離家出走，在外面吃了虧，把一切都怪在我打你的事上。我不懂你們這一代人的思想，就算我打了你，也是出於關心，但你對楚楚呢？是不是偏心你自己知道！」
媽媽大聲道:「那又怎麼樣？這個社會哪個母親能做到不偏心？要不是你沒生育能力，肯定會生個弟弟，你還不是也會偏心弟弟？你別廢話了，你沒孩子的撫養權，不讓我帶走，我就報警！」
外婆的聲音氣得顫抖:「你怎麼想我沒關系，
你不愛她，為什麼非要帶走她？」
媽媽越來越得意，聲音變得尖銳:
「我和我老公離婚了，兩個女兒都給我了，我怕孩子擔心，沒和她們說。」
外婆冷哼道:「你是怕瑤瑤擔心吧。」
「是又怎麼樣？你隻是她外婆！隻是我後媽！哪來的資格養我女兒，把她叫出來跟我回家，不然讓我前夫知道，肯定少給一份撫養費。」
原來，他們離婚了。
媽媽是舍不得的，是我那份撫養費，而不是我。
而在電話那頭從來不問原因，就配合媽媽演戲嚇唬我的爸爸，早就不是我爸爸了。
10
下一秒，門被外婆氣衝衝地推開。
我SS地抓著門，咬著唇含淚看著外婆:「我不想回去……」
外婆堅定地看著我:「放心，
我不會讓你回去。」
外婆抓起電話，打給爸爸。
「你給的兩份撫養費，除了吃的，沒有花在楚楚身上過，她穿的衣服，是鄰居給的，她吃的東西，是妹妹剩下的！現在我想養這個孩子，你可以不用給撫養費，你考慮下。」
外婆氣衝衝地掛斷電話。
媽媽氣得闖進來強行把我抱走。
我使勁掙扎，她一直掐我的背:「老子回去再和你算賬！」
外婆拿起鐵锹，用木棍那頭追著媽媽。
嘴裡喊著:「本來我還在想，以前打你是不是錯了，現在發現，是打得太輕了！」
好在，街邊的叔叔阿姨看到這場面。
紛紛把我媽媽圍住。
外婆氣喘籲籲地停下腳步。
此刻，媽媽的手機響起。
是爸爸打來的。
媽媽臉色很難看。
嘴裡一直解釋:
「你聽我媽的話幹什麼？給我錢了還管我怎麼花？沒把你女兒餓S就行！」
「喂喂喂？」
媽媽掛斷電話。
看了一眼周圍的人群，又看了看我。
狠狠罵了一句:「和你爸一樣賤，外面的屎都比家裡的飯香。」
外婆上前狠狠給了她一巴掌:「給我滾！楚楚你帶不走！」
我媽冷笑道:「您放心，我那該S的前夫聽了你的話，不給楚楚這份撫養費了，我還要她做什麼？」
媽媽用力把我推給外婆:
「我就看你將來能有什麼出息！白眼狼，頂不上你妹妹的一根毛！」
媽媽走後，我的世界安靜了下來。
晚上睡覺醒來時，眼角會流淚。
會夢到同學、老師，
還有妹妹。
外婆這些天城裡鄉下兩頭跑。
聽說，給了媽媽兩千塊錢，媽媽才配合她和我辦轉學。
外婆說，妹妹得知我不會回家的時候，哭喊著要來找我，被媽媽攔下了。
走進新學校的第一天。
我突然意識到，可能我和那邊的妹妹，要像媽媽和外婆一樣，很久很久才會見一面了。
一眨眼，我快十八歲了。
我的成績從轉學那天起一落千丈。
所以沒有什麼很大的出息。
還好嘴甜會說話是我的優勢。
靠著網絡，幫著村裡賣柑橘，便宜還好吃。
村裡的叔叔阿姨、爺爺奶奶都很喜歡我。
我也喜歡這裡的生活。
有些小名氣的時候，很多年沒聯系的媽媽提出回來陪我過十八歲生日。
外婆嘴裡罵著「這麼多年不聞不問，看我們過得好了，就想起我們了。」
但在我十八歲生日這天。
她還是換上了新衣服，一大早搬著木椅坐在村口等媽媽。
媽媽到的時候，是中午了。
跟著她的還有妹妹，穿得青春洋溢。
見到我時，妹妹眼裡閃出了光，禮貌地喊了句「姐姐。」
我點頭應下。
外婆笑嘻嘻地眯著眼。
接過媽媽手裡的大包小包:「給我買這麼多東西做什麼，我又用不上。」
也許是看我和妹妹坐在一起有些尷尬。
外婆開口道:「楚楚，你和瑤瑤去院子裡摘點青菜，一會炒著吃。」
瑤瑤立馬站起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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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瑤瑤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她現在在本地讀職高，成績一般。
打算混個畢業證，在本地找個工作，這樣也方便照顧媽媽。
看到滿院子的蔬菜時，她和我剛來鄉下時一樣，充滿了好奇。
她指著油麥菜問我:「姐姐，今天吃這個吧？」
我點點頭。
她撸起袖子，抓住菜連根拔起。
正準備薅第二株的時候，我連忙制止。
「別別別！不是這樣拔的！」
我掐住菜的根部，摘下來一截。
「你這樣連根拔起怎麼行，像我這樣掐斷，它還會長的。」
瑤瑤笑出了聲，隨後上前捋了捋我的頭發。
「姐姐，你以前不會這些的。」
我頓了頓，沒說話。
「如果不是因為那時我不懂事，你也不會來這裡，
對不起，那時候我是太害怕了，所以才騙人說是你先動手的，我沒想到會因為那件事，讓我們之間的變化這麼大。」
我把菜放在籃子裡，抬起頭看向她。
她牽起我的手:「姐姐，可以原諒我嗎？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這些年我很後悔。」
我笑了笑抽出手:「你那天躲在被子裡不肯去學校，和媽媽一樣把所有責任推給我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你和媽媽是同一種人。」
她搖著頭解釋:「不是的，那次我是發脾氣而已，並不是那樣想你的。」
「林瑤，你說你後悔，但這麼多年沒給我打過一個電話。」
「現在為什麼又來看我？」
她的眼神開始有些閃躲。
「因為我想陪你過十八歲生日。」
我笑出了聲:「林瑤，讓我猜猜，媽媽和你說了什麼你才願意來吧。
」
她沒說話。
我想了想:「以媽媽的性格，她會和你說，外婆的東西也有你的一份，再不回去補好關系，外婆就不會分給你了？」
「以前橘園爛在地裡都沒人要，現在年年缺貨，所以媽媽開始在意了。」
林瑤低下頭，小聲道:「是，但我不想要橘園，我隻是想用這個借口來看看你。」
「好啊！現在見到我了，那你進去帶你媽回去啊！」
我指著房門衝她吼道。
她抬起袖子，擦掉眼淚。
「去就去！」
推開門時，外婆正紅著臉警告我媽別打橘園的主意，那是留給我的。
媽媽抹著淚和外婆訴說這些年的不易。
林瑤張了張嘴，坐在了一邊沒開口。
我湊近她耳邊，小聲道:「你看，你和媽媽就是同一種人。
」
她SS捏著拳頭，沒再反駁。
我們看著媽媽訴苦:
「瑤瑤也沒本事，成績不好，就算以後能找到工作，我們本地的工資那麼低，她又怎麼給我養老呢？要是她去外地工作，誰來照顧我？您把橘園分我一半，我們的日子也好過點。」
一直期待媽媽會有所改變的外婆，滿臉失望。
直接了當地拒絕了媽媽。
見外婆軟的不吃，媽媽想來硬的。
掏出一張陳舊的單據在桌上。
那是很多年前，橘園受災嚴重。
外婆把外公去世後給媽媽留下的兩萬存款借走湊錢修復橘園。
「現在這兩萬，放現在也值半個橘園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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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氣得發抖:「你混賬！這些錢在你出去打工後，我給你寄回去了，
已經還了！怕你在外地吃虧，我還多給了你不少！」
媽媽無賴道:「你有證據嗎？有收條嗎？我會起訴你，憑著這個單據，橘園可能不止一半是我的！」
外婆捂著胸口，往凳子上一倒。
我連忙接住她，指著我媽叫她滾。
外婆害怕媽媽把橘園全拿走，一點也不給我留。
思考片刻後，費力地撐著桌子開口道:「是不是現在分你一半，剩下一半你不會搶了？」
媽媽拍了拍手。
「是。」
外婆含著淚點頭。
「好……我給你，以後，我們兩清！」
林瑤笑著上前挽住媽媽誇道:「媽媽你好厲害，我怎麼不知道有這個單據？」
媽媽拍了拍她的手:「還不是為了你，媽媽隻能幫你這麼多，
有了錢，你以後也不怕沒有退路，媽媽以後就靠你養老了。」
林瑤接過單據，打量著。
下一秒，她把單據撕得稀碎。
媽媽震驚得張大了嘴，抬起手就要扇她。
最終她的手還是停在空中。
林瑤拿起包,扶著我媽往門外走。
「媽，我不想再搶屬於姐姐的東西，我會靠自己的本事養你。」
直到門外媽媽的哭聲越來越遠。
我和外婆對視一眼,才反應過來。
跟出去看時,林瑤在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
她聲音哽咽道:「姐姐！生日快樂。」
瞬間,我的鼻根發酸。
恨意也減少了很多。
一時間,妹妹兩個字堵在我喉嚨，說不出來，咽不下去。
我隻能朝她揚了揚手說:「再見。
」
她們離開後，我和外婆的心再次回歸平靜。
一眨眼，又過去了五年。
林瑤加了我的微信。
除了在節假日和我互相祝福。
其他時間基本不闲聊。
我們之間保持著一種最親密的陌生感。
聊得最多的那次是她結婚那天。
她說那天撕掉單據後,媽媽對她的態度變化很大。
時刻想把她綁在身邊，下班回來晚了,就會瘋了一樣質問她是不是準備丟下自己不管了。
妹妹受不了後嫁去了外地,結婚也沒敢告訴媽媽。
每個月按時打一千塊給媽媽供她日常開銷。
媽媽算計了親人一輩子,最後還是孤身一人。
爸爸前些年有聯系我，他做生意發了財。
把那些年欠我的撫養費一次性給了外婆。
他隻希望，能在他五十歲⽣⽇那天,⻅見我。
想起他那些年事不關己的態度，我拒絕了,但錢收下了。
畢竟在我最需要他的那些日子，他從來沒出現過。
⼀切塵埃落定。
二十五歲這年。
我帶著外婆,住進了市裡新買的小區房。
去哪都陪著外婆。
那天後,外婆再也沒有想過媽媽。
但她還是會偶爾把過去當成玩笑說出來。
「你媽⼩時候和你外公⼩時候⼀樣，⽪得很，人家在蹲茅廁,她點燃鞭炮就往⾥扔,炸得人家光著屁股回家哭,要麼就是去把別人單⻋的胎炸爆了,我幹活那點錢,全賠給人家了。我說她幾句,她就罵我，說我隻是個後媽憑什麼管她，我隻能打她呀。」
外婆嘆了口氣:「你外公用一頭豬，
就讓我父親把我嫁了。剛嫁進去的時候，你媽才兩歲,我也⽣不了孩子，把她一直是當親生的看。打她怕落⼈闲話,對她好,又怕人說我慣著她，小⼼翼翼地對她，結果還是把她養成這樣了。」
每隔⼀段時間，我都會聽到外婆講這段故事,我知道她放不下，不甘⼼。
但這次，外婆眼神⾥的愧疚消失了,隻剩下平淡，也許她也快放下了吧。
⽽我,沒有結婚的打算，對異性的靠近很抵觸。
以後的路還很長。
但我知道，外婆會一直陪著我。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