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不求他們能為我赴湯蹈火,隻求能多一雙眼睛,多一對耳朵,能讓我不再是聾子瞎子。


 


我仔細研究宮規,尋找其中可供利用的縫隙。


 


我甚至開始留意皇帝身邊大太監的喜好,偶爾讓春柳送些不逾矩卻投其所好的小東西。


 


我依然吃得下睡得好,因為我知道孩子需要營養。


 


但我不再是那個隻知口腹之欲的班蒹葭了。


 


每一次用膳,我都看似無意,實則警惕;每一次散步,我都路線明確,避開所有可能設局之處。


 


我撫摸著越來越大的肚子,感受著裡面小生命的活力,眼神卻逐漸沉澱下來,變得冷靜而深邃。


 


17.


 


雖因身孕深居簡出,但我並未真正與世隔絕。


 


暗地裡,通往宮外的線變得越發隱秘而頻繁。


 


我不再僅僅報喜不報憂,

而是用隻有父兄才能看懂的隱語,提及宮中局勢,提醒家中謹慎經營,勿要授人以柄。


 


並暗中需他們協助搜羅一些宮外不易察覺的藥材和可靠人手的背景信息。


 


大把大把的銀錢,如同流水般通過極其隱蔽的渠道撒出去,不再是打點求方便,而是精準地投向那些看似不起眼卻關鍵的位置——


 


御茶房能接觸各宮飲食的小內監、負責採辦公中物品的採買處雜役、甚至浣衣局裡能聽到些風言風語的老嬤嬤…


 


我要在這深宮之中,織就一張為我所用的細密的信息網。


 


太醫囑咐多吃魚蝦於胎兒有益,我便時不時吩咐小廚房精心烹制。


 


這日又用完一碗奶白的魚湯,春柳上前細心地替我擦拭指尖,語氣裡帶著欣慰:「主子如今倒肯吃這些了,往日定是嫌腥氣油膩,

碰都不肯碰的。」


 


我笑了笑,沒有接話。


 


為了孩子,莫說是魚腥,便是黃連,我也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我所做的每一件事,吃的每一口飯,都有了更明確的目的。


 


皇帝子嗣不豐,且各有狀況。


 


淑妃所出的大阿哥雖已成年,弓馬嫻熟卻勇武有餘、謀略不足。


 


皇後娘娘的二阿哥倒是聰穎仁厚,可惜胎裡帶了弱症,常年與湯藥為伍。


 


良妃所出的三阿哥和四阿哥乃是一對雙生,容貌極似,卻也因此難分伯仲,易生事端。


 


至於五阿哥,生母位份低微且早逝,養成了個不學無術、隻知玩樂的性子…


 


這東宮之位空懸,暗地裡的波濤從未停歇。


 


為了我那不可言說、甚至不敢清晰勾勒的遙遠籌謀,我必須在眼下尋得最穩固的倚仗。


 


深思熟慮後,我選擇了暗中向皇後賣好。


 


中宮娘娘出身滿洲著姓大族,最重規矩體統,自身地位穩固,從不屑於參與妃嫔間的爭風吃醋。


 


我投其所好,不再隻是悶在高禾軒,而是日日晨昏定省後,便留在椒房殿偏堂,虔誠地為皇後抄寫佛經,為她那體弱的二阿哥祈福祝禱,言行舉止恭順謙卑,從不逾矩。


 


皇後娘娘起初隻是冷眼旁觀,時日久了,見我確實安分守己,又懷著龍裔如此「誠心」,倒也漸漸軟化了態度。


 


她雖未必全然信我,但庇護一個恭順、且有孕在身、對她和嫡子毫無威脅的妃嫔,於她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卻能彰顯中宮賢德,何樂而不為?


 


有了皇後的默許,許多來自德妃方向的明槍暗箭,果然被擋去了不少。


 


雲嫔依舊時常來看我,見我竟能耐著性子坐在案前抄寫那些枯燥的經文,

總是忍不住嘖嘖稱奇,調侃道:「太陽真是打西邊出來了,我們那個隻惦記著肘子的小幺幺,如今竟成了虔誠的信女了?」


 


我也隻是笑,並不解釋。


 


我們心照不宣地小心翼翼地避開某個名字,避開那些鮮活的、最終卻沉入冰冷井底的回憶,生怕一不小心,就觸碰到彼此心口那從未愈合、依舊汩汩流血的傷疤。


 


隻是,每當宮中寂靜下來,我獨自望著窗外四方的天空時,總會恍惚想起不久前的時光。


 


想起合歡宮裡,雲嫔眉飛色舞地講著那些光怪陸離的故事,玉貴人一邊嫌棄一邊聽得入神,最後三人笑作一團;想起分食一碟桂花糕時的簡單快樂…


 


那些鮮活的、帶著溫度的過往,與如今步步為營的冰冷現實交織對比,總如一根細小的魚刺,鲠在喉間,不致命,卻時時提醒著那無法回去的曾經和已然付出的慘痛代價。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的哽澀,重新提筆,蘸飽了墨,在宣紙上一筆一劃地繼續抄寫。


 


佛經能靜心,也能磨礪心性。


 


過去的班蒹葭需要快樂,現在的班嫔更需要力量和清醒。


 


18.


 


胎像漸穩,腹中的孩兒一日日長大,我的行動也愈發不便。


 


在這段看似平靜的養胎日子裡,我布下的那些「眼睛」漸漸發揮了作用。


 


我意外地發現,那位因無子而常年被德妃壓一頭的端妃,似乎對德妃的囂張早已不滿,偶爾在請安時,會遞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而那個因不小心打碎德妃賞賜花瓶而被罰跪的灑掃小太監,在我讓春柳悄悄送藥後,眼中充滿了感激,後來成了我了解德妃宮中粗使下人動態的一個不起眼卻有用的信息來源。


 


同時,我也更清晰地識別出,

宮中那位總是笑吟吟、與世無爭的敬嫔,竟是德妃埋得極深的一顆釘子。


 


然而,這剛剛建立起些許屏障的平靜,驟然被邊關的噩耗打破——


 


雲嫔父兄率軍迎敵,卻意外遭遇慘敗,損兵折將。


 


朝中政敵趁機彈劾其父擁兵自重、貽誤戰機。


 


皇上龍顏震怒,根本不及細查,當即下旨將雲家滿門抄家下獄,等候發落!


 


消息傳來時,雲嫔正在我宮中說著笑話逗我開心,聞訊的瞬間,她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她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呆坐了許久,才踉跄著起身離去。


 


再見她時,不過隔了一日,她卻仿佛蒼老了十歲。


 


昔日那個神採飛揚、耍得了鞭子喝得了酒的將門之女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穿著素淨灰衣、未施粉黛、眼神空洞的女子。


 


她發間隻簪著那根我送她的、並不算名貴的白玉簪。


 


她走到我榻前,目光落在我高聳的肚子上,極力想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讓人心疼:「幺幺,」


 


她伸出手,極其輕柔地摸了摸我的肚子,聲音沙啞,「以後這孩子…還叫我雲娘娘,可好?」


 


我喉頭猛地哽住,淚水瞬間決堤。


 


我想起失去的玉姐姐和春和,隻得SS抓住她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浮木,語無倫次地哀求:「雲姐姐…我隻有你了…別丟下我,別丟下我…求你…我們不能沒有你…」


 


她臉上卻露出一絲奇異的、近乎釋然的平靜,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傻幺幺…」


 


她目光飄向窗外,

仿佛在看很遠的地方,「我妹妹…也像你這般,愛吃,有點傻氣…她若還在,也該是你這般年紀了…」


 


我當然知道,最初她待我好,多少是因為我像她早夭的妹妹。


 


可這麼多年,我們一同經歷過風浪,分享過快樂,她為我擋過災,我為她求過情,這份情誼早已超越了最初的移情,她是這深宮裡我唯一的、真正的姐姐。


 


我哭得難以自抑,卻仍強撐著抓住一絲希望:「雲姐姐,不會的!現在隻是下獄審查,還沒到定S罪的地步!我去求皇上!我去大殿外跪著求他!跪多久都行!他看在往日情分,看在我腹中皇嗣的份上,總會…」


 


雲嫔卻笑著打斷我,那笑容裡滿是看透一切的悲涼:「幺幺,你怎麼還不明白?皇上忌憚武將兵權已久,我父兄功高震主,此次敗績不過是給了皇上一個發作的由頭。

他不會留下後患的…」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而我…皇上豈會讓我這雲家女留下子嗣?我入宮沒多久,便早已失了生育的可能了…」


 


她像是交代後事般,語氣平靜得可怕:「幺幺,我若走後,我身邊的白芷懂醫術,白術身手好、心思細,她們都信得過,我便將她們都留給你,以後…」


 


「姐姐!」我猛地打斷她,一個瘋狂而大膽的念頭驟然衝上腦海,壓低了聲音,急促地說道,「我們賭一把吧!御前伺候茶水的小畢子,早已是我的人。為我保胎的劉太醫,其幼弟的仕途握在我父兄手中。我已探知,腹中是個皇子!」


 


我緊緊抓住她的手,眼中是從未有過的狠厲與決絕:「等他長大了…這李朝的天下,換誰坐不是坐?雲姐姐,隻要你忍一忍,

活下去!活下去我們就有希望!「


 


【雲姐姐,隻要你忍忍,忍忍就好了。】」


 


雲嫔被我這番石破天驚的話噎得愣住了,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我,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我這個一直顯得懦弱需要保護的小妹妹。


 


半晌,她忽然爆發出了一陣大笑,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笑了出來:「幺幺!你…你整天在想些什麼呢!」


 


她擦著笑出的眼淚,喘著氣解釋道:「傻丫頭!我沒想尋S!我們雲家世代忠良,此次雖敗,但根基猶在,皇上此刻隻想收回兵權,震懾四方,並非真要立刻斬盡S絕!我隻是想著…自請離宮,去皇家寺廟帶發修行,為國祈福,也為我父兄贖罪…或許這樣,還能換得他們一線生機…」


 


我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幾乎虛脫般軟了下來。


 


原來是我關心則亂,被恐懼衝昏了頭腦,竟以為她…


 


我可憐巴巴地望著她,眼淚又湧了出來,帶著哭腔問:「那…那雲姐姐?你還會回來嗎?」


 


她抬起手,溫柔地替我理了理鬢邊有些散亂的發絲,指尖拂過那支她送我的珠花,眼中滿是欣慰與復雜的情緒:「我們的小慫包,今天終於硬氣了一回了。」


 


她握住我的手,語氣堅定而溫暖:「放心,即便在宮外,我也會時刻為你和孩兒祈福。我的心,始終與你在一處。我們姐妹,裡應外合,一同等著…等著那個我們所期盼的明天到來。」


 


雖然離別在即,但希望未滅。


 


我們的手緊緊交握,在這冰冷的深宮裡,傳遞著彼此的溫度和不容摧毀的信念。


 


19.


 


在雲嫔離宮後,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壓下翻湧的心緒。


 


在這吃人的深宮裡,眼淚和憤怒是最無用的東西,獨善其身更是痴心妄想。


 


想要活下去,護住我在意的人和即將到來的孩子,我必須有所依仗,哪怕這依仗是如此的虛妄和冰冷。


 


我讓春柳去請了皇上。


 


他來時,神色如常,仿佛雲家下獄、雲嫔離宮都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的目光落在我已顯懷的肚子上,語氣溫和:「如何?朕的小皇子今日可有鬧你?」


 


我抬起臉,努力擠出一個溫順柔弱的笑容,乖巧地搖了搖頭,順手拿起一塊糕點小口吃著:「孩子很乖,隻是怕是個嘴饞的,像極了臣妾,老是想著要吃這些甜甜的糕點呢。」


 


皇帝的眉間不易察覺地松了松,似是因我這副貪嘴的模樣想起了某個熟悉的影子。


 


他沉默片刻,

忽然開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雲嫔的事情…朕以為,你會為她求情?」


 


我心中警鈴大作,立刻垂下眼睫,做出惶恐又識趣的模樣,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皇上不怪臣妾當日御前失儀、不懂規矩就好…本就是臣妾多嘴了。如今臣妾隻盼著皇嗣平安,不敢再妄議朝政大事。」


 


我抬起頭,眼中蓄著將落未落的淚光,楚楚可憐。


 


果然,我這副「懂事」又「依賴」他的姿態取悅了他。


 


他伸手安撫地拍了拍我的手背,語氣愈發溫和:「朕沒有看錯人,乖乖兒還是這麼貼心,知道體諒朕。」


 


我心中冷笑更甚。


 


貼心?不過是權衡利弊後的自保罷了。


 


宮中皆說我勝似他當年的心上人,可我比誰都清楚,哪怕是活生生的趙三姑娘站在這裡,

在皇權和利益面前,他的「情深」又能有幾分重量?


 


帝王無情,卻偏最愛扮演情深似海。


 


我怕眼底的譏諷泄露了心緒,忙溫順地低下頭,輕聲道:「皇上過譽了。乖乖兒隻是…隻是相信皇上自有聖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