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痛色,「她沒有性命之憂,但已被廢黜位份,打入了冷宮。」


 


她看著我瞬間失血的臉色,語氣沉凝了幾分,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無奈:「這事,明眼人都知道不是她做的。但那巫蠱人偶是從她宮裡挖出來的,裡頭牽扯了良妃的失子之痛,甚至…可能還與前朝她父兄的政敵有關。皇上需要一個人來平息事端,需要給良妃娘家一個交代。所以,這事,就隻能這麼定了。」


 


我心下了然,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


 


這就是宮廷,真相如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權衡與結果。


 


不論玉貴人是否清白,既然上頭的人認定了是她,那她就必須承擔這一切。


 


她成了棋局上被舍棄的棋子,連帶著她的家族也…


 


她家裡父兄被牽連,據說已流放千裡…


 


也不知我當日衝動求情,

是否會讓遠在蘇州的爹娘兄嫂也受到波及…


 


隻恨德妃當日落井下石!


 


如今我身邊可信之人寥寥,雖已設法讓春柳悄悄託人探聽消息,卻至今尚無確切回音。


 


我笑得慘淡,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是我錯了…當日是我太衝動,不僅沒能救下玉姐姐,還連累了雲姐姐您挨了那一腳…看來,我真得好好學學如何更像那位趙三姑娘,起碼…起碼能懂得審時度勢,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幺幺!」雲嫔厲聲打斷我,臉上滿是疲憊與不容置疑的嚴肅,「什麼學不學的!你可別犯傻!那位趙姑娘…」


 


她的話戛然而止,隻是重重地嘆了口氣,眼神復雜地看著我。


 


她沒有說下去,但我明白。


 


皇上的確對那位趙姑娘有情,但那情誼,或許更源於求不得的遺憾與年少時光的濾鏡。


 


他連當年為她奮力一爭的勇氣都無,如今又怎會真心對待一個虛無縹緲的影子?


 


這份「情誼」薄如蟬翼,根本承載不了任何真實的份量。


 


我若妄想以此作為依仗,才是真正的取S之道。


 


殿內一時安靜得可怕,隻剩下我們兩人沉重的呼吸聲。


 


我艱難地岔開話題,目光落在她曾經被踹傷的地方:「雲嫔姐姐,你心口那一腳…還痛嗎?」


 


雲嫔聞言,倒是扯出一個痞氣的笑,仿佛又變回了那個灑脫的將門之女:「皇帝老兒下腳挺狠的。」


 


她下意識地輕輕摸了摸胸口,「如今陰雨天還有些隱隱作痛,看來,這筆賬得算在你頭上,你得賠我吃不完的醬豬肘才行。


 


我們相視苦笑,約定待風頭過去,定要好好吃上一頓。


 


隻是,雲嫔的醬豬肘,我終究還是沒能陪她吃上。


 


她身子骨一向康健,勝過許多嬌養深閨的女子,可這次風波之後,她卻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驟然病倒了,且病勢洶洶。


 


不過幾日功夫,整個人便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起來走幾步都搖搖晃晃。


 


我去探望她時,她靠在榻上,連說話的力氣都似乎被抽空了,隻緊緊握著我的手,氣息微弱:「幺幺…阿玉她…罷了,不提了。你…你要好好的,一定…一定要聽話,好好的…」


 


她眼底有種我看不懂的深切的憂慮與訣別之意,讓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湧起強烈的不安。


 


當晚,我心中惴惴難安,

終於狠下心,用盡辦法重金買通了一個看守冷宮的落魄老太監,趁著濃重夜色,偷偷摸到了那處宮人談之色變的荒涼之地。


 


冷宮比我想象的更加破敗陰森。


 


玉姐姐蜷縮在光禿的板床上,僅有一床薄衾蔽體。


 


見到我來,她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微光,掙扎著想坐起來,卻沒什麼力氣,隻能勉強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容:「幺幺…你來了?我這兒…沒什麼好招待你的…」


 


我看著她蒼白如紙、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的面容,哪裡還有半分從前那個明豔嬌俏、會因為我多吃一塊糕點就跟我鬧半晌的玉貴人的影子?


 


喉頭像是被巨石堵住,哽咽得一個字也說不出。


 


隻能慌忙將帶來的尚且溫熱的點心和偷偷弄來的金瘡藥塞進她冰冷的手裡。


 


「玉姐姐…」我握住她枯瘦的手,

努力想傳遞一些溫暖和力量給她,「好好保重,活著…活著總會有辦法的,總會過去的…」


 


「我父兄被流放,途中遇到了山賊,無一人生還!哈,哈哈!「她卻笑著搖了搖頭,那笑容空洞得令人心碎,目光仿佛已經看向了很遠的地方:「幺幺,你還記得…我以前跟你說過的那個故事嗎?願公子…黃道吉日,迎娶美嬌娘…」


 


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如今…我是真的…真心祝福他了…」


 


三日後,一個寒冷的清晨,玉貴人在冷宮吞金自盡的消息傳遍了後宮。


 


據說她留下了一封血書,力證父兄清白,字字泣血。


 


消息傳到高禾軒時,我正在繡一個準備日後送給承睿的香囊,針尖猛地一顫,

直直扎進指腹,殷紅的血珠瞬間湧出,迅速洇紅了繡面上那朵未完的荷花。


 


原來那夜冷宮一別,竟是我見她最後一面。


 


我呆坐了許久,才猛地打開妝匣,拿出她當年硬塞給我的那隻玉镯,冰涼的觸感貼在心口,卻再也暖不熱了。


 


我終於忍不住,抱著那僅有的念想,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這深宮所有的委屈、恐懼與無力都哭盡。


 


皇上或許終究顧念了一絲舊情,或許是不想逼S勳臣之女的事做得太過難看,他準了玉貴人的遺願,沒有追究她那已被流放的家族,並開恩允準將她的遺體送回故裡,和她的家人一同安葬。


 


送葬的隊伍悄無聲息地離開皇宮那日,我站在最高的宮牆下,遠遠望著那輛簡單的青篷馬車駛出角門。


 


寒風吹起我的衣袖,我偷偷將藏在袖中那壺她最愛喝的梨花白灑在地上,

輕聲呢喃,如同與她做最後的告別。


 


「玉姐姐,走好…你說過要護著我的,怎麼…怎麼說話就不算話了呢…」


 


那日後宮依舊笙歌曼舞,仿佛從未有過那樣一個鮮活、嬌俏、最終卻零落成泥的生命存在過。


 


13.


 


玉貴人的風波尚未在宮人們的竊竊私語中完全平息,後宮裡轉眼又冒出了一位新寵


 


——原是宮女出身的翎常在。


 


聽說她仗著幾分似是而非的伶俐和皇上一時的新鮮,行事很有些不知輕重,張狂得很。


 


皇上新寵在懷,再加上玉姐姐一事,自然已有兩月未曾踏足我這僻靜的高禾軒。


 


恩寵如流水,來來去去,我本不甚在意。


 


隻是近日常覺身子憊懶,精神不濟,

連對著平日最愛的桂花糕也提不起什麼胃口。


 


春柳看在眼裡,急在心頭,這日終是忍不住勸道:「主子,您這兩日臉色實在不好,胃口也差,不如讓奴婢去太醫院請個太醫來瞧瞧吧?總這樣拖著也不是法子。」


 


我拗不過她的擔憂,點了點頭。


 


然而,春柳去了大半日,回來時卻是一臉憤懑與委屈:「主子…太醫院那起子小人!一聽是咱們高禾軒請脈,不是推說王太醫今日不當值,就是李太醫正給娘娘請平安脈抽不開身…分明是見皇上久不來咱們這兒,故意怠慢!」


 


我聞言,心中了然。


 


宮裡的人最是勢利,拜高踩低是常態。


 


我這般失了聖心又無強勢母族的妃嫔,在他們眼中自是無關緊要。


 


「無妨,也不是什麼大病,歇歇就好了。」我寬慰她道,

不欲多生事端。


 


但一旁的春和眉頭卻越皺越緊。


 


她見我對爭寵毫無心思,如今連太醫都請不來,顯然是想到我日後在這深宮處境愈發艱難。她沉默地伺候我歇下,眼神卻飄忽不定,藏著心事。


 


幾日後,我察覺出春和的異常。


 


她時而恍惚,時而又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偶爾還會對著妝匣發呆。


 


直到那夜,我因心中煩悶難以入眠,起身想喚她添茶,卻見她竟在偏殿角落,就著一盞昏暗的油燈,顫抖著手為自己描眉畫唇,身上還穿著她最好的一件衣裳,分明是要偷偷出門的模樣。


 


我心頭猛地一沉,厲聲喝道:「春和!你要去哪!」


 


春和被我嚇了一跳,手中的胭脂盒「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臉色瞬間慘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在我再三逼問和安撫下,她才哭著吐出實情。


 


原來,太醫院推脫之事讓她憂心忡忡,恰逢御前太監小劉子前幾日偶遇她,言語間遞來了橄欖枝。


 


暗示隻要春和肯與他結為「對食」,他便能在御前時常為我說些好話,提點聖憶,也好讓我日後有個倚仗。


 


【主子是個好人,主子受辱,就是奴婢無能!奴婢要護著小主…】春和哭得聲嘶力竭。


 


她說起從前在別處當差時,因主子失寵,她們這些下人也動輒受罰,晚上守夜舉燭,稍有晃動便是打罵。


 


而我待她們如同親姐妹一般,她怕我步其後塵,被那翎常在或其他寵妃欺負了去,竟一時糊塗…


 


我聞言如遭雷擊!


 


那個劉太監!


 


他折磨小宮女的手段齷齪陰毒,

連我這般不理外事的人都有所耳聞!


 


春和竟想用自己的身子去替我換那虛無縹緲的「倚仗」!


 


我哭著上前,SS抱住她,用力拍打著她的背,又是心痛又是後怕:「你怎麼敢的!你怎麼敢的!那是什麼好人不成?!那是火坑啊!我便是再失寵,再被人作踐,也斷不能用你去換!」我SS攥住她的手腕,「我不許你去!聽見沒有!不許去!」


 


然而,我們這番動靜,竟不知如何被德妃的眼線探了去。


 


就在當夜,德妃突然帶著一群如狼似虎的太監婆子闖進了高禾軒,直接堵住了想要悄悄去找劉太監回絕此事的春和。


 


德妃居高臨下,嘴角噙著冷笑:「好個不知廉恥的賤婢!竟敢私通太監,穢亂宮闱,蔑視宮規!給本宮拿下,重打五十大板!」


 


我聞聲衝出來,見狀魂飛魄散,撲上去擋在春和身前:「德妃娘娘明鑑!

春和她絕無此意!是那劉太監糾纏…」


 


「班貴人,」德妃冷冷打斷我,「本宮處置一個穢亂後宮的奴婢,何時輪到你來指手畫腳?放肆!給本宮拉開她!」


 


她身後立刻上來兩個粗壯的嬤嬤,毫不客氣地將我SS架住,任憑我如何掙扎哭喊都無濟於事。


 


春和被粗暴地按在刑凳上,板子重重落下。


 


她SS咬著牙,一聲不吭,隻是絕望地看著我。【小主別為奴婢難過…奴婢下輩子還要伺候小主呢…】


 


鮮紅的血很快浸透了她的衣裙,順著凳腿流淌到冰冷的地板上,蜿蜒著,一直流到我的腳下。那溫度,竟然燙得我渾身劇顫。


 


板子不知道落了第幾下,春和緊咬的牙關松開了,發出一聲微弱的氣音,原本SS抓著凳沿的雙手,無力地垂落下去。


 


世界仿佛瞬間寂靜無聲。


 


我眼睜睜看著,喉間湧上一股腥甜,眼前一黑,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次醒來,已是次日午後。


 


映入眼簾的是春柳哭腫的雙眼。


 


【春和呢?春和在哪裡?!】我SS地盯著她的眼。


 


「主子…您醒了…」她聲音沙啞,不忍地吐出這幾個字,「春和…春和她…沒了…」


 


她泣不成聲,「太醫來看過了,說您…您已有了近兩個月的身孕…」


 


孩子…


 


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