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雲嫔雖在邊境長大,但後面也跟著父母回京,也算在京城多年了,不知為何這遣詞造句和語氣斷詞,總是跟京話不一樣。
但她講的故事,倒是別有深意。
「明德皇後曲氏,帝發妻,年僅十八,薨。」
玉貴人淚眼婆娑地聽完了結局,更是止不住的流淚,而我隻得迷惑地上前,輕輕拍打著她的背安慰她,「玉姐姐,我的好姐姐,別哭了,傷身呢。」
雲嫔眯了眯眼看著我,「這個小說....話本曾經虐得我三天恍惚!怎麼你都不哭!給我哭!一起哭!」
我隻是心中為這話本中的皇後惋惜幾分,「為如此男人,怕是不值得。」
若是有人S了我爹娘哥嫂,我怕是會和他拼命。
愛?再愛又如何?
隔著世仇,我若是有能力,必定是要手刃仇人,能讓他留個全屍,都已經是我的仁慈了。
雲嫔奇怪地盯著我,「你不愛哭,是你生性就不愛哭?」
隻是一般不等我接話,她又瞬間跳躍到其他牛馬不相幹的話題,「欸,你們說這宮裡能不能養羊駝啊?什麼是羊駝?羊駝就是……」
至於玉貴人,她才情橫溢,會念很多很多的詩,還會教我辨認宮裡的藥材,說哪些能安神,哪些能解毒,還說「以後誰欺負你,姐姐幫你出頭」。
而和她才女人設毫不相幹的是,她極其愛好聽八卦,也愛喝酒。
甚至連宮中哪個太監和宮女對食她都清楚,隻是有時說著說著,自己先黯然神傷起來——她入宮前本有個青梅竹馬,
如今已是探花郎,那人如今卻仍未婚娶。
「願公子黃道吉日,迎娶美嬌娘。」有一次她喝醉了,反復念叨著這句話,眼淚止不住地流。
我默默為她斟酒,心中悵然。
這深宮就像個華麗的籠子,我們都是折翼的鳥,再也不能飛翔。
而我?
我隻能給她們做江南的藕粉桂花糕,撒上一層細細的糖霜,看著她們吃得滿足,我也覺得心裡暖暖的。
那段日子是我入宮後最安穩的時光。
可安穩總是短暫的。
8.
有雲嫔和玉貴人護著,內務府對著高禾軒的宮人,倒也認真了幾分。
起碼近來送來的份例不是些挑剩的陳舊綢緞了。
隻是天氣越發炎熱起來了,按我的份例也分不得幾塊冰。
這日為了避暑,
我禁不住在殿外找了個最偏僻的蓮花池子,池子中間有個涼亭,正是納涼
的好去處。
坐在亭中看著荷花,我心生歡喜,掏出小布包拿著桂花糕吃了起來。
隻是我忽然聽到一聲驚呼,轉頭一看,來人望向我的眼裡有一閃而過的驚訝和欣喜,「鶯
鶯?!」
隻是他似乎很快反應過來,於是輕笑一聲,「你是哪個宮裡的?」
他穿著一身明黃,雖對他的臉沒有印象,但我也清楚明白這人是誰。
皇上大抵早就把我忘了,看了半天也沒想起來,隻是我不敢不應,「妾是高禾軒的班答應。」
一旁的太監上前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麼,皇上恍然大悟,「原來是你。」
他回過神,盯著我眼下的淚痣看了許久。
又問了我幾句話就走了。
沒多久敬事房的人就來傳話了,「恭喜班小主,皇上今兒翻了您的牌子,快準備準備吧!」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手中的桂花糕險些掉落。
敬事房總管太監笑眯眯地站在堂下,身後跟著兩個低眉順眼的嬤嬤。
春和又驚又喜,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連忙塞過去一個沉甸甸的荷包:「多謝公公!有勞公公了!」
總管太監掂了掂分量,笑容更真誠了幾分:「小主客氣了。轎輦已在門外等候,請小主即刻沐浴更衣,準備接駕吧。」
高禾軒瞬間燈火通明,所有宮人都動了起來,一掃平日的沉寂。
熱水很快備好,花瓣香露一應俱全。
我被嬤嬤們伺候著浸入浴桶,任由她們用細軟的巾子擦洗我的身體,心中卻是一片茫然的冰涼。
「小主肌膚真是細膩。
」一個嬤嬤笑著奉承,另一個則仔細檢查著我的指甲、頭發,仿佛在打理一件即將進獻的禮物。
我閉上眼,想起白日裡皇上那聲脫口而出的「鶯鶯」,以及他盯著我淚痣時那復雜難辨的眼神。
沐浴畢,我被裹進柔軟的綢緞裡,由嬤嬤們攙扶著走出淨房。
春和捧來一套嶄新的寢衣,料子是極好的軟煙羅,顏色卻是嬌嫩的粉荷色——這並非我平日素淨的喜好。
「這是敬事房剛送來的…」春和小聲說,眼中帶著幾分忐忑的欣喜。
我默然無語,任由她們為我換上。
頭發被細細擦幹,松松挽起,簪上一支玉簪。
鏡中人眉眼熟悉,卻又陌生,被精心雕琢成一件符合帝王心意的容器。
一切準備停當,敬事房的轎輦也已到了院內。
我被攙扶著坐上去,轎簾落下,隔絕了春柳擔憂的目光和小院熟悉的景致。
轎輦搖搖晃晃,行走在寂靜的宮道上,隻有太監們輕而規律的腳步聲。
我緊緊攥著衣袖,手心滲出細密的汗。
透過轎簾縫隙,能看到遠處其他宮殿的燈火,像一隻隻冷漠的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轎輦停下。
我被扶出,引入一處溫暖馨香的殿閣。
這裡並非皇帝的寢宮,而是專為侍寢準備的場所。
龍涎香的氣息濃鬱,幾乎讓人窒息。
「請小主在此等候聖駕。」嬤嬤低聲說完,便躬身退了出去,留下我一人。
時間一點點流逝,我端坐在榻邊,心跳如擂鼓。
終於,外間傳來腳步聲和太監的通傳:「皇上駕到——」
我立刻跪伏在地,
額頭抵著冰涼光滑的地板:「恭迎皇上。」
明黃色的袍角映入眼簾,他在我面前停下。
「抬起頭來。」
我依言抬頭,不敢直視天顏,目光隻及他衣襟上的龍紋刺繡。
他伸出手指,冰涼的指尖輕輕觸到我眼下的那顆淚痣,動作緩慢而專注,帶著一種近乎審視的意味。
我渾身僵硬,連呼吸都放輕了。
「白日裡吃的什麼點心?」他忽然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回皇上,是桂花糕。」我低聲答。
他收回手,輕笑一聲,意味不明:「倒是應景。起來吧。」
這一夜,我被裹挾在龍涎香和陌生男子的氣息裡,身體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他時而溫柔,時而帶著一種探究的力度,目光總是流連在我的淚痣上。
我如同一個提線木偶,生澀地配合著,心中卻清醒地知道,他透過我,在看另一個人。
直到天將破曉,他才起身離去。
有嬤嬤進來伺候我洗漱,態度恭敬卻疏離。
隨後,敬事房的轎輦又沉默地將我送回了高禾軒。
春柳一夜未睡,眼巴巴地守在門口,見我回來,連忙迎上:「主兒…」
我疲憊地搖搖頭,什麼也不想說。
走到內室妝臺前,看向鏡中。
臉色有些蒼白,眼底帶著倦色,而那顆淚痣,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班蒹葭在這深宮裡的日子,將徹底不同了
9.
果不其然,侍寢後,我莫名其妙就成了「寵妃」。
皇上連續一個月翻我的牌子,
賞賜如流水般送進高禾軒,還升了位份。
侍寢一月就從答應升到了常在。
六宮哗然。
晨省時,德妃當眾諷刺我:「班常在真是好手段。的確,有些人商戶出身的,沒皮沒臉,倒比世家貴女慣會籠絡人心。」
「德妃慎言。」見皇後皺了皺眉,臉色不滿地看著她,德妃冷哼一聲,才止了聲。
隻是後宮眾人看我的眼神總是不善。
連晨起給太後請安時,那位素來慈眉善目的老人家都捻著佛珠,語氣悠悠:「班常在,皇帝勤政愛民,後宮也要雨露均沾才是。你這般獨佔恩寵,可不是賢良妃嫔該有的做派。」
我跪地告罪,垂著頭應「是」,心裡卻嘀咕:什麼獨佔聖寵,這真是啞巴吃黃連——
皇上來了十次,有九次真的隻是用膳!
而且每頓飯都要我表演「吃得香」,說是看我吃飯有食欲。
雲嫔姐姐分析:「估計趙三姑娘吃飯也這麼香,皇上這是睹人思人呢。」
玉貴人翻了個白眼:「吃飯香算什麼優點?我還會跳舞呢!」
我本想抽空去找雲嫔她們聽故事,隻是不知為何皇上對我似乎有著莫名的執著。
在被太後敲打後,我借口身子不爽撤下了綠頭牌,見皇上終於踏足其他宮殿了,我也長舒一口氣,總算得了一陣安生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