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姑姑眼皮猛地一跳,卻不接祖母的話茬,隻抬手故作自然地理了理鬢角。
勉強扯出一個幹澀的笑來:
「娘,您說氣話了。」
「我身上流著您的血,自然永遠是您的女兒。」
「我說的也隻是權宜之計罷了,那鄭家這些年待您視為己出,現下隻是內疚真千金在外吃苦,故意做做樣子苛待您一下罷了。」
「等您在廟裡住上一陣,我將這事宣揚到鄭家人耳中,他們少不得心疼您,定會巴巴地來幫您……」
得。
別說祖母,連我都聽懂了姑姑打的小算盤。
祖母冷笑一聲,「說來說去,你來找我都是為了鄭家。」
「常歡,若是我跟你說,鄭家日後再不會與我有何幹系,
你還會認我這個娘嗎?」
祖母的聲音不高。
卻似一枚銀針,驟然刺破屋中尚能維持的淺薄溫情。
姑姑慌了神,忙垂首解釋道:
「娘怎麼能如此想我……」
不等她說完,祖母就伸手制止。
「常歡,你怎麼想的我已經不在乎了。」
「你隻要知道,我鄭春枝再沒你這個女兒了。」
11
姑姑是抹著淚走的。
祖母在這一次次失望中變得心腸尤為冷硬。
第三日來的我爹,連凳子都沒得坐。
就被祖母趕了出去。
第四日我娘來時,學聰明了許多。
她不找祖母。
隻是尋了我去屋外,與我說悄悄話。
她要我想清楚,
若是去了寺廟清修,別說我辛苦求來的入學資格沒了,日後連議親都難。
「何況那寺廟的日子哪有你想得簡單,清苦得很。」
可我看著娘臉上虛無縹緲的關心。
想起的卻是我啟蒙時,她隻讓姐姐和弟弟去山前書院,唯獨沒給我報名的事。
她嫌我讀書浪費銀子。
「書本筆墨還有夫子的束修,加在一起可不少。」
「到時候我請個便宜夫子,在家中教你識些大字便得了。」
我哭得天昏地暗。
娘自己因為不懂琴棋書畫一直被爹看不起。
哪怕跟在祖母身側學了些皮毛。
在京城的貴婦圈子裡也是自卑的。
她明明因此吃了苦頭,卻絲毫不為我著想。
是祖母發了怒。
「為人父母,
怎能這般厚此薄彼?」
「你既心疼銀子,那羨音讀書一應支出都由我給。」
對我而言,讀書的機會固然難得。
可祖母遠比這個更難得。
娘看我這般倔強,氣得肝疼。
卻隻能放緩了聲音。
「你祖母沒過過苦日子,不知道她沒了錢以後的光景。」
「羨音,你去好好勸勸她,給你祖父低個頭罷了,忍一忍熬一熬這輩子也就過去了。」
「你爹娶回家那麼多侍妾,我不都忍了。」
「一生一世一雙人這種話聽聽就算了,你祖母都老了,怎麼還想不開?」
我眉頭一皺。
「娘,你是為了季家門楣才答應衝喜。」
「可祖母不一樣。」
祖母成婚前是京城首富鄭家嫡女,那時祖父還在努力考取功名,
並非官身。
她是低嫁給祖父的,純粹為了愛而嫁。
我不是沒見過祖父和祖母伉儷情深的樣子。
遠比我爹和我娘要和諧得多。
祖母素來真心待祖父,這些年也一直在為季家默默付出。
所以所有人都覺得,祖母沒了鄭家,就會甘心妥協,任由祖父再娶平妻,任由祖父傷了她的心。
但我了解祖母。
她不會委曲求全。
12
季家所有人都沒能勸說祖母成功。
眼見祖母不會再有鄭家撐腰,還要放棄與任宛君爭寵,也不主動與祖父求和。
她沒了價值,便沒人再來了。
大抵,都在忙著討好任宛君。
畢竟她的一品鮮酒樓日進鬥金。
從前季家看不上這些,可今時不同往日,
這已經是相當闊綽了。
一連三日。
祖母的院子都無人來。
但是院牆外的動靜越來越大,估摸著婚禮已籌備到了尾聲。
婚禮前夜。
前院檐下新掛的紅綢燈籠映照在月色裡。
光暈影影綽綽地投在寂寥的窗棂上,顯得小院越發冷寂。
我摸了摸祖母的掌心。
刺骨如冰。
正要提醒祖母該進屋歇下了。
一陣踉跄的腳步聲打破了寧靜,伴著濃重的酒氣,祖父推門而入。
他身形微晃。
往日裡矍鑠的儀態蕩然無存。
眼角眉梢染著醉意,更浸著一層難以言喻的愧怍與疲憊。
「春枝,你莫要怨我。」
「我知你心中苦楚,我這心裡又何嘗好受?
」
他抬手重重捶了捶自己心口,發出沉悶的響聲。
「若非鄭家太過冷血,執意要與你斷親,將你的嫁妝盡數收回,我又何至於此?」
「這家中兒女子孫前途,全家每日開支,處處需要銀子。」
「我是一家之主,需得撐起這個家。」
「宛君她是與我舊日有過些淵源,但那已是前塵往事,你我自花燈節初遇,我便心悅於你,這些年我從不沾花惹草,你心中有數。」
「可如今我需要借助宛君的家資助力,這是最快、最穩妥的法子了……」
祖母垂眸不語。
側臉在昏暗月色下凝著一層寒霜似的疏離。
祖父有些急了。
他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
語氣裡帶上了近乎哀求的意味。
「春枝,你想想我們年少時,你為我學著打絡子,我為你學畫眉。」
「我們情比金堅非一日兩日,你在我心中無人可替代,我今日所為也隻是無奈罷了,都是為了季家。」
「你素來最是明事理、識大體,就體諒我這一回好不好?」
「寺廟你也不用去了,明日你歡歡喜喜接了宛君的敬酒,與她和平相處好嗎?」
13
我聽得揪心。
唯恐祖母又被祖父哄好了去。
當真與那任宛君共事一夫,還要忍著季家這些忘恩負義的人。
卻見祖母眼中半點感動也無。
她唇角凝著一絲清冷的笑意,像是譏諷祖父,又像是自嘲。
「季崇岱,你莫要裝了。」
「一品樓的女兒紅,可不會灌醉了你。」
「你說這些話,
不就是想哄得我心軟,留在季家委曲求全,繼續受磋磨。」
「我且問你,往後任宛君有錢有勢,自然要騎在我這個落魄祖母的頭上,你會為我出頭嗎?」
「你不會,你是覺得我沒了價值,所以毫不停歇要娶平妻,灌了幾杯馬尿又想起曾經,想著來施舍我,給我一個容身之處,這樣你還能得一個好名聲。」
祖母輕聲戳破了祖父的心事,將一紙和離書放在祖父面前。
「看在我們少時情誼上,你籤了和離書,放我自由。」
「我祝你與任宛君暮色相逢,共浴白首。」
祖父大驚失色。
旋即站直了身子,臉上醉態全無,眼中清明一片。
「春枝,你竟要與我和離?」
「當年我們在姻緣樹下一同祈禱,此生不離不棄,你都已經忘了嗎?」
祖母斂眉一笑。
「背棄誓言的人,是你。」
祖父試圖從祖母眼中找到一絲往日的溫存與愛意,卻一無所獲。
隻能倉促轉身。
「我不會同意的。」
「春枝,如今你除了我,一無所有。」
「既然你此刻想不通,那你就去寺裡住上一陣子,直到想清楚了為止。」
夜風將石桌上的和離書掀起。
祖母的眼底毫無波瀾,一片S寂。
我守著祖母。
一夜無眠。
天明時分,前院傳來一浪高過一浪的喧鬧聲。
下人急促的腳步聲、鑼鼓絲竹的聲音、賓客喧囂之聲。
即使隔著高高的院牆,也依舊穿透窗棂。
祖母端坐於窗下繡榻。
背脊挺得筆直,手指一寸寸劃過她當年和祖父的同心契。
外間喧囂高漲一分。
她捏著契書的指尖便收緊一寸。
良久。
祖母淡淡地笑了,將契書重新鋪平,與和離書放在一處。
14
我與祖母才走到了院中。
就見新婚的祖父身著喜服,滿面紅光,攜著任宛君行至跟前。
任宛君一身繁復錦繡,滿頭珠翠環繞。
眼角眉梢帶著掩不住的志得意滿。
她端起酒杯,嗓音甜膩膩的。
好似第一次出閣的雲英少女。
「姐姐,雖然你已與鄭家毫無瓜葛,再無財物傍身,但今日宛君入門,我們姐妹就是一家人了。」
「往後我會好好輔佐夫君,打理家業,姐姐盡管放心,妹妹總會給你一口飯吃的。」
「這杯酒,妹妹敬姐姐,
日後姐姐可得多體諒妹妹啊!」
她言語間的譏諷與挑釁,祖父聽得分明。
可他並未阻止,反而推波助瀾道:
「春枝,宛君素來知禮數,你就接了這杯酒,日後咱們一家人……」
話音未落。
院外驟然傳來一陣甲胄碰撞的沉重腳步聲與威嚴的呵斥。
「大膽刁婦,竟敢口出狂言,與長公主以姐妹相稱。」
「來人,掌嘴!」
頃刻,一隊煞氣凜然的宮廷侍衛魚貫而入。
為首將領目光如炬,徑直走到祖母面前。
單膝跪地,抱拳行禮。
「末將來遲,讓殿下受委屈了。」
「長公主殿下,末將等奉太後、陛下之命,恭迎殿下回宮!」
除了我與祖母,
滿院子的人都僵在原地。
方才還得意洋洋的任宛君,臉色「唰」地變得慘白。
手中酒杯跌落在地,她驚恐地看著眼前陣仗,渾身抖若篩糠。
那將領冰冷的目光掃過去。
就有侍衛疾步上前,毫不留情地抬手,「啪啪」兩聲脆響,重重摑在任宛君臉上。
任宛君被打得鬢發散亂,跌坐在地。
羞憤恐懼交加,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祖父臉上的血色瞬時褪了個幹幹淨淨。
他眼睜睜看著被他欺辱的祖母,在侍衛的簇擁下緩緩轉身。
巨大的恐懼和悔恨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猛地撲倒在地,絲毫不顧及滿堂賓客和侍衛。
緊緊抱住祖母的腿。
語無倫次地哭求:
「春枝!夫人!
長公主殿下!我錯了,是我有眼無珠,是我豬油蒙心!」
「我不知……我不知您竟是長公主,看在我們多年夫妻情分上,饒了我這一回吧!」
「都是這賤婦挑唆,我這就休了她……」
他涕淚交加。
像是一隻搖尾乞憐的狗。
祖母垂眸,冷冷地看著腳下痛哭流涕的祖父,眼神如同看一個陌生人。
她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
將自己的裙裾從他手中抽了出來。
「你不是知道自己錯了。」
「你是知道自己沒有活路了。」
15
我跟著祖母上了門口那輛早已等候多時的馬車。
路邊人聲越發鼎沸,我忍不住撩起簾幔一角。
映入眼簾的卻是金碧輝煌的宮牆。
「祖母,我們去哪?」
我才說出這句話,就反應過來。
祖母說要帶我去一個好去處,原來是皇宮。
馬車穿過一道道愈發巍峨森嚴的朱紅宮門,琉璃瓦在日光下奪目閃爍。
穿著盔甲的侍衛肅立兩旁,目光如炬。
我有些害怕,緊緊攥住了祖母的手指。
她似乎也在顫抖。
蒼白的臉上卻浮現出一種近似恐懼的期待。
馬車停在一處華麗宮殿前。
許多宮女圍了上來,恭敬地攙扶祖母走進去。
我被這陣仗嚇住了,縮在祖母身後,小心翼翼地跟著她們的步伐,又勉力按照平日夫子所教,裝出一副落落大方的姿態。
殿中有許多人。
最矚目的,是一位身著華麗宮裝、發絲銀白如雪的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