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知道，他隻不過把我當做一個合作伙伴。
僅此而已。
太後生辰宴，我陪赫連聿一起入宮。
酒水過半。
我借口透氣，離席走到御花園的梅林邊。
寒梅映雪，冷香撲鼻。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手腕突然被人拽住，一股力道將我拉入梅林深處的陰影裡。
赫連浔的氣息帶著酒意，撲面而來。
他眼底布滿血絲，SS盯著我，聲音沙啞地問：「你肚子裡的孩子，是不是我的？」
我抬起眼，迎上他的視線：「殿下你猜呢？」
「是我的！我算了日子，是我的。」
我笑了，湊近他：「是又如何，我根本不打算生下它。
」
赫連浔如遭雷擊，他松開我，踉跄後退，撞得一樹梅花簌簌亂落。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我一般，眼中翻湧著震驚和憤怒，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楚。
「你怎麼敢！」他低吼出聲，額角青筋暴起，「那是孤的骨肉！你若敢動它分毫，我便讓攬月樓的人陪葬。」
「殿下試試看好了。」
我轉身離開。
「雲娘！」他在身後哀求道，「留下孩子，求求你，留下孤的孩子，你提什麼要求孤都答應你。」
我停住腳步，卻沒有回頭。
「赫連浔，你這樣的人，不配有孩子。」
12
我喝下了墮胎藥。
赫連聿安排醫女照料，安排護衛將我的院子保護得密不透風。
我身邊的丫鬟，也是他親自挑的，
全都忠心耿耿。
外界隻知九王妃生了病在府中靜養，無人知曉具體。
小月子將養了近一月，我的身子才稍稍緩過來。
赫連聿待我愈發謹慎，吃的喝得全部都要經他的手，我有些受寵若驚。
我感激他收留了我，照拂攬月樓，但有時，我也忍不住懷疑，若赫連聿成為太子，是不是也會像赫連浔那般。
又過了三個月。
赫連浔勢頹，鎮南王屢遭彈劾，被迫在大殿上交出了兵符。
我知道他撐不久了。
這一日，春娘病重的消息傳來，我心急如焚。
赫連聿提議接她入府，我拒絕了。
我知道他是害怕赫連浔狗急跳牆，對我不利。
但春娘身子弱，經不起馬車顛簸。
我執意要出府探望，赫連聿隻好應允，
派了一隊精銳護衛暗中隨行。
沒想到春娘隻是染了風寒，傳話的小廝將她的病說重了。
我松了一口氣，與春娘說了一籮筐的話，她對我道：「我這裡不安全，赫連浔淪落到這般境地，肯定恨透了你，時時想要你的命，你快回去吧。」
我便不再多待。
回程時馬車遭到了一隊黑衣人的劫持。
護衛們立刻拔刀迎戰，混亂中，我被一股大力拽出馬車，口鼻被捂住手帕捂住，瞬間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時，我發現自己身處一間陌生的屋子。
手腕和腳踝被綢帶縛著。
門被推開，赫連浔走了進來。
他眼底是駭人的猩紅，周身籠罩戾氣。
他一步步逼近床榻，扼住我的脖子：「孩子真的沒了？」
我偏過頭，不欲看他。
他掐住我的下巴，強迫我直視他，怒吼道：「回答孤！」
「是。」我吐出這個字。
他眼中怒火滔天，扼住我脖子的手陡然用力：「你怎麼敢……你怎麼敢S了我們的孩子！」
我使勁掰他的手，卻掰不開，臉憋的通紅，就在我快要窒息的時候——
他突然松了手，像被抽幹了力氣，踉跄後退幾步：「雲娘，你好狠的心！」
「比不上殿下狠心。」
他像是被戳中了痛處，神情扭曲，卻半晌說不出話來。
13
赫連浔將我囚禁在莊子裡，並派人嚴加看守。
但這看守中，好巧不巧有赫連聿的人。
那人送飯的時候塞了一張紙條給我。
說他會裡應外合，
幫我逃走。
傍晚，門外的守衛倒了下去。
我趕忙跑出莊子，向山林跑去。
赫連浔從城裡回來，很快還是發現了。
他帶著人對我緊追不舍。
我向山崖跑去，在快到崖邊時，故意將一隻繡鞋遺落。
然後轉向另一條小徑。
赫連浔趕到時，以為我掉下山崖摔S了。
而我，早已被赫連聿的人護送下山，坐上了馬車。
14
回到九皇子府，赫連聿將我抱下馬車。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我在他的眼眸中看到了心疼。
他為我的腳敷上了藥，抬頭憂心忡忡地道：「以赫連浔的心智，一隻繡鞋騙不了他太久。
等他冷靜下來，必定生疑。」
「那怎麼辦？」
「京城已非久留之地。
」赫連聿道：「他這次能公然劫走你，下次就敢闖我府邸。待你傷勢稍穩，我即刻安排你離京，去江南暫避風頭。」
我默然點頭。
我本就是打算要走的。
如今大局已定，我沒有再留下來的理由了。
養傷期間，外面的消息不斷傳來。
赫連浔動用了大量人手，幾乎將那座山翻了過來，不找到屍首決不罷休。
赫連聿提前將一具毀容的女屍丟在了山腳下。
赫連浔看到我的屍體後才相信我是真的S了。
從那以後，他便瘋了。
他整日在東宮酗酒，甚至對林清婉動手。
林清婉鬧到皇帝面前，鎮南王雖然上交了兵符，好歹也是功臣，皇帝大怒，將赫連浔幽禁東宮。
我靠在軟枕上，聽著窗外淅瀝的雨聲。
「他快被廢了，
是嗎？」我問赫連聿。
赫連聿沒有直接回答，隻是替我掖了掖被角：「好好養著，三日後我便送你出京。」
15
江南這個季節經常下雨。
我依著赫連聿的安排，在一個水鄉小鎮安頓下來。
用他贈的銀錢，盤下一處臨河的宅院，開了間小小的客棧，名喚「雲歸處」。
日子如水般平靜流過。
赫連聿的信件會定期由專人送來，信中多是報平安，寥寥數語提及朝中動向。
不難看出，赫連浔已被逼到絕路。
半月後，西北軍入京。
赫連浔持假兵符逼宮，被赫連浔用真兵符當場戳破。
西北軍將領得知被诓騙，反拿住赫連浔將功贖罪。
皇帝當庭下旨，廢黜太子之位，貶為庶人。
赫連浔的母妃因為殘害子嗣也被幽禁後宮。
林清婉徹底瘋了。
而赫連聿，因在平定早年邊患時便顯露頭角，加之近年沉穩持重，頗得聖心，此番救駕有功順理成章地被立為新的太子。
信紙在燭火上燃成灰燼。
窗外，杏花煙雨，朦朦朧朧。
春天終於來了。
16
我的客棧生意不溫不火，日子過得十分恬淡滿足。
偶爾聽往來客商談起京城新太子的賢明，我逐漸肯定自己當初的選擇是對的。
三年後。
一個平凡的傍晚。
春雨初歇，石板路湿漉漉的。
我正吩咐伙計上門板，一個衣衫褴褸的乞丐踉跄著撲到門口，伸著髒汙的手乞討。
伙計正要驅趕，那乞丐卻猛地抬起頭，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SS盯住我。
盡管蓬頭垢面，
面目全非，我還是認出了他。
——赫連浔。
他掙扎著想撲過來：「雲娘，我終於找到你了。你沒S。」
我沒想到他竟淪落至此。
從雲端跌入泥淖，千裡迢迢，不知經歷了多少磨難，才找到這裡。
伙計見狀要攔，我抬手制止。
我走上前，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平靜地看著他。
沒有恨，也沒有憐憫，就像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你認錯人了。」我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這裡沒有你要找的人。」
他抓住我的裙角：「不！是你！雲娘！我知道是你！我知道你沒S！」
他一臉失而復得的喜悅。
我不再看他，轉身對伙計淡淡吩咐：「天晚了，關門吧。闲雜人等，勿要擾了清淨。
」
17
赫連浔一連多日在客棧門口徘徊，惹得客人們議論紛紛，這生意是做不成了。
我偷偷坐上馬車回京去看望春娘和攬月樓的姐妹們。
剛入京，就被赫連聿的人引到一家客棧。
雅間裡，他備了滿桌我素日愛吃的菜餚，還破例陪我飲了兩壺酒。酒過三巡，說起攬月樓舊事，他忽然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望過來：「夙雲，你想回到我的身邊嗎？」
我假裝喝醉了，搖搖頭：「殿下你是不是糊塗了？九王妃早已經S在山崖下了。」
他默然。
半晌，有些失落地道：「夙雲，你當真不明白我的心意嗎？」
我舉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沿，故意將話題岔開：「來來來，再來一杯！」
我怎會不懂。
隻是這紅塵輾轉，
我早已倦了。
往後餘生，我想活的自在點。
18
我在京城待了半個月。
再回江南時,赫連浔已經不見了。
他也許是放棄了吧，我想。
清晨，伙計開門灑掃，在客棧不遠處的橋洞下，發現了一個病S的乞丐。
官府的人來收了⼫,準備拖去亂葬崗埋了。
伙計當闲話與我提起，說這乞丐就是那天纏著我的人。
我正撥弄著算盤對賬，聞⾔，手指微微一滯，隨即⼜恢復了常態,隻淡淡「嗯」了一聲，仿佛聽的是一件與己毫不相幹的市井瑣聞。
幾⽇後,一個孩子將一封信送到了櫃上。
說是橋洞下那個S了的乞丐，前幾日央他送的,還給了幾個銅板。
我疑惑著打開。
「雲娘。
」
開頭二字，便讓我的⼼口像是被細針扎了一下。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大概已經不在了。」
「我找了你很久。找到這裡,看到你過得安好,便也放心了。」
「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我⾃己。」
「我所做⼀切，皆⾮我本⼼。即便不願意聽我的解釋。但我還是想說,那時我根基未穩，怕林清婉真會傷害你，隻想暫且穩住她,再圖後計。我從未想過真要你的命！」
「可我沒想到,你聽見了,也信了。我更沒想到,你會有了我們的孩子。雲娘，我後悔了,從你S訊傳來那一刻，我就瘋了。」
「這些⽇⼦,我苟延殘喘,活著唯一的念想，就是找到你,親口對你說一聲對不起。」
「是我蠢,是我懦弱,是我被權欲蒙了眼，負了你,也負了我們的孩⼦。
」
「若有來世,我願傾盡所有，彌補今生之憾。」
我將信紙放在燭火上。
火苗舔舐著紙張，很快便化作一小撮灰燼，輕飄飄落下。
說實話。
我心中並⽆太⼤波瀾。
那些激烈的愛恨情仇,早在三年的江南煙雨⾥，被衝刷得淡了。
他說是林清婉所迫,是權宜之計。
可真假於我,早已不重要。
⽆論初衷為何，他選擇了犧牲我,這便是結果。
來世？
我望著窗外依舊淅瀝的雨絲，輕輕搖頭。
若真有來生，隻願山水永不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