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就連你姑姑家的芸姐兒都知道要跟新外祖母打好關系,圍在她身旁討巧賣乖。」


 


「你都六歲了,還不如三歲稚童聰明!」


 


臉上火辣辣地疼。


 


我捂住臉,怔怔地看著我娘。


 


隻覺得這個往日裡總愛跟在祖母身側的娘陌生至極。


 


「娘,不是您總說要我孝順祖母?」


 


「祖母不是鄭家真千金又怎樣,她還是我的祖母啊!」


 


「祖母是沒了錢,可這些年裡她對我們的好,對季家的付出就不作數了嗎?」


 


聽了我的話,我娘身形微滯。


 


可她隻遲疑了一瞬,就又給了我一耳光。


 


「識時務者為俊傑,你連這等淺顯的道理都不懂嗎?」


 


「你姐姐素來不愛與人打交道,你弟弟又是季家未來的頂梁柱。」


 


「今晚你就去新祖母那裡,

伺候她起夜……」


 


一直沒說話的祖母突然冷嗤一聲。


 


她不知何時走近了我們,將我娘的話都聽進了耳中。


 


面色沉沉,卻多了幾分生機,再不像是方才沒有喜悲的雕塑。


 


唇角勾起一絲極冷極厲的弧度。


 


字字帶著駭人的重量。


 


「雅君,你就這般迫不及待想要討好新的婆母嗎?」


 


我娘面色漲紅,嘴巴張張合合。


 


好一會兒才局促地開口:「娘,我也是沒有辦法。」


 


「您知道的,我出身低微又不得夫君歡心,總得想法子在府裡活下去。」


 


「往日您還可以幫襯著,可如今您已經不中用了,就別計較這些了……」


 


祖母隻是看著她,並未說話。


 


直看得我娘的面色逐漸漲紅,整個人都變得驚惶起來。


 


最後一跺腳,落荒而逃。


 


6


 


我娘離開後。


 


祖母摸著我微微腫起的臉,目光恢復了往日的慈愛。


 


半晌,她才輕輕開口:


 


「羨音,你當真願隨我走?」


 


我以為祖母不信我要陪著她去寺廟,慌忙拽著她的小臂。


 


「祖母,我說的話是真心的。」


 


我一面想著茶樓裡說書人說的貴妃被罰去寺廟後遭的罪,一面焦急地向祖母表態。


 


「我可以陪您早起敲木魚,還可以砍柴挑水……嗯……我還會洗衣裳,冬日裡我也不怕冷。」


 


「屆時祖母隻管把粗活都交給我,我定會照顧好祖母。


 


「素齋我也吃得的,我從來都不挑嘴。」


 


「若是有人欺負祖母,我一定要他好看。」


 


「你這傻孩子……」


 


祖母好似被我說的話逗笑了,眼睛裡重新有了光彩。


 


「我是說,你可願隨我一起離開季家?」


 


她立於庭院深處,目光逐一撫過季家的亭臺樓閣、一草一木,最終凝為一線決然。


 


「往後,你就不再是季家人。」


 


「與他們再無幹系。」


 


我有些聽不懂。


 


隻能疑惑地看了看祖母。


 


「祖母,我們不是去寺裡嗎?」


 


「不去,祖母帶你去一個更好的去處。」


 


祖母臉上的決絕震住了我。


 


我雖然不知如今荷包空空、被所有人欺辱的祖母還能有什麼好去處。


 


但還是茫然地點了點頭,撲進她懷中。


 


7


 


我自然是要跟著祖母的。


 


畢竟,這府中再沒人比祖母待我更好了。


 


娘親身上掉下三塊肉。


 


將來要繼承季家的弟弟是她的心頭肉,生產時要了她半條命的姐姐是手心肉。


 


隻有我,是她不想要的腳底繭。


 


幼時我們姐弟三人一同發了高熱。


 


娘心急如焚,徹夜不休,親自端湯送藥。


 


可她夜裡摸了千百遍姐姐和弟弟的體溫,卻連根小指都沒落在我身上。


 


我燒得難受,哼唧幾句。


 


便惹了她一頓打。


 


「你姐姐和弟弟好不容易睡著,你這瘟神非要將他們吵醒嗎?」


 


母親院中的吃食。


 


兩個雞腿,姐姐和弟弟一人一個。


 


我隻能悶著頭吃一根翅尖。


 


一碟子水晶蝦餃擺七隻,姐姐和弟弟各三隻。


 


我咽著口水,將剩下那隻放進娘的碗中。


 


那時我不知哪裡出了錯。


 


讓娘這般不喜歡我。


 


於是我越發努力討好她,爭著幹活搶著做事。


 


可得來的是她更多的厭惡。


 


弟弟損壞了爹重金買來的名畫,怕被爹教訓。


 


娘就壓著我跪在爹的書房,逼著我替弟弟認罪。


 


爹不喜歡娘。


 


也不在意她的孩子,更何況是一個連娘都不重視的二女兒。


 


藤鞭一次次抽打在我身上。


 


我噙著淚,看著娘將弟弟緊緊摟在懷中捂住他的眼睛。


 


隻覺得我的心裂成了八瓣。


 


每一瓣都寫著娘討厭我的字眼。


 


好在還有祖母憐惜我。


 


她會將我摟在懷中,溫柔地哼唱安眠曲。


 


會手把手地教我寫字,寫錯了也不厭其煩地幫我修正。


 


會在我晨起向她問安時摸我的手心,問我冷不冷。


 


香醇稠滑的杏仁酪、清甜解暑的荔枝膏;


 


晶瑩剔透的水晶蝦餃、甘腴味美的蜜汁火方。


 


這些我隻能眼巴巴看著娘分給姐姐和弟弟的美食。


 


在祖母的小廚房裡。


 


我酣暢淋漓地吃了好多回。


 


我比誰都知曉,季家除了祖母。


 


其實根本沒人真的將我當作親人。


 


而我也一樣。


 


我在意的隻有祖母。


 


8


 


一夜之間,所有人都很有眼色地不再給祖母問安。


 


祖母的院子變得非常寂靜。


 


院中開得正紅火的石榴花好似也失了色彩,怏怏的。


 


我想起那句:


 


「昨日看花花灼灼,今日看花花欲落。」


 


突然就有些難受了。


 


隔著院牆,也可以聽見前院的動靜。


 


是他們在張羅著籌備婚禮。


 


祖母側耳聽了片刻,臉上出現了一剎那的難過。


 


但很快,那落寞的神情就不見了。


 


就好像是我看錯了。


 


祖母不像往日那樣要打理鋪子賬目,也不用應對不斷上門撒嬌賣乖的晚輩,一下子闲了下來。


 


她親自動手整理起自己房中箱奁。


 


那件最寶貝的小馬擺件被保存得極好。


 


二十年了還是光澤瑩潤。


 


祖母曾幸福地提起,這是祖父在她生下爹時親手給她雕刻的。


 


他那雙隻會寫字畫畫的手非常笨拙。


 


傷痕累累,才將將完成。


 


還有她那副擺在櫃櫥當中的翡翠頭面。


 


在周遭各種珍稀珠寶裡顯得廉價許多,卻是祖母多年的心頭好。


 


每年壽宴,她都要取出來戴上。


 


我知道,那是祖父入仕後用第一筆俸祿給她買的。


 


樁樁件件。


 


都曾是祖母與祖父少時相愛的證明。


 


可如今,全成了祖母的意難平。


 


我不知該如何安慰祖母,隻能沉默地跟在她身後。


 


看祖母將這些都挑出來放進一個箱子裡。


 


「走的時候,這些就不帶走了。」


 


我愣了下,「祖母……」


 


祖母摸了摸我的頭,語重心長道:


 


「羨音,

你如今還小,或許還不理解。」


 


「但祖母希望你長大後能夠先愛己再愛人,永遠不要因為愛變得卑微。」


 


「此情應是長相守,你若無情我便休。」


 


我看著祖母將沉重的箱奁蓋上。


 


好似有些懂了。


 


9


 


暮色四合之際,安靜了一天的小院來了人。


 


是我的長姐和三弟。


 


眼見著兩人給祖母問了安,我有些歡喜。


 


昨日他倆都沒在堂前為祖母說話。


 


我心中還惱火。


 


祖母出手大方,從不虧待晚輩。


 


而且為人並不嚴苛,很是尊重我們喜好。


 


弟弟無心讀書,一心尚武。


 


爹恐他將來粗鄙無知,成了個莽夫,硬是不許。


 


還是祖母從中調和才如了他的願。


 


甚至請動了武狀元來為弟弟授課。


 


至於喜歡聽琴曲的長姐,祖母更是為她找來第一琴師親手教她音律。


 


長姐喜歡各種古琴和琴譜。


 


祖母常年花費大批銀子給琴行。


 


尋摸到好的就給姐姐送來。


 


祖母,是最好的祖母。


 


沒想到今日這倆人就來安慰祖母了。


 


三弟細細看了祖母的臉色,義憤填膺道:


 


「那任宛君小家子氣得很,她要求婚禮一應按照祖母進門時的規格來。」


 


「她也不想想,她一個寡婦,如何能與正兒八經的主母比……」


 


我樂滋滋的,又有些懊惱自己小人之心了。


 


姐姐弟弟們都是站在祖母這邊的。


 


哪承想,我剛咧起唇角,

就聽到弟弟小心翼翼的試探。


 


「祖母,您能不能與鄭家再修復好關系?」


 


「就算您不是親生的,也與他們做了幾十年家人,不說日後再給您銀子,好歹把那些收回去的鋪子地契還給您。」


 


祖母眸色深深,如同枯井無波。


 


淡淡地開口:


 


「我既不是鄭家親女兒,人家收回嫁妝合情合理。」


 


三弟急了。


 


「祖母,我那狀元師父可是倚仗著鄭家的資助才開了武行。」


 


「今日鄭家表明了日後不會再摻和武行,給師父氣的,一上午找了我三回麻煩。」


 


「祖母,您不去找鄭家求情,我這日子可沒法過了。」


 


祖母長久沒有應聲。


 


目光卻落在一直沒說話的姐姐身上。


 


姐姐人淡如菊,氣質高雅,

一舉一動都美如畫。


 


是我娘最大的驕傲。


 


此刻她也確實姿態優美地給祖母福了一禮,慢條斯理道:


 


「祖母,您與祖父少年情誼,與其便宜了那任宛君,不如放下架子去哄哄祖父。」


 


「男子少不得三妻四妾,您都這個年紀了,想開一些……」


 


我看著自小就擅於講道理的長姐。


 


有些不知所措。


 


姐姐自幼有個竹馬,是鴻胪寺少卿之子林衡。


 


前年兩家議親後。


 


林衡卻意外救了個孤女,留用在後宅做通房。


 


姐姐因此抱了琴去林家奏了一曲《白頭吟》,表明自己隻願一生一世一雙人。


 


那時她擲地有聲:


 


「聞君有兩意,特來相決絕。」


 


可此刻,

她卻來勸祖母要大方,想開些。


 


這可真是,板子不打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


 


我悄悄扭過臉去看。


 


果然,祖母本好看了些的臉色又變得難看起來。


 


「你們走吧。」


 


「從此你們就當沒有我這個祖母。」


 


10


 


第二日來的人是姑姑。


 


經過我長姐和弟弟的這一出,我已經不對姑姑抱什麼希望了。


 


隻期盼著她能夠少說些。


 


別再傷祖母的心了。


 


昨夜祖母冷淡地趕走了一雙孫子孫女。


 


夜裡卻輾轉反側了半宿,反復嘆氣。


 


他們二人臨走時要去了曾贈予我的玉環和金釵。


 


說是我要陪祖母去寺廟,這些也用不著了。


 


連我都難過得很。


 


祖母怎麼能不寒心呢?


 


這些她曾經掏心掏肺的家人,對她的這點親情渾然不堪一擊。


 


祖母見姑姑進來,將手中茶盞重重落在案上。


 


「你來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