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入宮時父母哥哥嫂嫂們給我塞了不少銀兩,倒也不至於靠著答應的份例過活。


 


一旁的春和是內務府派過來的,我見她老實,就提了她為大宮女,改了名字,讓她跟著春柳,做貼身伺候的活。


 


春和猶豫半晌,跪著上前幾步,低聲地說道,「奴婢見著那當初與您一同進宮的錢常在,不,是錢貴人已經侍寢,升了位份搬去歡玥殿了…小主和錢貴人有幾分交情,何不讓她引薦一下?」


 


我卻是不語。


 


錢貴人和我同為江南女子,偶爾見面了,的確能聊得上幾句家鄉話,但若論交情有多深,那的確是沒有的。


 


況且侍寢又有什麼好呢?不過是一群女人被困在宮牆內,在爭虛無縹緲的寵愛罷了。


 


如今冷冷清清的,倒也算安穩。


 


我此處偏僻,也沒有旁人打擾。


 


直到年節將近,

有小太監來傳話,說後宮妃嫔都可以往宮外送家書,問我可有需要寫下的,我才驚覺宮中歲月不知,原來已經又過了幾月。


 


隻是宮中寂寥,我最大的樂趣,就是在窗邊就著微弱的天光繡飛鷹。


 


想起我大哥總說女子不該整日困於閨閣中繡女紅,也該有幾分英氣。


 


他和二哥便從小想著法子央求母親帶我去莊子裡玩。


 


隻是如今繡帕子倒成了我在宮裡唯一排遣寂寞的法子。


 


在宮中幾月,我的性子竟也嫻靜了幾分。


 


我想,若是哥哥們要是見著我坐在破蒲團上,能安安靜靜地繡一下午女紅的模樣,怕也會大吃一驚。


 


這樣的日子過得似乎很快,我都快忘記自己還是個妃嫔了。


 


「小主?」春柳見我臉色不好,擔憂地低聲喚我。


 


我搖了搖頭,翻出筆紙,

隻是久久也不能落筆,想了半天,就寫下一句——「女兒在宮中一切都好,願爹娘兄嫂安好。」


 


我就這麼熬過了入宮的第一個年頭。


 


5.


 


可宮裡的日子從來不由人。


 


冬雪初降時,錢貴人不過是給德妃請安時,不小心撞壞了她的一支玉簪,就被罰在殿外寒風裡跪了三個時辰。


 


宮裡人都說德妃是在報復她被皇上翻了牌子卻被錢貴人半路劫走之仇。


 


那雪下得又大又急,錢貴人本就體弱,當晚就發了高熱。太醫來診脈時,說她寒氣入體,怕是熬不過去。


 


我去探望她時,她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臉色蒼白得像紙。見了我,卻還勉強擠出個笑:「班妹妹,我上次聽說你家巷口那邊的鴨血粉絲湯好喝,我卻是不信能有人做得比我阿姆的手藝還好。若是有機會,

你能不能……能不能給我帶一碗?」


 


一入宮門深似海,宮妃哪裡能有再出宮的可能?


 


隻是我沒有反駁。


 


我握著她冰涼的手,點頭說「好」。


 


錢貴人似是放下了什麼心頭大石,雙眼彎了彎。


 


我轉身之際,似乎隱隱約約聽到低聲喃喃:「阿姆,囡囡錯了……什麼爭寵吶,上位吶,命都要沒了,還爭個什麼?」


 


沒等我聽清,這話語好似就消散在風中。


 


我本想等她身子好點後,就讓春和去找御膳房打點下,看看有沒有江南的廚子,能煮得出幾分故鄉的滋味。


 


可沒等我找到走回高禾軒,就傳來了她病逝的消息。


 


春柳嚇得直哭,我卻逼著自己冷靜——若是連自己都慌了,

怎麼護得住自己,護得住遠在江南的家人?


 


宮中慣會趨炎附勢、捧高踩低,但一根釵子,也值得要用命來抵麼?


 


也許不隻是一根簪子,爭的是榮寵,是尊貴,是位份,是被困在皇宮裡的女人唯一能選擇的爭鬥方式。


 


我抬頭望著漫天白雪。


 


前幾日還曾在涼亭偶遇說過兩句話的女子,就這樣被匆匆掩埋了這一生。


 


生S,不過轉瞬之間。


 


那麼我呢?


 


我若是無法自保,是不是也隻能如浮萍般,落得一個了無聲息S去的結局?


 


這宮中,可是賭命的地方,我深知我並不聰明,一絲一毫都輸不起。


 


我苦笑一聲,卻又覺得無能為力。


 


望著一片雪白的天地,我輕輕搖頭,卻隻能又轉身回去撰寫佛經。


 


錢貴人入殓時,

我偷偷把一碗剛做好的鴨血粉絲湯放在她棺前,湯很快就涼了,像她再也暖不回來的手。


 


隻是我開始算著日子想著,等春柳熬到年限,說不定能使點銀子疏通,看能不能放出宮,替我再去吃蘇州巷口張記的鴨血粉絲湯,配一碟剛做好的七寶方糕。


 


隻是後來很久,我都下意識地不敢再提起鴨血粉絲湯。


 


錢貴人病逝後,德妃好像盯上了我。


 


但幸好她也沒把我放在眼裡,估計隻是想給我個教訓而已。


 


春柳春和去內務府五次,得有四次找不著人。


 


哪怕有一次找到管事的太監,還會一直推脫不是沒炭了,就是隻剩下被老鼠咬過的布匹。


 


好在雲嫔和玉貴人常接濟我。


 


雲嫔父親是鎮國將軍,玉貴人父親是寧遠將軍,兩家是世交。她倆一個爽朗一個嬌俏,雖然時常拌嘴,

感情卻極好。


 


與她二人交好倒是我的意料之外。


 


6.


 


那時是三月,收到家中來信說嫂嫂有孕,信裡還夾著幾張銀票,說讓我在宮中要懂得打點,不要虧了自己。


 


我終於久違地笑了笑,似身上輕松了幾分。


 


難得見天氣爽朗,春柳硬是一直遊說我要出去看看新開的花兒,說曬曬太陽看起來氣色也會好點。


 


我拗不過她,笑著跟她出了殿。


 


在御花園內,好巧不巧地,我遇上了德妃。


 


她母族勢大,很受皇上器重,在後宮中也是出了名的跋扈不好惹。


 


我身上穿的不過是去年的舊衣,偏巧不巧地和她撞了顏色,看到我的第一眼,她臉色就變


 


了。


 


「怎麼?班答應也懂得賞花?本宮以為……」她語氣裡都是諷刺,

「你此等出身,隻懂得欣賞銅錢什麼味呢。」


 


我臉色不變,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妾見過德妃娘娘。」


 


話音剛落,她身邊的大宮女得了眼色,忽然衝出來狠狠掌摑了我一個耳光,「班答應這請安的姿勢,可不標準。您雖是商戶出身,可是這宮裡的規矩,若是不懂,可自請教習嬤嬤再好好教導一番呢。」


 


我整個人被打得有點歪,一旁的春柳連忙上前扶住我的身子,「主子!您沒事吧?」


 


見我搖頭,春柳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德妃娘娘見諒,都是奴婢的錯,不關小主的事。您罰奴婢吧,是奴婢偷懶...」


 


「噢?那便是你這個奴才不懂規矩了!」德妃冷冷地道。


 


我望著春柳使了個眼色,讓她不要多言,然後揚起笑臉一次又一次地對著德妃福身行禮。


 


直到額間冒出了細汗,

大腿快要站不住了,德妃才擺了擺手。


 


「好了,本宮也不是那種不能容人的。既然不懂規矩,白嬤嬤,讓她知道這宮裡的規矩。」


 


「是的,小主。」


 


在這宮裡頭,教規矩的嬤嬤雖不少,但是有實權的嬤嬤,活得比一個小小答應威嚴多了。


 


德妃娘娘有協理後宮之權,她手下的嬤嬤吩咐下的罰站罰跪,或打或罵都是恩賜,還讓人挑不出一絲的毛病,或是有點不服的,那就等於藐視宮規。


 


白嬤嬤斜看著我,「那就請班答應在這兒跪三個時辰漲漲教訓吧。」


 


我低頭不語,順從地噗通一聲跪在路邊。


 


見我如此順從,德妃似是覺得沒意思,冷哼一聲,在宮人們的擁護下便走了。


 


在我跪到覺得膝蓋像失去知覺的時候。


 


一聲脆生生的女聲在我身邊響起。

「欸?你傻呀,她讓你跪,你還真跪。」


 


我瞬間抬起了頭,雲嫔娘娘看我哭喪著臉,噗嗤一聲就笑了。


 


她的眼裡,帶著宮裡女人少有的善意。


 


7.


 


雲嫔娘娘和玉貴人交好,在她的有心撮合之下,我也逐漸和她們二人熟絡。


 


後來我才知道,雲嫔是武將之女,性子爽朗得像邊關的風,會釀酒會武功,還總愛講些稀奇古怪的故事。


 


例如什麼和尚取經、金石良緣的故事,雖然講到最後自己哭得稀裡哗啦,還要怪我不夠感動。


 


但雲嫔姐姐的確有點如宮中的傳言那般,神叨叨的,嘴裡還時不時地會說些我聽不懂的話。


 


而玉貴人是寧遠將軍的女兒,雖嘴上不饒人,卻心善得很——見我宮裡炭火不夠,偷偷給我送了兩筐上好的銀霜炭,

說「你這身子骨,凍壞了可怎麼熬」。


 


她知道我愛吃桂花糕,特意讓小廚房多做了幾盒給我,還細心地去掉了上面的核桃,說「我記得你不愛吃堅果」。


 


她愛說各家秘辛,哪宮主子有什麼忌諱,哪個太監不能得罪,她都門兒清。


 


我本以為雲嫔和玉貴人是想讓我歸順於她們,與她二人聯手,站隊?爭寵?


 


或者讓我當出頭鳥?


 


還是有什麼別的想法?


 


隻是好像都沒有。


 


她們似乎隻是真的單純地隻是想找我一起說說話,做個伴。


 


有時雲嫔看著我,眼神恍惚:「我妹妹若還在,也該是你這般年紀了…她小名也叫幺幺…」


 


後來我才知道雲嫔有個早夭的妹妹,與我同歲,更巧的是,我名蒹葭,雲家小妹則叫如霜。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雲嫔妹妹是為了救她而亡的,所以她格外疼我。


 


隻是真心換真心,這些日子相處下來,我的確也把她二人當親姐姐般看待了。


 


我們三個常聚在雲嫔的醉花苑,一邊吃著點心一邊說闲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