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但見我身子好了後,接連半個月,他都來我的宮中,還留有口諭說要跟我一起用膳。


 


「乖乖兒今天可有好好用食?」


 


皇上看著我的眼神很是真情流露,我也隻好跟著應道,「吃了,隻是心裡悼念著五郎,吃得不多。」


 


隻是我低下頭的瞬間,小小地抽了抽嘴角。


 


五是皇帝皇子時的排行,隻是不知,皇帝要讓我私底下叫他五郎是個什麼趣味。


 


難道是那趙三姑娘以往是這般喚他的?


 


這也便算了,我小名是幺幺,也不知我什麼時候有了個小名叫乖乖兒了?


 


我甚至惡趣味地想了想,這後宮裡的女人,沒有三千,也有三五百,莫不是皇上記不住,叫不出名兒的,都直接叫乖乖兒?


 


「好,那朕陪著你再吃一次。來人,擺膳!」


 


我隻能昧著良心又吃了一大碗飯。


 


我想,也許是我的食相很好?


 


雲嫔姐姐也曾說過,看著我吃,也會覺得更有食欲。


 


按她所說,我是皇上很好的...飯搭子?


 


但無論如何,因為皇帝的看重,內務府送來的份例再也不敢敷衍,高禾軒也修繕一新。


 


春和倒是喜滋滋地說:「主兒總算苦盡甘來了。」


 


10.


 


雖說是飯搭子,但皇上在我宮中用過晚膳後,也是十有一二,是要留寢的。


 


每每侍寢的話,一晚上我都是戰戰兢兢,努力迎合,幾欲不能睡。


 


侍寢過後,皇上又會賞賜新的玩意。


 


也不知道是侍寢得力,還是因為吃相很好得了寵,我的位份很快從常在晉到了貴人。


 


我疑惑地問雲嫔,其他的趙三姑娘替身一號二號們,晉升速度也是這麼快麼?


 


「那倒沒有。」雲嫔摸著下巴,「看來你也算是他眾多替身中比較喜歡的一個了。「


 


是的,我跟雲嫔她們幾人從不避諱替身這個話題。


 


我點點頭,跟她說起我和皇上涼亭初見時,好似正是穿著和趙三姑娘當年最喜歡的翠綠色衣裳,而皇上在看到我的第一眼,的確喊了我一聲鶯兒,還說準備給我個封號——鸝。


 


「什麼?!作孽啊!這麼多封號不用,用這個幹什麼!?」雲嫔很是生氣,又開始說些我不太聽得懂的話,「天S的,我家幺幺又乖又軟,他玩白月光遊戲玩得眼瞎不做人了是嗎!老子要把吹風機吹進他屁眼,冷熱風交替,讓他又得痔瘡又竄稀!」


 


我連忙去捂住她的嘴,「雲姐姐,您別亂說話!」


 


「怕什麼!又沒別人!」罵了半晌,雲嫔倒也乏力了,

「算了,伺候誰不是伺候呢?誰叫


 


他是皇上呢!幸好,這不是還晉位份了嗎?!也算不吃虧了。」


 


的確,我這父親在朝中沒有政績,又不是逢年過節的,無子晉封也算少有。


 


我垂下眼簾。


 


替身就替身吧,橫豎能活著就好。


 


這深宮裡,最不值錢的就是真心,最要緊的是性命。


 


隻是後宮的女人必然是不會這麼善罷甘休,有彈《湘妃怨》的,在皇帝經過的路上假裝偶遇的,各種手段武到我的面前。


 


其中來我宮門口大咧咧截人的孔貴人為最甚,隻是她沒幾次成功,但勁頭倒是十足。「好啊,你倒是得寵!但我不會放棄的,我會成為比你還厲害的寵妃!」


 


寵妃嗎?


 


對於這個說法,我自己是很懷疑的。


 


隻是春和深信不疑,

「當然了,主兒!現在皇上可寵您了,一個月得有大半個月來咱們這


 


呢。皇上的賞賜都快堆滿庫房了。」


 


春和很替我開心。


 


我喃喃道,「什麼寵不寵的。」


 


看似鮮花著錦,不過烈火烹油罷了。


 


而我也不過是趙三姑娘的影子罷了,真敢恃寵而驕,怕是怎麼S的都不知道。


 


剛好趁著春柳在整理庫房,我挑著皇上送的好東西送去給雲嫔和玉貴人。


 


玉貴人之前邀了我幾次我都沒來,這不,見我一臉討好前來,就陰陽怪氣地說,「這些日子以來,幺幺倒是好福氣,聖眷頗濃,這次足足十天都沒踏足我的宮殿,我以為幺幺已經不記得我們二人了呢!」


 


雲嫔則是接過木匣子,不客氣地說了聲下次她要先挑綠色的頭釵,然後又對著玉貴人切了一聲,「福氣?這福氣給你,

你要不要呀?」


 


玉貴人被嗆了一聲,倒是難得沒有反駁。


 


欸?等等。


 


「我是跟皇上睡了,又不是被狗睡了呀?」我難得學著雲嫔姐姐這般粗俗地說道。


 


雲嫔嘆了口氣,說這二者倒是沒有多大差別。


 


啊?這…


 


玉貴人倒是難得贊同地點了點頭,語氣倒也沒有剛剛那般幽怨。


 


「但你不到處跑也是對的,我估摸著最近這宮裡…怕是不太平。」


 


11.


 


果然,平靜日子沒過多久,宮裡就出事了。


 


良妃驟然小產,龍裔夭折,皇上震怒異常。


 


不過半日,便傳出消息——侍衛們竟從玉貴人所居的合歡殿後的樹下,挖出了一個寫著良妃生辰八字、周身釘滿細針的桐木人偶!


 


巫蠱之術,乃是宮中最陰毒、也是最忌諱的詛咒。


 


證據確鑿,皇上怒不可遏,當即下旨:杖責玉貴人,廢其位份,打入冷宮!


 


我聞訊跟著惶惶不安的眾人趕到那殿外時,行刑剛罷。


 


玉貴人如同破敗的柳絮般被兩名內監拖拽出來,背上衣裙盡裂,血肉模糊,幾乎尋不出一塊好肉,人已是奄奄一息,唯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證明她還活著。


 


那一刻,我渾身冰冷。


 


腦海中無數個聲音在尖叫著警告:班蒹葭,明哲保身!你忘了入宮時的初衷了嗎?活著,平安活到老S,不要惹事,不要出頭!你身後還有蘇州的爹娘兄嫂!


 


可另一個聲音更響亮地壓過了一切——我想起她將那隻通透的玉镯硬塞到我手裡時,揚著下巴、眉眼生動的模樣:「喏,這顏色襯你,

拿去戴吧!」


 


那般明媚鮮活的人,怎會用這等陰暗齷齪的手段?


 


腦子一熱,等回過神來,我已衝出人群,「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地磚上,聲音因恐懼和激動而微微發顫:「皇上明鑑!玉貴人性情豁達朗直,絕非陰詭之人,斷不會行此巫蠱厭勝之術!此事必有蹊蹺,求皇上徹查!」


 


殿內霎時S寂。


 


所有或同情、或看戲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皇上臉色鐵青,目光如冰刃般掃向我,從齒縫裡擠出話來:「大膽班氏!這裡有你說話的份麼!尊卑不分,頂撞聖顏,給朕掌嘴!」


 


我心中一凜,卻倔強地挺直背脊,冷然跪著,不肯低頭。


 


一旁侍立的大太監面露難色,但還是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飛快地道了句:「小主,對不住了,您忍著點兒。」隨即揚手。


 


「啪啪!

」兩聲清脆的耳光落在臉上,力道控制得恰好,火辣辣的痛楚瞬間蔓延,唇齒間隱約嘗到一絲腥甜。


 


我眼前發黑,耳朵嗡嗡作響。


 


雲嫔見狀,恨鐵不成鋼地瞪了我一眼,卻毫不猶豫地出列跪倒在我身旁:「皇上息怒!班妹妹年紀小,入宮日短,不懂規矩,隻是一時情急,念及與玉貴人的姐妹情分,絕非有意衝撞聖駕!求皇上念在她一片赤誠,饒她這一次吧!」


 


一旁的德妃豈會放過這等好機會,她用繡帕掩著嘴角,聲音不高不低,卻恰好能讓殿內所有人聽見:「喲,雲嫔妹妹這話說的,倒真是姐妹情深。這個口口聲聲說玉貴人無辜,那個又說班貴人年幼不懂事……不知情的,還以為你們早已結黨營私,情深意重得連宮規尊卑都忘了呢!」


 


「混賬東西!」德妃的話如同油潑入火,皇上徹底暴怒,

猛地一揮袖,將案幾上的茶盞奏折盡數掃落在地!「一個個的,都不知道規矩了嗎!朕看你們是太平日子過得太久了!」


 


殿內瞬間烏泱泱跪倒一片,人人屏息,噤若寒蟬。


 


盛怒之下,皇上猛地抬腳,竟直接踹向還在為我求情的雲嫔心窩!


 


雲嫔猝不及防,「呃」地一聲悶哼,被踹得向後跌倒在地,臉色瞬間煞白,痛得蜷縮起來,連話都說不出。


 


「朕自有定奪!都給朕滾回宮去反省!再有多言者,同罪論處!」皇上拂袖而去,留下滿殿S寂和心驚肉跳的眾人。


 


我被兩個面無表情的嬤嬤「請」回了高禾軒。


 


身後,烏泱法的侍衛立刻上前,無聲地封鎖了宮門,將裡外隔絕開來。


 


春柳早已嚇得臉色慘白,一見我回來,尤其是看到我紅腫的臉頰和嘴角的血跡,眼淚立刻掉了下來,

慌忙上前扶住我:「主兒!您的臉……您沒事吧?疼不疼?奴婢這就去拿藥膏給您敷敷!前頭……前頭怎麼就成了這樣啊…」


 


我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安撫她,動作間牽扯到嘴角的傷,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無妨,不是什麼大事,不過是…禁足而已。」


 


她回過神來,一邊手忙腳亂地找藥箱,一邊忍不住低聲啜泣:「怎麼就禁足了…主子您才剛承寵多久啊…這下可怎麼辦…」


 


禁足的確並非要命的懲罰。


 


隻是我被困在這四方天地裡,消息斷絕,心中如同油煎火燎,擔憂著雲嫔的傷勢,她被踢了一腳後,我分明看到她嘴角吐出了血絲。


 


更恐懼著被打入冷宮的玉貴人如今是生是S。


 


她在那樣重的傷勢下被扔進那種地方,無人醫治,無人過問……


 


我在後宮之中並無深厚人脈經營,往日裡不過是靠著雲嫔和玉貴人的照拂。


 


如今我自身難保,宮人們見風使舵,唯恐避之不及,連想塞些銀子託人打探消息都尋不到門路。


 


我隻能如同困獸一般,在這小小的宮殿內來回踱步,從日出到日落,聽著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心中被無盡的焦慮和無力感填滿。


 


宮牆高聳,這一次,我真正體會到了什麼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12.


 


這漫長的一個月,高禾軒如同被遺忘的S水,波瀾不驚,也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息。


 


我每日枯坐窗前,看著日升月落,心中那份悔恨與焦慮如同藤蔓般瘋長。


 


我才驚覺自己往日隻顧著偏安一隅,

滿足於口腹之欲,在這深宮之中,除了雲嫔和玉貴人,竟未曾經營下任何可用的人手,消息閉塞至此,危難來時,連自保都如此艱難,更遑論護住想護之人。


 


如此提心吊膽地熬過了一個多月,宮門外的侍衛終於撤去,解禁的旨意悄然而至。


 


我正想迫不及待地去打聽消息,雲嫔卻先一步來了。


 


她腳步不似往日輕快,臉色也帶著幾分蒼白,見到我,強扯出一個笑容:「瞧你這可憐樣,關了一個月,倒是清減了不少。」


 


我哪裡顧得上自己,一把抓住她的手,聲音都在發顫:「雲嫔姐姐!您沒事吧?您的傷…還有,玉姐姐她…她怎麼樣了?」


 


雲嫔反手握住我冰涼的手指,嘆了口氣,壓低聲音:「我無礙,皮肉傷罷了,將養這些日子已好了七八。隻是阿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