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前朝後宮議論紛紛,都說我不知使了什麼狐媚手段,竟讓聖心獨眷至此,連我自己宮裡的小太監看我的眼神都帶了幾分敬畏。
孔貴人天天來我宮門口截人,屢敗屢戰。
太後明裡暗裡敲打我。
回到宮中,還沒坐穩,就聽見外頭一陣喧哗。
宮女慌慌張張跑進來:「主兒,孔貴人又來了,正在宮門口堵皇上呢!」
我嘆了口氣。
這孔貴人是這批新人裡最出挑的,偏偏皇上每次來我這兒,她都能準時出現。
「皇上,臣妾新學了首琵琶曲子,不如今日到妾宮裡坐坐?」孔貴人聲音嬌滴滴的,我聽著都酥了半邊身子。
皇上果然十分感動,然後婉拒了:「下次吧,朕今日答應了班常在,要陪她一同用膳。」
孔貴人轉而瞪我,
她眉眼含情,連瞪人都是風情萬種:「沒想到你長得平平無奇,背地裡勾引人的手段倒是不少,連我出馬都拿不下皇上,怪不得你能當寵妃。」
啊這?
什麼寵妃,我不是一個飯搭子嗎?
1.
我入宮第三年的重陽,御花園的金桂開得潑潑灑灑,風一吹就落得滿身碎金。
孔貴人又堵在我宮門口。
她新制的石榴紅宮裝襯得面若桃花,手裡卻捏著方繡帕子,指節都泛了白:「班常在倒是好福氣,皇上這月的賞賜,你宮裡都快堆不下了。」
我正捧著盞剛溫好的桂花釀,瓷杯沿沾了圈淺黃的酒漬。
聞言隻是笑著往她手裡塞了塊棗泥糕,油紙裹著的糕點還帶著餘溫:「貴人嘗嘗?小廚房新做的,裡頭加了江南的蜜漬桂花,甜而不膩。」
她卻不接,
眼尾掃過我眼下那顆淡褐色的淚痣,語氣裡的酸意像浸了醋的梅子:「也是,畢竟有些人其貌不揚,但憑著……倒也能勾人,不像我們,空有一副貌美皮囊,卻連皇上的面都難見。」
這話我聽了快一年了。
自從去年仲夏在蓮花池涼亭被皇上錯認成「趙鶯鶯」,我就成了後宮人人眼紅的「寵妃」。
可隻有我自己知道,皇上夜裡握著我的手時,指腹摩挲的是我腕間的玉镯,喊的卻從來不是「班蒹葭」,而是「鶯鶯」。
他讓御膳房照著我口味做的蟹粉小籠、松鼠鳜魚,其實是趙三姑娘生前最愛的江南小菜。
就連我常穿的翠綠色宮裝,也是當年太傅府那位早逝的鶯鶯小姐,在春日宴上驚鴻一瞥的模樣。
這是宮裡秘而不宣的事情。
但人人都說我有福氣,
能憑著這幾分相似,便能獨寵君恩。
隻有雲嫔姐姐第一次撞見皇上握著我手失神時,正啃著我宮裡的滷豬肘,油花沾了嘴角也不在意。
事後她拍著我的肩嘆氣:「幺幺,你可得清醒點,這叫『婉婉類卿』的替身梗,是戲本子裡最傷人的套路。」
替身我大概知道是什麼意思,我問她何為「婉婉類卿」?
2.
以下便是我用了三個滷豬肘跟她換來的情報。
說起皇上的白月光趙三姑娘——趙鶯鶯,那是另一個故事了。
遙想當年,一個是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的太傅之女,一個是驚才風逸,溫潤如玉的五皇子。
奈何小人作梗,讓一對有情人生了間隙。
那位昔日京城最驚才豔豔的趙家三姑娘,終究沒能挨過那個大雪紛飛的冬天。
那時駐守邊城的五皇子,反復摩裟著彼此的信物,聽到手下傳來消息,滿心歡喜又小心翼。
翼地接過她的書信,得到的竟是她病逝的消息。
一時之間,氣血上湧,竟昏厥了過去,聽說因此大病一場,餘生隻留無盡的悲痛和愧疚。
而那位趙三姑娘油盡燈枯離世之時,身旁隻有一個惡僕,在本應闔家團圓的日子,永遠閉
上了雙眼,終究沒能如願吃上她盼望已久的桂花糕。
聽雲嫔給我惡補完後宮必備常識和八卦後,我嘴裡嚼了一半的藕粉桂花糕不知該不該咽下去。
我的另一個大宮女春和倒是聽得眼淚汪汪,滿臉哀怨地感嘆道:「竟是如此,皇上可真真是夠痴情的……這麼多年了,奴婢還聽宮裡的嬤嬤說,皇上每逢三月初七,都會去慈雲寺拜祭趙姑娘。
」
我疑惑地問:「那皇上痴情為什麼會有我呢?我和那趙家姑娘,當真長得如此相像?」
雲嫔湊近了仔細盯著我瞧了瞧,然後搖了搖頭:「不像,她長得比你好看多了。」
「?」
「大概,得不到的話,有幾分相似都無妨。擬態而非求真嘛。」
這就是痴情嗎?
我不理解並且大受震驚。
「你個小丫頭懂什麼,這就是虐文的核心!男主誤會女主,然後追妻火葬場,但女主S了。
男主悔恨終身,一個人孤零零做真正的孤家寡人!而女主S在他最愛她的那年,讓他連最後一面也見不到,讓他每每想到都後悔痛心,心如刀割!而他隻能永遠地擁萬裡江山,享無邊孤寂!!」
我嚼著藕粉桂花糕,聽得一愣一愣的。
不是,這對嗎?
雲嫔是武將之女,說話總帶著幾分江湖氣,還愛講些我聽不懂的詞兒,什麼「虐文核心」、「追妻火葬場」。
她越說越興奮,說到激動之處甚至用力地捶了幾下我的大腿。
她……捶人這手勁兒也怪疼的。
隻是我懷疑她是在暗中報復我上次私藏了好酒沒給她喝兩口,於是我隻得硬著頭皮硬生生挨了這幾錘。
但很顯然我還是沒聽懂。
我阿父隻有我阿娘一人,兩人這麼多年以來都沒紅過臉,而我哥哥和嫂嫂們有時互相埋汰,有時又黏糊糊的,但我知曉兩人間總是容不得第三人。
真奇怪,為什麼總要用S,來體現另一個人的後悔呢?
「大概,人間世,最恨是別離吧。」雲嫔嘆了口氣,似是終於冷靜下來,語氣淡淡地回答道。
3.
「什麼追妻火葬場的,我說是這麼說。但幺幺,你可別犯傻啊。前些年有聲音三分似的衛答應,去年有性情五分像的柔貴人……諸如此類,不計其數。你莫真覺得皇帝老兒對你不錯,就以為自己就是皇帝的心尖尖了。」
雲嫔嚼著肉,聲音含糊卻字字清明。
「當年趙三姑娘和當今愛得轟轟烈烈,可先帝一道聖旨,還不是要眼睜睜看著先帝把人賜給鎮北侯?等當今成了皇上,人趙姑娘屍體都涼透了,才想起追悔,這算哪門子痴情?不過是求個自我安慰罷了。」
我當然清醒。
入宮前我爹就教我,商人最懂權衡利弊,在宮裡活著,就像在江南的漕運上走船,得看著風向調整帆,還得防著水裡的暗礁——稍有不慎,就是船毀人亡。
是的,我本是蘇州商戶之女。
若不是去年江南洪涝,我爹捐了半數糧倉得了皇上青眼,皇上一高興,賞了個九品虛職。
又趕上選秀之年,我就這麼稀裡糊塗獲得了選秀資格。
我這輩子,本該在蘇州的巷子裡,守著爹娘和兩個哥哥,過著春日吃青團、秋日剝螃蟹的安穩日子。
我甚至沒想過我會被選中。
爹娘雖不忍我入宮,但抵不過一句皇命難違。
自從接到入宮的聖旨,我娘臉上就沒露出過笑容,忙著提前在京城買了間離宮門不遠不近的宅子,又給我請蘇州城內名聲在外的嬤嬤教導我宮中規矩。
阿爹則是忙著給我備好大額的銀票和打點用的碎銀,一遍又一遍地跟我說著為人處事的道理。
而我的兩個哥哥也忙著私下找相熟的好友,
去打聽宮裡各位主子們的喜好和禁忌。
他們像是在安慰我,又似在彼此勸誡對方安心,「不怕,幺幺隻會吃,琴棋書畫沒樣精通的,就是去宮裡走個過場,定是會放出宮來的。」
我也隻能這般勸慰著自己。
直到遴選那日,京城飄著初雪。
我穿著娘親特意準備的淡綠色衣裙,站在一群花枝招展的貴女中間,顯得格外不起眼。
直到我聽到那句尖銳刺耳的——「班頌之女,班蒹葭,年十七,撂牌子,賜為答應。」
我低著頭哭喪著臉,心裡隻得悔恨前些年沒有聽阿娘的話早早招婿。
悄悄打量著同一批入宮的足足有十個秀女,家世比我好的,容貌才情比我出眾的多了去了,似乎也並不缺我一個。
好吧,的確也不缺我這一個。
因為剛入宮,
我就被皇上忽略了個徹底。
4.
入宮第一年,我住的高禾軒偏遠得快挨著宮牆根。
屋頂漏雨,牆角透風。
「小主…」進宮按照規矩,我隻帶了一個身邊一直陪著我長大的春柳,小丫頭望著這殘漏的宮殿,甚是擔憂地看著我。
我面色倒是不變,住所雖然偏遠簡陋,但也算五髒俱全。
皇後娘娘身子骨不大好,免了後妃們每日的請安,隻按每月初一十五慣例的晨昏定省。
而我雖是同批入宮中最低位的答應,好在高禾軒偏僻冷清,主殿也並無居住更高位份的妃子,日子便也算是清闲。
在後宮中的生活倒這麼過來了。
皇帝勤政,來後宮的次數不多,便是同批進宮的妃嫔,聽聞好似也隻召了一兩個前朝父兄得臉的小主侍寢。
我這倒像是被眾人遺忘了一般,隻是我也不在意。
後來聽宮人們說起,其他的小主有連續七天侍寢的,有迅速展露風頭又沉寂的。
隻有我,一直在坐冷板凳。
內務府的人最會看菜下碟,漸漸地,送來的份例不是冷的就是餿的,青菜泛黃,米飯裡還摻著砂粒,茶盞裡永遠隻有兩片皺巴巴的茶葉。
甚至下面的小太監也有看不上我無寵,找了路子申請調去別的宮殿的。
春柳捧著好不容易才要到的份例替我不平,紅著眼眶說:「主兒,您在家時哪吃過這種苦?」
我卻勸她:「咱們是商戶出身,位份又低,不惹事才是長久之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