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日，韓山喝多了沒走，第三日，還是沒走。
一早就起來給我家裡裡外外添置東西，跟著我娘腚前腚後，還幫我家伙計卸貨。
我娘美滋滋讓灶上每天頓飯多添兩個菜，還跟我爹說，「算了，他不走就不走吧，給閨女盡快把婚事辦了。」
22.
日子在大雪紛飛裡過得飛快，轉眼我回鄉已經兩個月了，人讓我娘養得白白胖胖，京城崔府的日子恍若隔世。
卻不想，一日早起，我在門外看到了最不想看見的崔家人。
崔玥又幹又瘦，頭發都枯了。崔鈺更慘，一瘸一拐的。兩個人都穿得破破爛爛的，身上還裹了些破絮。
我自小生活在寧古塔，流放的人我見多了。能活著走到這裡的人，十個裡面大概也就是三個，一年以後能活下來的，十個裡面有一個就不錯了。
崔家兄妹身嬌體弱，
天天飲風喝露，平時穿的都是好看又不耐寒的料子，我以為他們肯定會在寒冬臘月凍S在半路上。
看見我出來，崔玥愣了一下，有點不太敢認。
我最近活得太滋潤了，不小心胖了一圈。
崔鈺湊上來，「情真意切」地喊了我一聲「娘子」，崔玥也湊過來，想牽著我的手。
今天暖和，街上人多，這會兒已經湊過來不少看熱鬧的街坊鄰裡，店裡買衣服的客人也出來看熱鬧。
「叫誰娘子呢？」我拍開崔玥的手，指著崔鈺罵，「咱倆的和離書不是你親手寫的？早在衙門登記了，你腦子也就流放了？」
崔鈺的臉上青一塊白一塊，一臉羞憤，「我們一日夫妻，總有些恩情在。」
我往地上呸了一口，看著街上的人越聚集越多，我爹娘和韓山都來了，正撸袖子正準備揍他丫的，我給攔住了，
「我來，濺一身血不合適。」
我可不是什麼省油的燈，沒有以德報怨的毛病，天底下可憐的人多了去了，我去接濟要飯的也不能犯賤可憐這兩個貨。
他倆讓我吃了虧，現在還想過來吧拉我，我不給他兩個嘴巴子也要罵得他們找不著北。
「如今你倒是知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了，當初你們闔家連著你那相好的表妹欺負我的時候，你嘴巴鑲住了？」
崔鈺的臉色青紫，支支吾吾。
「這會兒不會說了？你爹屍骨未寒，你和表妹吟詩作對的時候，不是挺能說的嗎？」
崔玥湊過來，「嫂子」。我娘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趕緊改了口，「金玉姐姐，那賤人流放途中勾搭上了押送的差役，已經去做小了。我們有眼無珠，錯把魚目當珍珠，委屈了姐姐，我們已經知道錯了，求你收留我們吧。」
「奧，
那確實。你們的確有眼無珠，但我不是以德報怨的人。從哪裡來到哪裡去，別過來打擾我。」
我轉身就要進屋。
崔鈺急了眼，過來要拉住我，被韓山一拳打出，飛跌出去，摔了好大一個屁股蹲。他狼狽地爬過來，「和離時，我給你的銀兩，你還過來。」」
哼，我就知道，這兩個人不是過來敘舊情的，因為根本沒有舊情可敘，原來是來要錢的。
我娘撸著袖子給了他一耳光，「那是你爹還我們的救命錢，當初你爹命懸一線，若不是我們求醫問藥，他早S了。我閨女還被你耽誤三年青春，沒讓你賠錢就不錯了，快滾！」
崔玥見硬的脆不行，豁出去臉皮跪下了，「金玉姐姐，我們實在走投無路。求你收留我們吧，我們願意當牛做馬報答姐姐。聖上網開一面，免了我們苦役，可隻能在寧古塔自謀生路，天寒地凍，
要是你不救我們，我們兄妹倆就要S在這了。」
崔家兄妹哐哐磕頭，周圍看熱鬧議論紛紛，有個好事的抻頭說，「救人一命，也是行善積德，不如收留他們吧。」
我娘氣地罵過去，「你要積德盡管接到你家中去。」
那人忙縮回了頭，「我可不認識他們，人家沒求我，積德輪不到找我。」
哼，慷他人之慨倒是大方，我不想以德報怨，誰也別想逼我。
我端起笑容，扶起崔玥，「好吧，我答應。既然你們求我收容，正好我家裡缺個丫鬟小廝，你們一會兒把賣身契籤了，就在府裡做事吧。」
聽到前面，崔玥崔鈺正暗自竊喜，又聽說要籤賣身契，忙拒絕了，「我不賣身！」
我娘這會兒也反應過來了，「不是你說隻要收留你，就當牛做馬也行嗎？我女兒不用你當牛做馬，做個丫鬟就行。
難道你想來府裡當大小姐啊？」
街坊裡好事的又勸開了，「金家待下人不錯，好好幹活吃飽喝足沒問題，比外面強多了。」
「你們兩個流民，就算不用服苦役，也沒人敢僱佣你們。趕緊把賣身契籤了吧。」
崔家兄妹這時候才真慌了，「我們怎麼能做下人！」
看熱鬧的街坊這會兒也明白了，這兩個人明擺著想不勞而獲，進府裡讓我們養著，還當千金公子，都露出來鄙夷之色。
「都和離了還想賴著人家吃白食，真夠不要臉的。」
韓山這會兒已經忍耐到極至，「你們要是不打算在金家幹，就趕緊走，耽誤了做生意，別怪我去衙門告你們流民作亂，擾亂商戶，到時候，就不光是回去服苦役那麼簡單了。」
崔家兄妹看出來佔不到什麼便宜，悻悻地走了。
他倆走後，
我吩咐了鋪子上機靈的伙計小虎跟上去，看看他們現在住哪裡。
這兩個人能精準找到我這裡來，後面說沒人支招我是不信的。
23.
崔鈺走後，我氣呼呼地回了房，韓山跟著我回來，給我倒了杯水。
我本來還不著急成親，現在夜長夢多，我打算直接跟韓山定下日子。
「山哥，今天你也看見了，我那前夫一家子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如今已經照過來了，以後可能有些麻煩，我想盡快成親。你若是不怕日後麻煩，咱們就定定日子。」
韓山漲紅了臉，趕緊說，「我願意，我早看好日子了，媒婆說了，下月二十八就是好日子！」
「入贅有些委屈，你有要求可以提。」
韓山嘆了口氣，「別人入贅可能委屈，我家情況你也知道，最適合入贅。我出門做生意，
都說自己叫雲山，雲是我娘的姓氏。那個寵妻滅妾的老畜生，我連屍骨都沒去收，他算是斷子絕孫了。隻要孩子是我的，媳婦也是我的，別的我不在乎。」
韓山推心置腹，我也不想扭捏，「那我與爹娘商量一下，就下月二十八，免得夜長夢多。」
韓山哈哈一笑，「我這就派媒婆上門，早些成親，我來丈母娘吃飯，也理直氣壯些。」
24.
婚期匆忙，但我爹娘和韓山都不想辦得簡單，韓山給媒婆加了錢，天天出去置辦東西。
我娘請了最好的繡娘繡婚服，鳳冠定得比上回的還沉，看得我就覺得脖子疼。
「娘，鳳冠別買那麼大的，墜得我腦仁疼。」
我娘意氣風發，「那可不成，我要給你風風光光大辦一場，好日子一定要開門紅。」
跟崔鈺成婚的時候，
我娘也是忙的如小陀螺一般。
隻是那時，我要遠嫁，又是高嫁，出行不便，她沒給我置辦多少嫁妝，隻是把家裡的壓箱底的銀票給我裝上了一半。她雖不說，還是憂心忡忡。
現在婚房就在爹娘院的隔壁，隻有一道圍牆之隔。
我與韓山商量，造開個月亮門，就在爹娘院子的隔壁，出入方便。忙得我娘小腚溜輕，一日要跑三個來回，鍋碗瓢盆都給置辦上了。
我繡活不佳，讓好在銀豆手藝好，給韓山做針線的事落在她頭上，倒是把我闲下來了。
25.
派出去探查消息的小虎回來了，說崔家兄妹在城內轉了半天，都要了半天飯了。來了輛馬車接著兩個人，那車裡坐著的人雖然帶著帷帽，似乎是個極漂亮的小姐。他不敢跟得太久，隻看得馬車往黑瞎山去了。
韓山想了想，
「最近黑瞎山多了一伙子流寇，打劫沿途客商，如今大家都繞著路走。」
我爹也讓人往寧古塔流放地打聽了，聽說沈如蘭路上掉進河裡，已經S了。
沈如蘭自小在江南水鄉長大，水性好得很。有一次，還故意拉著我跳入水中，要淹S我。我被兩個丫鬟救上來，還倒打一耙，說是我推她入水。
郡王之前帶病打仗，位高權重，要不然也不會生了反叛之心。雖然被抄家，府中留下的舊部救下個郡主應該不是難事。
我懷疑是郡王府的人救了她，制造了她跳水而S的假象，然後佔山為王。
當初郡王府被抄家十分突然，想必這些人如今沒了出路，隻能靠打劫為生，正是缺錢的時候。如果這時候崔家兄妹告訴他們我這裡有一萬兩，他們一定會铤而走險過來搶我們家。
一萬兩，足以讓她重整旗鼓，
招兵買馬。
我們盤算了半日，防人之心不可無。
如今沈家雖然是些散兵遊勇，攻城略地不行，搶我們一家子綽綽有餘。
我爹先去府衙和流放地駐軍處兩邊都報了案，叛軍佔山搶劫是謀逆大罪，縣衙和駐軍派人埋伏在我家附近，都躍躍欲試清繳叛軍，準備搶個頭功。
我和韓山去了威遠鏢局，五百兩請了二十個最好的鏢師進了我家保護我們的安全。
26.
十五月圓，下了一場大雪，寒風卷著血腥氣，一伙人馬趁月色匯聚在我家後門。
放哨的鏢師一早發現了黑瞎山的異動，一早，駐軍和衙門都埋伏上了。
夜色如墨，院子裡燈火俱寂，我家院牆不高，靜得隻聞蟲鳴。
門鎖被劈開，一群叛軍衝進了府裡。隊伍的最後，沈如蘭帶著人進來，
「除了那賤人，不要留活口，把銀票搜出來，我們立刻回山。」
崔鈺和崔玥各拿了一把劍跟在她身後，「我去找那賤人，她敢羞辱我，我讓她不得好S！」
話音剛落，四周驟然火把大亮，將黑夜照成白晝。
屋檐上、窗棂後，瞬間冒出無數黑影——官兵手持利刃，瞬間將叛軍圍住，刀劍砍S的聲音響起，叛軍人數不多，但個個身手不凡，但在百名官兵的圍剿下，還是節節敗退。
弓弩齊發，隻剩下為首的兩個叛軍護著郡主推到屋內。
一進屋子，我僱的彪悍鏢師一擁而上，將兩個叛軍亂刀砍S，已經被下破膽子的崔鈺被韓山踢中膝窩，慘叫著跪倒。
沈如蘭被反剪雙臂按住，她SS盯著在一旁的我，「賤人，你敢算計我。」
我上去又噼裡啪啦給了三人十幾個嘴巴子，
給她們嘴都打腫了，「都這時候了，嘴硬個屁啊。」
官兵揪著頭發給三個人花了沒人給畫押之後，就要把人提到院子裡S了。
證據確鑿，都沒有必要送進京秋後問斬。
「慢著慢著」，我趕緊到統領那裡小聲求情，「官爺能不能提到門外S，我過幾日要辦婚事，在家裡老見血不好。」
官爺不是不近人情的人，還到了聲恭喜，讓隨行的官兵給我收拾一下院子。
沈如蘭看見我，呸了一口，「我用不著你求情。你知道我什麼一定要S你嗎？」
我都懵了，反派真是話多，「我管你，你喪心病狂我還要問問原因啊？別S我家就行。」
她這種人高高在上慣了，就見不得我們平民百姓日子過得比她好，我沒心情管她的動機。
崔玥和崔鈺這會眼裡也從萬念俱灰看到了希望，
「我就知道娘子（嫂子）不會不管我。」
我：S到臨頭還發夢呢，以為我是聖母呢。
官兵收拾完屍體，給三人提到院子外的大柳樹下，一刀一個都給宰了，都拖到城外的化人場去了。
我懶得看，抓緊給鏢師付了銀子，倒了些送他們離開，院牆踩踏了不少，有些帶血的地方還要重新粉刷，婚期就剩下八天，事情壓在一起，我們一家子都忙得腳打後腦勺。
臘月十八，門外的紅梅開得紅火，大紅燈籠高高掛起。
花轎在我們鑼鼓巷轉了一圈，繞過東邊的街市抬去了隔壁。
我娘請了鎮上最好的婚宴廚子，今天的大肘子一早就燉上了，到了晚上開席，後街都能聞到香味，給我饞壞了。
拜了天地，我送入了自己親自布置好的洞房。
蓋頭太厚了，擋得嚴嚴實實，
除了自己的腳面，什麼也看不清。
不過這幫人的表情我都能猜出來。
我娘從早上就樂得跟個大呲花似的，我爹有點想哭,我娘給了他一拐子。韓山挺激動的，扶我下花轎的時候都同手同腳了。
進了屋，我就脫鞋上了在炕,卸了渾身的力氣，倚靠在炕頭那一摞子喜被上,銀豆輕車熟路給我拆了鳳冠。
銀豆銀寶這會也美滋滋的，我娘讓廚房給送過來六菜一湯,熱乎乎的。
我等了一天的冰糖大肘子可算吃上了！
肘子燉得濃油赤醬，湯汁裹著油星順著皮流到盤子裡，一會兒就成了凍，我拿筷子上手一扒拉,皮肉就從筷子裡褪下來了。
「一人拿個碗，一起吃！」
從早上折騰到現在，我們三都沒吃好,這會風卷殘雲，連肉帶皮一夾就是一大塊，沒一會兒就幹出來大半個。
銀豆邊吃邊說,「小姐，用不用給姑爺留一半。」
銀寶噗嗤一聲笑了,「夫人疼女婿，灶間還溫了一個⼤肘子呢，說等姑爺醒了酒,肯定餓，讓我去端出來。」
丈⺟娘看⼥婿，真是越看越順眼。
27.
吃飽了飯,我洗了個澡,換上寢⾐先上炕休息。
昨天,韓山跟我說,今天夜⾥街坊鄰居指定要灌他酒，讓我不用講究虛禮,先躺下歇著。
睡得正迷糊，我感覺到一個熱乎乎的胸膛把我摟緊了懷⾥。
這幾天冷,到了下半夜,溫度逐漸降了下來,我把露在被子有點涼的手塞進他熱乎乎的胸口,聽著他的呼吸逐漸沉重起來……
再次醒來,已經是⽇上三竿。
我渾身好像被⻢車碾過似的,⻣頭都散了。
新婚燕爾,我娘沒來叫我們吃飯,讓灶上給我們送了一炕桌的菜。
外面的雪下得好大,撲簌簌壓下來。
我打開門，韓⼭在院⼦裡堆了兩個牽著手的雪人，⻅我出來，他回頭⼀笑。
我仿佛看到數年前那個無憂無慮冬季，跟我⼀起玩雪的少年。
我娘從屋子裡探出頭，「大山、金玉，燉肘⼦和鐵鍋燉⼤鵝,中午想吃什麼？」
我爹扯著嗓⼦喊，「也不問問我？我想吃肘⼦。」
人間四季茶飯事了,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什麼叫做現世安穩，歲月靜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