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惱怒她的執迷不悟，「就算你代理朝政，陛下歸天，你也做不了太後。」
三朝元老，沒人會眼睜睜看著方凝謀奪這一切。
如今，不過是陛下尚在，才維持著這平衡。
我一點都不懷疑，若是有一日陛下沒了，方凝是否能自保。
對她積怨的人很多。
方凝卻不在意，隻輕蔑一笑，「他們？陛下護著我，他們都隻會狂吠，成不了氣候。」
「隻要我有恩寵，陛下一定會將宗室子交給我撫養，到時候，朝臣也不得不屈服。」
方凝想得太簡單了，「他們不會讓你如意。」
「那就試試，看誰贏得了誰。」
方凝起身，裹緊了披風，「好了，這些事與太後無關，我還是那句話，太後在太康宮種花就好，
不要插手朝政，否則……」
否則什麼，她沒說，我猜得到。
否則，她必然會再S我一次。
9
我第一次下定決心走出太康宮。
方凝鬥不過那些老臣，她如今覺得自己佔盡上風，不過是那些臣子忌憚陛下威嚴。
若是陛下不在了，方凝會被啃成渣滓。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越陷越深。
於是我去找唐砚，第一次開口說願意撫育宗室子，擔起太後的責任。
唐砚驚喜，「太後終於想通了？」
之前朝臣諫言，我始終不曾同意。
到了如今，麻煩想躲也躲不過去。
我點頭，「就算是吧，我知道你們選好了人，陛下也沒有反對，隻是在撫養人上面難以統一。」
現在我開了口，
恐怕陛下也不好反對。
唐砚拱手，「如此，就有勞太後了。」
「但我有個條件。」
「太後請說。」
我看著他，「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不可傷害貴妃。」
唐砚一怔。
他靜了一會，開口道，「太後格外在乎貴妃的命。」
「我也在乎你的命，在乎其他人的命。」我說，「唐大人，沒有誰必須去S。」
江山太平，何必非要流血。
不知唐砚是否聽懂了我的言下之意，眼眸閃過一點不認同，但卻沒再反駁。
他說，願一切如太後所想。
10
唐砚的動作很快，挑選的孩子很快被送到了我的太康宮。
五歲，乳母叫月童。
聽說是生在滿月之日，因而得了這個乳名。
隨他一同來的是他的乳母，忐忑不安，見到我慌得厲害。
我一笑，讓她不必拘束，又側頭看了看月童。
他也是膽怯地看著我。
我對養孩子沒經驗，但這畢竟是未來的天子，我讓人好好照料他。
月童入我宮殿不過半日，方凝那裡也得了消息。
她沒有找我來鬧，倒是聽說她去找了陛下哭訴。
哭訴她出身低微，沒有資格撫育皇子。
這自然是故意的自貶之意，初衷是為了引起陛下的憐憫，收回旨意。
但陛下說朝臣上下都屬意太後。
「何況，這也是太後親自開口提的。」
方凝為此對我有了積怨。
我帶著月童在後花園遊玩，她也站在不遠處看著。
那神色，像我搶了她最珍愛的寶貝。
「你有氣可以衝我撒。」我直接開口道，「我知道你怨恨我。」
「臣妾不敢。」方凝並不看我，語氣嘲諷，「臣妾卑賤之人，豈敢對太後無禮。」
「方凝-」
「太後慎言。」方凝扭頭看我，「我與太後，遠沒有這般相熟，太後如此喚我，隻讓臣妾惶恐，以為哪裡惹了太後不快。」
我知道會有今日的結果，但是並不後悔。
「你放心。」良久，我開口道，「就算你不能撫育皇子，以後你也不會有事。」
「唐砚答應我，會護你性命，陛下百年之後，你依然可以住在宮裡，做太皇貴妃。」
「方凝，這是我給你的承諾。」
「太皇貴妃？」方凝眼眸沁出薄薄的笑意，「這樣說來，我還得感謝太後憐惜，給臣妾安排了一條生路。」
「太後，
真是好大方啊。」
我默然，半晌道，「我是為你好。」
方凝輕輕扯了扯唇，隨之淡漠地看我一眼。
她對我的這些話，毫無興致。
對我的安排，也並不領情。
11
但我還是想再試一次。
我帶著月童常去華音殿。
我想讓皇子和方凝熟悉，增加感情，這樣即便做不成太後，方凝以後也有人護著。
她對我的來訪不歡迎也不拒絕，對月童的示好也是如此。
但人不是物件，日日見面，總不自覺產生牽連。
何況方凝的宮中還留有許多孩童的玩具。
聽說是她為她曾夭折的孩子準備的，孩子沒了，方凝並未將東西處理掉，宮殿內始終保持著溫馨的布置。
月童很喜歡在那座宮殿玩。
方凝冷淡地說：「既然喜歡，這屋內的東西，我遣人送到太後宮裡。」
「不必。」我忙說，「就留在這吧，我的宮殿小，放不下。」
方凝瞥我一眼，我幹幹一笑。
最後是月童打破了僵局，他走過來，牽住方凝的衣袖，說，「貴妃娘娘，我不拿走，我隻看看。」
雙眼純真，乖巧聽話。
方凝一時怔住。
她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月童轉身，又從屋子裡拿了一柄小木劍出來，興奮地問，「貴妃娘娘，這個是你雕刻的嗎？」
「你怎麼知道？」
「這裡寫了名字，贈吾兒。」月童指著木劍上的幾個微小字體說。
方凝凝視著那字體，眼中突顯淚光。
我有些無措，喚了月童過來。
月童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方凝，仰著頭輕聲說，「貴妃娘娘，你不要傷心。」
「誰跟你說我傷心，是風吹得厲害。」方凝嘴硬。
月童不懂，我上前握住他的手，應和道，「是，貴妃娘娘的眼睛是被風吹的，不是傷心。」
其實我沒有問過方凝孩子的事。
在我心裡，那個未曾出生的孩子，並不是很重要。
但此刻，我想我錯了。
臨走的時候，方凝站在廊下送我們。
月童見了，開心地衝她揮手再見，「貴妃娘娘，我明天再來看你。」
方凝並未出聲拒絕。
12
我沒有想過月童真的能打開方凝的心扉。
但方凝的確對月童日漸親昵，偶爾她會去接他放學。
唐砚見了，略有些不滿，問到我這裡。
「太後為何讓皇子與貴妃接觸？
」
「有何不可。」我說，「皇子反正在我的宮殿撫養，至於太康宮外，他與誰接觸，與誰親昵，有什麼關系呢。」
隻要禮法上他不由貴妃養育，局勢就不會改變。
唐砚無言，半晌道，「太後用心良苦，臣隻盼貴妃真的能迷途知返。」
我也期盼。
我也期盼方凝放下執念，就算不回去，在這座宮殿，也能過得平和一些。
但有時候，世事總是不如人意。
陛下突然昏厥，便有朝臣上諫，是貴妃試藥之過，要問罪方凝。
我聽聞之後很是生氣，嚴令前朝不準傳播此等莫須有的罪名。
可偏偏，有華音殿的小宮娥告發，說貴妃在給陛下試藥的時候，偷偷換了方子。
一石激起千層浪。
前朝的折子再次堆滿了我的書案，
要求徹查。
我按不住。
關乎陛下安危，已經超出了我的範圍。
很快華音殿被封禁，方凝也被徹查。
在這風雨浪濤之間，方凝倒是一派安寧。
我說，「別擔心，我會還你清白。」
「清白？」方凝淡笑，「恐怕很難。」
我蹙眉，「什麼意思？」
「那宮女受我責罰，是抱著必S的決心告發我的，陸梨，一個人願意用自己的性命去汙蔑一個人，怕是怎麼都洗不清的。」
這也是這件事的難辦之處。
那宮娥是恨方凝日久。
「其實無所謂。」方凝說，「我害別人，別人害我，宮裡一向如此，我認。」
方凝若是待下寬厚，不會有今日的報復。
這世間的恩義很公平。
可人心都是偏的，
盡管我知道方凝是罪有應得，但仍然想幫她。
「你放心，太醫正在給陛下診治，也許很快陛下就會醒來。」
隻有皇帝醒了，才能護著方凝。
但我忘了，方凝從不是坐以待斃的人。
她聯合了擁護她的人，挾持月童，妄圖改立新君。
13
遺詔是假的。
方凝代陛下處理了很多政務，模仿陛下的字跡也已惟妙惟肖。
但她不知道，陛下早在一年前，便將遺詔交給了內閣元老。
關於這點，陛下從未跟她提過。
方凝知道後，隻悽然一笑。
她將華音殿鎖閉，不肯認罪。
禁軍圍住了宮殿，等著我下命令。
可是我該怎麼做？
這宮殿之外的所有人，都等著我下令將貴妃捉拿，
下了大牢。
但我開不了口，也狠不下心。
我屏退眾人，獨自走進了華音殿。
唐砚焦急，「太後！」
我側目看他，露出一點笑意，「沒事。」
唐砚抿了抿唇，拱手，「但願太後不要婦人之仁。」
我哂笑。
婦人之仁？
我本就是婦人，有仁又有何錯。
我隻是不解，不解方凝為什麼不信我。
她明明知道，她的贏面很小。
方凝對此的回答，是她不甘心。
「……守著這宮殿，等著別人安排我的命運，是生是S，皆不由我，像七年前一樣-」她語氣帶著笑意，「陸梨，我不甘心。」
「而早在七年前，我就告訴過自己，絕不重蹈覆轍。」
我嗯了聲，
「你從小就很上進。」
我們長在同一個孤兒院，上學的時候總被人嘲笑。
方凝總會打回去。
她說我們沒有家，被他們奚落，是沒辦法，但唯有一個方法可以讓他們閉嘴。
那就是學習超過他們。
所以她很刻苦，年年第一。
畢業的那日，她找了新工作，回來跟我說，以後她會賺錢養孤兒院的所有人。
那時候她意氣風發。
卻因為我的失足落水，成了完不成的夢。
我一直覺得，是我的錯。
愧疚、彌補以及妥協，是我對她所有的心情。
我以為總有一日，我會補償掉所有的欠缺。
但如今，反而日漸加重。
今日，更要由我來抉擇她的命運。
「月童在哪？
」我說，「他是無辜的，別傷害他，把他放了，我會保你平安。」
「保我平安？」方凝失笑，「太後如今也會诓人了。」
她指了指外面，「宮外的那些人，恨不得將我抽皮扒骨，太後確信護得住我嗎？我犯下的可是謀逆大罪。」
我說，「我說到做到。」
方凝看我一眼，彎了彎眉眼，「太後的話說得動聽，可惜臣妾不敢信了。」
我有些動怒，「那你要怎樣？就算你恨天下人，可是月童有什麼錯？」
「他那麼信任你，你怎麼忍心诓騙他……」
我對方凝的這個舉動格外失望。
我始終認為，她即便殘暴，也不該挾持幼童。
14
方凝無動於衷。
她說，「要怪，就怪他太天真，
誰讓他信我。」
「這宮裡，就不該有天真善良心軟這樣的事，就像我當初那樣。」
「一派天真無邪，最後被現實教做人。我真心待人，可廢後卻趁機誣陷我清白，一碗落胎藥，把我的孩子打了下來。」
「太後，你知道嗎？他已成人形。」
方凝的目光幽幽的，「阿梨，我求過，我跪在地上求她，求陛下，求太醫，求那些宮娥和太監，求他們不要S我的孩子，可沒有人幫我啊。」
「阿梨，沒有人幫我。」
這些事，沒人跟我說過，別人隻說貴妃小產，卻無人說她是被人落胎。
我嗓音酸楚，「方凝-」
「所以後來我就明白了，既然到了這兒，那就隻能靠自己。」方凝看著我，「皇後被廢的時候，嘶喊著我不得好S，可是陸梨，那時我卻開心極了。」
「第一次，
真正覺得對別人生S予奪，如此痛快。」
權勢會讓人上癮。
「所以今日我輸了，我也心甘情願。」
她嘴角抿著笑，整個人傲然而立。
我慢慢道，「你變了。」
方凝聞言哈哈一笑，她笑出了眼淚，「太後，我早變了啊，是你一直不肯信。」
是啊，是我不肯信。
是我不肯信她早不復善良美好，不肯信她歹毒狠辣。
我閉了閉眼，「告訴我，月童在哪？」
方凝莞爾。
她欣賞夠了我著急的神色，話鋒一轉，道，「告訴你也行，反正時辰也差不多了，太後若是手腳快，或許還能救他性命。」
我大驚，「你做了什麼？」
「太後曾跌落的那口枯井，我讓人注滿了水，太後-」
她話音未落，
我已轉身離去。
我動作很快，生怕晚了一步，救不了月童。
以至於我也沒看到，方凝釋然的神色。
15
我在枯井邊找到了月童。
他一身泥土，蜷縮在假山後不動。
我害怕，還以為他S了，整個人都戰戰發抖。
手擱在他的鼻下，他卻突然睜開眼，笑出了聲，「太後娘娘，你找到我了。」
我一怔。
他挽住我的胳膊，追問，「貴妃娘娘呢？她輸了，要給我雕一個小木馬。」
我有些迷茫，輕聲道，「貴妃說要給你雕一個小木馬？」
「對呀。」月童點頭，「貴妃娘娘說跟我玩捉迷藏，要是太後找到我，就算她輸了，她送我一個小木馬。」
「我很乖，一直不出聲，一直等到太後來了。
」
……
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我有些想哭，又想笑。
方凝真的很可惡。
我想，等再見她，我一定要狠狠地罵她一頓。
責罵她不該開這樣的玩笑。
也要跟她說一句對不起，剛剛對她的態度有些壞。
可方凝沒有給我這個機會。
轟然一聲。
不遠處的宮殿火光衝天，照亮了一整個黑夜。
我怔怔地看著，心下茫然。
月童握住我的手，說：「太後，你手很涼，是月童做錯了什麼嗎？」
我低著頭看著他。
他明亮的眼睛裡，倒映著我的臉。
一片悽涼。
眼淚啪嗒一聲掉落，我抿住嘴，搖了搖頭。
「不，不是你的錯。」
是我錯了。
我到底，沒有把她帶回去。
16
後來，我總是回想。
那一日，也許我不該走得那麼匆忙。
重逢至今,我與方凝始終沒有機會坐下來好好說說話。
我對她的七年，皆來源於別人的隻言片語。
方凝從不細說。
所以我不知她的傷痕,不知她的執念,也不知她的放不下。
但我無數次回想，回想失去孩子，方凝蜷縮在暗無天日的房間,該是怎樣的傷心欲絕。
但正如她所說,沒人幫她。
我來得太遲了。
七年,她榮升貴妃，鬥倒了所有人。
這個時候我的到來,毫無意義。
偏偏我還大義凜然地叫她迷途知返。
難怪方凝對我那般反感。
若我是她，也會恨我自己。
17
月童繼位後,朝臣讓我輔政。
我覺得疲憊。
後宮沒了禍國妖妃，海晏河清。
朝臣上下拍手稱快，覺得這是天下的新生。
昏聩的皇帝與擅權的貴妃,一同被淹沒在舊史書裡。
無人眷戀。
但我隻覺得無趣。
後宮能跟我說起方凝的人，唯有月童。
他做了皇帝，但性子還是沒怎麼變,每⽇來陪我用餐。
⼀次,他問我，貴妃娘娘是不是回家了？
我問：「為什麼這麼說？」
「貴妃娘娘說,早晚有⼀⽇,她會回家,若是有一日她不在了,就是走了。」
他手⾥握著一個⼩⽊⻢,是藏在他枕頭下的。
乳母說，是貴妃有一日來,特意放下的。
這事，我與⽉童都不知道。
但觀方凝做的這一件件事，我總覺得,她對於⾃己的未來，是做了細致安排。
或許，造反不過是⼀個借口。
S亡，才是她最終的後路。
我⻓長地嘆了口⽓，牽住⽉童的⼿,「希望吧，希望貴妃是回家了。」
⽉童點頭,「一定是的，貴妃那麼可愛。」
我一愣。
「看，她給我的⼩⽊⻢做了兩片翅膀，她還雕了字，說這是會⻜的小⻜⻢。」⽉童指給我看，圓圓的臉上是天真的笑，「太後娘娘，是不是很可愛。」
我抿唇,忍住了一點酸澀，良久,點了點頭。
「嗯，很可愛。」
貴妃娘娘，也曾是很可愛的女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