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在那之後,高禾軒裡那個隻知道吃、總是帶著幾分怯懦和天真的班蒹葭,似乎也隨著春和的那口氣,悄無聲息地S去了。
14.
我躺在床上,手輕輕覆上尚且平坦的小腹。
那裡孕育著一個微小的生命,是春和用命換來的、讓我必須活下去的理由。
眼淚已經流幹,隻剩下一種冰冷的、堅硬的決心在心口凝固。
「春柳,」我的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從今日起,高禾軒裡,不能再有任何差錯。」
春柳紅著眼眶,重重磕頭:「奴婢拼S也會護住主子和龍裔!」
我不再稱病避寵。
皇上聽聞我受驚動胎氣,加之失去忠僕,終究生出一絲憐惜與愧疚,終於踏足了高禾軒。
他來時,
我正靠在窗邊,臉色蒼白,眼下猶有淚痕,卻強撐著要起身行禮,被他按住。
「愛妃身子重,不必多禮。」他語氣溫和,帶著幾分刻意的補償,「朕已聽說了,德妃行事過於躁急,委屈你了。那個衝撞的奴才,朕已打發去慎刑司了。」
我心中冷笑,好一個「躁急」,好一個「衝撞的奴才」!
一條人命,就這樣輕飄飄地被蓋過。
但我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脆弱與感激,微微垂下頭,露出那段纖細脆弱的脖頸,聲音輕顫:「臣妾不敢委屈…隻是春和那丫頭自臣妾入宮便跟著,如今驟然去了,心中實在…加之又憂心皇嗣…」
話語未盡,眼淚已如斷線珍珠般滾落,每一滴都落在皇帝那點微薄的愧疚心上。
皇上果然動容,將我攬入懷中安撫:「莫怕,
有朕在。朕已吩咐太醫院的副院正親自負責你的胎像,一應用度皆按嫔位份例!定讓你平安誕下皇兒。」
他看著我眼下的淚痣,語氣愈發溫柔,仿佛透過我在安撫另一個得不到的影子。
我溫順地倚在他懷裡,感受著他虛假的溫情,心中卻無半分波瀾,隻有一片冰冷的算計。
這份「恩寵」,如今是我和孩兒的保命符,我必須牢牢抓住。
此後,皇上來的次數明顯增多。
有時是關心龍胎,有時隻是坐坐。
我不再像過去那般隻顧埋頭用膳,而是會細心觀察他的喜好,在他談論朝政煩悶時,適時遞上一杯清茶,說兩句不著邊際的寬慰話。
偶爾也會「不經意」地流露出幾分與趙三姑娘相似的、卻更懂分寸的嬌憨與體貼。
我深知,模仿一個逝去的幻影,遠比做一個真實的班蒹葭更安全,
也更有用。
德妃那邊,自是恨得牙痒痒。
她幾次想來尋釁,都被我以「胎氣不穩,需靜養」為由擋了回去。
皇上因春和之事對她已有不滿,加之我如今「深明大義」、「柔弱可憐」,他更是明裡暗裡警告德妃安分些。
我與德妃,已是不S不休的仇敵。
但我深知,此刻的我羽翼未豐,最大的武器便是這個孩子和皇帝的愧疚。
我忍下所有恨意,隻待來日。
每當夜深人靜,我撫摸著微隆的小腹,對著空中無聲地起誓:「春和,你放心。這個孩子,我會護住。那些欠我們的,我終會一筆一筆,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高禾軒不再是從前那個隻飄著食物香氣的小院,它悄然變成了一座堡壘,而堡壘中心的班愉嫔,眼神裡褪去了最後一絲天真,隻剩下為母則剛的冷冽與沉靜。
15.
雲嫔姐姐的到來像是一陣及時雨,驅散了我心中些許惶惑。
她風風火火地跟著春柳進來,臉上雖帶著病後的蒼白,眼神卻依舊銳利,一掃屋內沉悶的氣氛。
「幺幺,」她屏退左右,隻留下春柳在門口守著,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春和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別怕,阿玉雖然不在了,但她宮裡原先有個懂藥理的粗使宮女,信得過,晚些我想法子把人調到你這高禾軒來。咱們現在,必須得更小心才是。」
她目光落在我依舊平坦的小腹上,語氣加重:「你如今有了身孕,不知多少雙眼睛在暗地裡盯著呢!德妃那次,隻是個開始。」
我下意識地撫上小腹,那裡正悄然孕育著一個嶄新的生命,也是我未來全部的指望。
心中凜然,是啊,這不再是隻關乎我一人性命的事了。
我看著雲嫔依舊帶著病氣的臉,想起她為我挨的那一腳,愧疚再次湧上心頭:「雲姐姐,對不起,又連累你為我操心…」
「快別說這些渾話!」雲嫔毫不猶豫地打斷我,擺擺手,帶著武將之家特有的爽利勁兒,「姐妹之間,不說這些虛的!倒是你——」
她突然壓低聲音,身子前傾,「有了身孕,衣食住行,樣樣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這後宮吃人不吐骨頭,明的暗的,防不勝防。」
果然,有孕的消息一經證實,我立刻成了後宮矚目的焦點。
太後大喜過望,當即下旨晉我為嫔,賞賜如流水般湧入高禾軒,份例也直接提至妃位標準。皇後也派人送來了名貴的補品,言語間多是叮囑我好生養胎,為皇家開枝散葉。
表面上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
實則暗流洶湧,危機四伏。
不過是去御花園散心,腳下不知怎地就多出幾顆圓潤的鵝卵石;不過是用了小廚房新做的點心,轉頭就嘔吐不止。
幸好雲嫔派來的那個懂藥理的宮女機警,察覺出點心裡摻了極少量不易察覺的寒涼之物。
雲嫔來得更勤了,美其名曰蹭我這兒的好吃食,實則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替我篩查著一切入口之物和近身之物。
「你這丫頭,心還是太大,」她一邊挑剔著我宮裡的茶葉,一邊狀似無意地提點,「沒我在身邊盯著,可怎麼是好?」
巨大的壓力和對未來的不確定性讓我寢食難安。
我時常撫著小腹怔怔出神:我真的能成為一個好母親嗎?我真的有能力在這吃人的地方護住這個孩子,平安將他帶來人世嗎?
焦慮之下,胃口也差了許多。
一旁伺候的春柳看在眼裡,
急在心裡,終於在一次我再次推開晚膳時,忍不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朝著雲嫔泣求:「雲嫔娘娘,您勸勸小主吧!小主近日餐食都沒吃幾口,再這樣下去,莫說是龍裔,就是小主自己的身子也經不住啊!」
我正想斥責春柳多嘴,雲嫔卻猛地放下茶盞,清脆的響聲讓我一怔。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雙手緊緊握住我冰涼的指尖,目光灼灼,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班蒹葭!你看著我!」
我抬起頭,撞進她堅定無比的眼眸裡。
「聽著!我雲屏還沒S呢!」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砸在我心上,「還沒影兒的事,你倒先自己嚇唬起自己來了?活人還能讓尿給憋S?別自個兒瞎慌!」
她用力捏了捏我的手:「別怕!有我在一日,就會拼力護著你!等你把這小崽子生下來,他還得恭恭敬敬喊我一聲『雲娘娘』呢!
聽見沒有?!」
她的話語粗粝卻溫暖,像一道強光劈開我心中的迷霧和惶惑。
我望著她蒼白卻堅毅的面容,感受著她掌心傳來的溫度,那股冰冷的焦慮似乎終於找到了宣泄口,慢慢沉澱下來。
我深吸一口氣,反手緊緊回握住她的手,重重地點了點頭。
「春柳,」我轉向地上跪著的丫鬟,聲音恢復了平靜,「把膳食熱一熱,我再多用些。」
雲嫔這才露出些許滿意的神色,重新坐下,又開始絮絮叨叨地檢查起我明日要用的安胎藥材單子。
高禾軒的燈火下,兩個女子相互依偎扶持的身影,仿佛能抵擋住這深宮所有的寒流。
16.
正如雲嫔所料,孕期的安寧並未持續多久。
德妃及其黨羽的手段果然變得更加陰險刁鑽。
一次,
內務府送來一批極好的蘇緞,說是皇上特意賞賜給我做寢衣的。
料子柔軟貼身,花色也雅致。
我卻留了個心眼,讓雲嫔派來的那個懂藥理的宮女悄悄查驗。
果然,發現那染料裡摻了極難察覺的微量活血化瘀之藥,長期貼身穿著,於孕婦大忌。
我沒有聲張,隻讓春柳將那批布料仔細收好,鎖進箱底。
轉而當著皇帝來看我時,摸著另一匹尋常的軟棉布,露出恰到好處的欣喜:「皇上賞的蘇緞太珍貴,臣妾實在不舍得用,怕傷了龍裔福氣。倒是這棉布柔軟吸汗,穿著更安心些。」
皇帝聞言,隻覺得我勤儉識大體,又額外賞了不少棉布紗羅。
還有一次,小廚房燉的安胎藥,氣味似乎比平日略重一絲。
那懂藥宮的宮女銀釵探入,取出時尖端竟微微發黑!
有人竟在煎藥的陶罐內壁做了極隱蔽的手腳,遇熱才會緩慢析出毒素!
我們不動聲色地換掉了藥罐,此後所有入口之物,皆由那宮女和春柳親自經手,在小廚房內單獨烹制,絕不假手他人。
每一次化險為夷,都讓我後背發涼,卻也讓我心智愈發清明,手段愈發沉穩。
我開始明白,在這宮裡,退讓和示弱並不能換來平安,隻會讓豺狼覺得你更好吞噬。
皇帝來的愈發勤了。
他時常撫著我的肚子,感受胎動,眼中有著真實的期待。
有時,他也會看著我的側臉出神,透過我追憶那抹逝去的月光。
我學會了恰到好處地迎合他的期待,在他需要「趙三姑娘」的溫婉解語時,便垂下眼睫,語氣輕柔。
在他關心皇嗣時,便細致地訴說孩兒的乖巧。
我冷靜地利用著他的關注和愧疚,為自己爭取更穩妥的太醫、更可靠的嬤嬤,甚至不動聲色地暗示宮中某些見風使舵之人的怠慢。
皇帝為了龍胎,往往一道口諭,便能解決許多問題。
雲嫔是我最堅實的後盾。
她幾乎日日都來,有時帶著新得的補品,有時隻是坐著陪我說話。
她經驗老道,眼光毒辣,往往能一眼看出我未曾察覺的隱患。
她教我如何分辨各宮勢力,如何安插眼線,如何借力打力。
「在這地方,光躲是沒用的,」她捻著一塊糕點,眼神銳利,「你得讓她們知道,你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動了你,也得付出代價。」
但她日漸消瘦的身子和偶爾強忍咳嗽的模樣,總讓我心中不安。
我知她舊傷未愈,又為我勞心勞力,更知她家族在朝中處境微妙,
父親似遭皇上猜忌。
這些她都從不與我細說,隻一力扛著,依舊在我面前做出灑脫堅強的模樣。
我知道,我不能永遠依靠雲嫔。
春和的S、玉貴人的殤、雲嫔的抱病支撐,都像鞭子一樣抽打著我。
我開始主動去學,去記。
同時,我開始暗中經營。
利用皇上賞賜的豐厚用度和偶爾流露的「聖眷」,我讓春柳小心翼翼地結交各路人手——太醫院負責我安胎藥的醫女、內務府分管份例的小太監、甚至御前負責打掃的小宮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