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忽然覺得,這暗無天日的地牢裡,終於有了一束隻屬於我的光。


 


4


 


在牢裡又待了幾年,我漸漸長開了,頭發能扎成兩條粗粗的辮子,跑起來時,辮子在身後晃悠。


 


楚南宸也愈發沉穩,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青茬,眉宇間多了幾分成年人的銳利。


 


隨著大齊國日漸強盛,大梁皇帝對楚南宸的態度也軟了下來,不再把我們關在那間狹小的牢房裡,允許我們在冷宮附近的院子裡活動。


 


楚南宸開始四處打點,手指上的戒指換了又換。


 


那些都是用來疏通關系的信物,每一枚都藏著他的隱忍與籌謀。


 


他會在夜裡,趁著月色,偷偷跟我講大齊國的事。


 


「大齊有一望無際的草原,春天的時候,草長得能沒過馬蹄,風一吹,能聞到青草的清香,還能聽見牛羊的叫聲。


 


「還有雁門關,站在城樓上,能看見遠處的雪山,像披了層白紗,好看得很。」


 


他不再像從前那樣沉默得像個啞巴,而是跟我說了許多外面的天下。


 


那些我從未見過的風景,都被他揉進話語裡。


 


在我心裡種下了向往的種子。


 


他重諾,得了空,便會教我讀書認字。


 


「楚南宸」這三個字,是我最想學會的,隻是我不敢說出來,怕他笑話我。


 


可在楚南宸面前,我從來藏不住心事。


 


他大約猜到了我的小心思,好心情地、慢條斯理地把「南宸」這兩個字寫在紙上,後面緊緊地挨著我的名字「君無染」。


 


就為這,我心裡好像有羽毛輕輕劃過,痒痒的、暖暖的,偷偷歡喜了許久。


 


後來我才知道,楚南宸是大齊國寵妃的兒子,

是大齊國的二皇子。


 


那年兩國大戰,大齊國兵敗,派人來向大梁國求和。


 


大梁國提出條件,要大齊國的一位皇子作為質子。


 


大梁國使者進大齊宮時,皇嫡子楚鐸找人設了一場局,故意讓使者以為,大齊國的皇上極寵愛楚南宸。


 


故此,大梁國的使者堅持要楚南宸作為質子,送到大梁國來,才肯促成兩國和平共處。


 


怪不得楚南宸身上,有種與生俱來的貴氣。


 


怪不得他起初不願意開口說話。


 


他是高貴的皇子,怎肯在敵國的地牢裡,輕易展露自己的聲音。


 


可他對我很溫和,救過我的命,還對我勾唇笑過,甚至叫我的名字。


 


這是不是表示,他沒有把我當作最低賤的小奴?


 


我曾聽他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我說。


 


「終有一日,

我要從這裡走出去,我吃過的苦,我要讓楚鐸十倍、百倍地償還。」


 


我雖惶惶不安,可內心卻還是很歡喜。


 


這樣的信任,於我而言,還是第一次。


 


「你這是記恨楚鐸?你要報仇嗎?」


 


楚南宸猛然看向我,伸出冰涼的手指,像是安撫般摸了摸我的頭。


 


「染染別怕,我是恨楚鐸,我定要他以命相抵,才能雪恨。可染染不要怕,我是不會傷害你的。」


 


他誤解了我的意思。


 


我不是害怕,他恨楚鐸,就如同我恨大梁國的皇帝一樣。


 


我們都背負著血海深仇。


 


我從沒見過楚南宸這般淬了毒一樣的眼神,卻覺得這樣的他,才更真實。


 


於是我搖了搖頭,目光堅定地跟他說。


 


「不,我不會害怕。南宸,該是你的東西,

早晚得還給你。」


 


楚南宸勾唇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釋然,也帶著幾分暖意。


 


他的手放在我的頭上,又輕輕揉了揉:「染染,你放心,我也記得你的仇,我會幫你報仇。」


 


楚南宸待我很好。


 


他靠著銀兩打點,這冷宮裡漸漸有了棉被、雞鴨魚肉,甚至還有些小玩意兒。


 


不缺吃少喝的日子裡,我都一點點胖了起來,臉頰變得圓嘟嘟的。


 


冬天夜裡冷,他還會偷偷給我藏一個溫熱的雞蛋,讓我捂暖了被窩後再吃,說這樣能補身子。我們過得清苦,卻也很開心。


 


因有他在身邊,連冷宮的寒風,都似乎沒那麼冷了。


 


他曾伸手晃著透過窗棂的陽光,堅定地告訴我。


 


「我會保護你,還會幫你報仇。」


 


我歡喜他的心裡有我,又頓覺嬌羞。


 


可心裡卻暗暗下定決心:要自己報仇,不能連累楚南宸。


 


5


 


我學著楚南宸的模樣,伸手晃著陽光,陽光透過手指的縫隙,零零碎碎地落在我臉上,溫溫熱熱的。


 


那一刻,我才真切地覺得,我還活在這世上,還能感受到溫暖。


 


楚南宸忽然握過我的手指,與我五指貼合,他赤誠地看著我,眼底滿是認真。


 


「染染,我一定會帶你出去的,並且,是活著出去。我要你活得百歲無憂。」


 


「嗯,我信你。」


 


我重重地點頭,眼裡滿是信任。


 


楚南宸笑得眉眼都亮了,像是陽光撒進湖裡,光都溢了出來。


 


「信人別信太滿,傻丫頭。」


 


「連你也不行嗎?我的命都是你救的,我自然信你。」


 


「呵呵。


 


他低笑出聲,聲音裡滿是寵溺。


 


楚南宸說,這天下除了自己,誰都不可全信。


 


我愣怔片刻,想起他是被至親的兄弟欺騙,才會淪為質子,心裡不由得一陣心疼。


 


我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楚南宸隻愣怔片刻,眼眶竟有淚水流出。


 


他怕我看見,像受傷的小獸一樣,把頭埋進我的肩頸,肩膀微微顫抖。


 


我娘說,男兒有淚不輕彈,隻因未到傷心處。


 


楚南宸之前在大牢裡,不願意任何人靠近,如今卻肯在我面前展露脆弱,可見他是真的信任我。


 


那一刻,我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天下間,若是還有一個人憐愛我,那一定是楚南宸。在這日復一日的相伴中,我越來越能感受到,楚南宸對我是特殊的。


 


至少,於我而言,楚南宸成了這世上我唯一的寄託。


 


6


 


再後來,大齊國有使者來訪。


 


大梁國的老皇上隻得把楚南宸從冷宮接出來,讓他暫居在留春宮。


 


那天,楚南宸被人前擁後簇地叫著「大齊皇子」,我則被老嬤嬤摁著頭,給他行禮。


 


老嬤嬤告訴我,我也跟著沾光,能從冷宮裡出來了。


 


我活了十七年,因為楚南宸,終得見光。


 


在旁人眼裡,我是夜裡慰藉楚南宸的女子,是他的人。


 


所以在大齊國使者跟前,楚南宸該有的尊榮,我一樣也不少。


 


從前楚南宸說我美得傾城傾國,我並不清楚這是何意,直至我換上綾羅衣裙,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發怔了許久。


 


鏡中的少女眉眼精致,肌膚白皙,一雙眼睛亮得像含著星光。那些宮女見了我,也要多看幾眼,眼神裡滿是驚豔。


 


那夜面見大梁國的皇上,我立於楚南宸身側。


 


這位陰險兇殘的大梁皇帝,自詡有豐功偉績,卻早已被狂妄和酒色掏空了身體。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在我身上,那黏膩的目光像毒蛇吐著信子,滑過我的皮膚,讓人渾身戰慄,隻想逃離。


 


還未等開席,年邁的大梁皇上突然陰惻惻地笑了出來。


 


「這小姑娘長得水靈靈的,愈發像年輕的珍妃了。珍妃是我大梁的第一美人,嫩得出水,可惜年紀輕輕就去了,孤還沒嘗夠那滋味。」


 


接著,他那道渾濁又貪婪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像要把我生吞活剝一般。


 


聽到大梁國皇帝的話,我嚇得渾身僵硬,連忙把頭低垂下,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不敢和這個SS我父母的兇手對視。


 


楚南宸感受到我緊張得輕輕顫抖,

他伸手握緊我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衣袖傳來,給了我一絲勇氣。


 


「大概是大梁國年輕的姑娘,都這般水靈。君無染比旁人更白皙,不過是因她在地牢裡活了那麼多年,從未見過光,也沒見過什麼人,難登大雅之堂,怎麼跟陛下您的美人相比。」


 


楚南宸目光炯炯地對著皇上,坦蕩地提起我在地牢生活的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嘲諷。


 


最後的幾句話,讓大齊國的使者面色不虞。


 


顯然,他們對大梁皇帝苛待質子的行為極為不滿。


 


老皇上卻毫不在意,反而呵呵大笑,端起酒杯。


 


「南宸殿下好福氣,雖是關在地牢,有這麼個可人的丫頭服侍跟前,孤也沒薄待你了。」


 


「承蒙陛下『關愛』。」楚南宸的語氣帶著幾分疏離,應對起這些場面話,一套一套的,絲毫沒有懼色。


 


我心裡清楚,從地牢出來,並非大梁國的老皇帝心生善念。


 


近十年來,老皇帝荒淫無度,貪戀美色,還舉國大練金丹,追求長生不S,整個大梁國早已日漸衰落。


 


而大齊國戰敗後,整頓徭役,減免賦稅,釋放部分奴役為平民,休養生息,國力漸漸興起。如今的大梁國,面對大齊國的來使,都要小心翼翼地討好,老皇帝對楚南宸,自然也要供著。


 


那晚從宴席下來,楚南宸盯著我看了許久。


 


興許是酒意太濃,他看我的目光,也跟著迷離,帶著幾分灼熱。「染染,還好,我尚能護著你。若不然,那老皇上今晚就要留下你了。」


 


「他為何要留下我?」我不解地問,心裡滿是疑惑。


 


「染染你當真不懂?」


 


楚南宸忽而湊近我,他張嘴時呼出的酒氣,帶著桂花的清香,

嗆得人有些躁亂。


 


「你和你娘生得像,他如今已經認出來了。當堂稱贊你容貌昳麗,留下你,自然是要你侍寢。你沒聽聞嗎?後宮裡也有不少你這樣的如花女眷,越是年輕不諳世事,越是能挑動人心。」


 


我怒火燒紅了臉頰,瞪著眸子怒罵。


 


「真是荒唐至極!他比我父親年紀還大,後宮怎麼還會如此腌臜不堪!」


 


楚南宸沉默片刻,才擔憂地囑咐我。


 


「後宮從來都是藏汙納垢之地,食色性也。染染,有時美貌是福,也是禍。自古男子多是三心二意,朝秦暮楚,你不是男子,不懂他們的貪婪。人貪戀美色這事,是不分年紀的。你隻需記得,往後見了宮裡的皇子、皇上,都要低著頭,收斂些鋒芒,別讓自己成為眾矢之的。」


 


他想了想,又覺得不妥帖,補充道。


 


「染染,

你還是別離開我左右。美人之色,媚在骨。你的嬌媚,是骨子裡的嬌柔,天底下沒有幾個男子能抗拒得了你這般美人。」


 


「我才不信。」


 


我低喃著,抬起頭時,卻對上楚南宸灼熱的目光,瞬間啞言。


 


我原本想說,我與楚南宸在一起那麼久,他卻從未對我有過越矩行為。


 


可對上他深沉熾熱的眸光,那些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楚南宸像能窺探我的心思,他輕輕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語氣帶著寵溺:「我與旁人自然不同。染染在我心裡,視若珍寶,我舍不得碰你。」


 


說罷,他的指尖輕輕揉捏著我的臉頰,一寸寸地,好似在撫摸一件上好的瓷器,動作溫柔得讓我心跳加速。


 


「南宸?」我微微錯愕,聲音有些發顫。


 


楚南宸耳尖泛紅,卻還是沒克制住,他俯下身,

吻了我的唇,久久地吮咬著,帶著桂花酒的清香,強勢又溫柔地進攻著我的唇齒。


 


他抬手一把攬我入懷,緊緊地抱著我。


 


不知是酒喝得太多,讓人有些飄飄然,還是情動人心,我竟沒有推開他,反而微微回應著。情到濃時,楚南宸突然放開我,額頭久久地與我相抵,呼吸有些急促。


 


那一刻,我們像兩隻相互取暖的小獸,所有的不安與恐懼,都被他的觸碰驅散了。


 


「染染,有你真好。」


 


他緊緊把我擁入懷裡,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


 


也能感受到這一刻,楚南宸是真的珍視我,待我如珠似寶。


 


7


 


大齊使者離開之前,不知跟楚南宸說了什麼。


 


自那以後,楚南宸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一樣,躲進房間裡喝酒,喝得爛醉如泥。


 


我第一次見到楚南宸這樣頹喪,

心裡又慌又亂,也隱約猜到了些什麼。


 


定是大齊那邊出了不好的事。


 


當楚南宸再一次擰開一壺酒時,我連忙握住他的手,聲音帶著哭腔。


 


「南宸,別喝了,再喝下去,是會S人的。」


 


楚南宸卻突然大聲笑了起來,可眼眸通紅,大滴大滴的淚珠順著臉頰滾落,砸在我的手背上,滾燙滾燙的。


 


「染染,你說是不是S了就不會心痛了?我的心好痛啊,活著好痛。」


 


我握緊楚南宸的手,用力回握,試圖給他一點力量。


 


「南宸,你別這樣,你這樣我會害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