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為他臥底東宮,助他重奪皇位後。


 


他聽信青梅的話,賜我一碗致命毒藥。


 


「無染,乖乖喝下這碗藥。不會傷你身體,隻會流掉你肚子裡的孽種。」


 


可我喝下藥,七竅流血。命懸一線時。


 


他卻以血為引,瘋魔著偏要救我。


 


「這明明隻是流產藥!怎會要你性命!」


 


腹中跳動著仇人的骨肉,地牢裡他以血續命的模樣可笑又刺眼。


 


我攥著這半條命蟄伏,最終金鑾殿上。


 


我身著龍袍,讓他親眼看著我,從棋子變成九五之尊!


 


1


 


地牢的石壁透著刺骨的涼意。


 


每到夜裡,那寒氣便順著骨頭縫往裡鑽,凍得人連呼吸都帶著冷意。


 


我蜷縮著,在牆上劃下第五百零八條刻痕。


 


自娘親失寵那日起,

我便被關進了地牢。


 


連老鼠都嫌這裡晦氣,偶爾竄過,也隻敢貼著牆根匆匆跑過。


 


直到那夜,兩獄卒押著個少年進來。


 


少年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錦袍,邊角已磨出毛邊,卻依舊挺括如新。


 


他靠在隔壁牢房的牆角坐下,抬手攏了攏衣襟,連眼皮都沒朝我抬一下。


 


昏暗中,他側臉的輪廓如同匠人精心雕琢的白玉,與這骯髒的地牢裡,顯得格格不入。


 


我們之間隻隔了一道冰冷的鐵欄。


 


難得來個活人。


 


我小嘴叭叭不停,湊到鐵欄邊找他說話。


 


「喂!你是誰啊?」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委屈。


 


「你也是犯了錯被關進來的嗎?」


 


少年始終沒應聲,眼睫垂著,像兩扇安靜棲息的蝶翼,紋絲不動。


 


我不氣餒,

繼續絮叨,把憋了幾百天的心事全倒出來。


 


「我娘親是珍妃,以前宮裡的娘娘都比不上她。她笑起來的時候,連窗邊的海棠都要蔫幾分,生怕被她比了下去。可惜她現在失寵了,不然肯定會來救我的……你見過桃花嗎?娘親說的那種,粉嘟嘟的,能蓋滿整座山,風一吹,花瓣就像雨一樣落下來。」


 


話音剛落,少年終於動了動。


 


他緩緩睜開眼,那是雙極亮的眸子,卻透著股疏離的冷意。


 


那並不妨礙我成了牢裡最聒噪的人。


 


我跟他說娘親教我的童謠,調子跑了八百裡,他也不打斷,安靜地聽著。


 


我說我偷偷藏在草堆裡的半塊發霉糕點,舍不得吃,最後卻被老鼠啃了個精光,他神情淡淡,沒句安慰的話。


 


我說我想摸一摸真正的陽光,不是從小窗漏進來的那點可憐的光,

他隻瞥了一眼那方狹小的天,眼神復雜難辨。


 


這人難道是個啞巴?


 


也好,至少他不會嫌我煩。


 


這五百零八天,可把我憋壞了。


 


2


 


我被關在這個牢房裡,三歲前的記憶早被地牢的霉味腌得模糊。


 


隻殘存著娘親軟乎乎的手,指尖帶著繡線的溫香,總在耳邊給我講山外的桃花。


 


「染染你看,等春天來了,漫山的桃花開得像堆了滿地的粉雲,風一吹,花瓣能落在你發梢上呢。」


 


提到娘親,我興奮地揉了揉發紅的眼睛,跟眼前的少年說。


 


「後宮裡的女人都不如我娘美,若是你見過我娘,你就知道什麼叫真正的美人了。」


 


眼前的少年皮膚白皙,脖頸處泛著淡淡的微紅。


 


他閉目坐著,身形挺拔,竟和我站著一樣高。


 


我叨叨不停,他卻始終沉默,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獄卒嫌我聒噪,有時會拿皮鞭抽我,火辣辣的疼蔓延全身。


 


可楚南宸——後來我才知道他的名字。


 


雖然不和我說話,卻總會在獄卒揮鞭時,默默擋在我身前,替我攔下那些冰冷的抽打。


 


這麼看,他好像是個好人。


 


楚南宸來了有三日,我發現他整日裡要麼安靜地睡覺,要麼安靜地坐著冥思,要麼就捧著一本書靜靜閱讀。


 


沒錯,他還有書可看,而且他的吃食也要比我好許多。


 


我啃著硬得硌牙的窩窩頭,就著水煮爛白菜,目光卻忍不住黏在他碗裡那塊沒動過的雞腿上。


 


「喂,你不吃雞腿也別浪費了,看在我整日陪你說話的份兒上,能不能給我吃?」


 


楚南宸背過身,

沒有理會我,依舊低頭讀著書,仿佛我隻是空氣。


 


「不給就不給,一個啞巴讀什麼書。」


 


我小聲嘟囔著,心裡有點委屈,卻也沒再多說。


 


我以為我們會這樣在牢裡耗下去,直到那天,老嬤嬤端著一碗雞湯進來。


 


湯面上飄著金黃的油花,撒著翠綠的蔥花,香氣像隻勾人的小爪子,撓得我肚子直叫。


 


可老嬤嬤的眼神卻像塊浸了水的棉花,沉得讓人心裡發慌。


 


「小丫頭,喜歡吃,就趕快吃吧。你一出生就關在這裡,連外面的世界是怎麼樣的都沒見過,活著跟S了又有什麼區別。」


 


我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縫隙:「當然有區別!活著,還能再見我娘。」


 


老嬤嬤紅著眼眶,猛地背過身,肩膀微微顫抖。


 


我端起雞湯就要喝,楚南宸卻突然開口,

聲音清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不許喝。」


 


我驚愕地頓住動作,手裡的雞湯晃出幾滴,濺在冰冷的石板上。


 


「原來你是會說話的。」


 


「我什麼時候說我不會說話了?」


 


楚南宸盯著我手裡的雞湯和碗裡的吃食,又補充了一句,「不要動。」


 


「你也想喝?雞湯就一碗,我可以給你個雞腿。」


 


我放下雞湯,拿起雞腿,從鐵欄的縫隙裡遞過去給楚南宸。


 


他接過雞腿,卻隻是瞟了我一眼,隨手就把雞腿丟在了地上。


 


牆角的老鼠聞香竄了出來,一口咬住雞腿,貪婪地啃食著。


 


我氣得直跺腳,一把扯住楚南宸垂在鐵欄邊的衣角,張口大罵。


 


「虧我還把你當好人,你這個壞人!壞人!你不吃餓S算了,

別禍害我的吃食!給你吃你不吃,還敢給我丟了,我就沒見過你這麼壞的人!」


 


「你見過壞人嗎?我算哪門子的壞人?」


 


楚南宸扼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讓我生疼,他冷笑著反問,眼裡沒有半分溫度。


 


「我……我……你松手!」


 


我試圖掙脫,可他的手像鐵鉗一樣,SS攥著我的手腕,痛得我眼睛都紅了。


 


「痛,你弄痛我了,我不罵你就是了。」


 


楚南宸抬眸,瞥了眼啃著雞腿的老鼠。


 


那隻老鼠突然歪著頭,吱吱叫了兩聲,口吐白沫,蹬著腿掙扎了兩下,便一動不動——它S了。


 


「還想吃嗎?想S就吃飽喝足上路。」


 


楚南宸松開我的手腕,

我嚇得腿一軟,登時癱坐在地,結結巴巴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有……有毒……有毒,我不吃,我不想S了。」


 


老嬤嬤低頭長舒一口氣,聲音裡滿是無奈:「哎,你也別怪老嬤嬤。你這丫頭,吃飽喝足好上路,下輩子投胎看準了人家。這是聖上的旨意,你呀,就乖乖聽話吧。」


 


「不!娘說過,會接我出去的!她不會讓我S在這裡的!娘答應我了,會接我出去的!」


 


我頭搖得像撥浪鼓,淚水洶湧而出,順著臉頰往下淌。


 


老嬤嬤緊緊蹙眉,眸光裡帶著幾分憐惜地瞅著我。


 


約莫過了一刻鍾,或許是兩刻鍾,她才緩緩開口。


 


「你這丫頭,你娘親,珍妃娘娘昨日已經病逝了。若不是珍妃臨S前,哭著求皇上放你出去,

想必皇上未必想起這大牢裡還關著你。興許哪日大赦天下,你還能活著出去。這呀,都是命。珍妃S前還惦記著你,你就吃飽喝足了,隨珍妃娘娘上路去吧。若不然,等底下人動手,可就有你受的了。」


 


娘親S了?我手裡的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滾燙的雞湯濺在腳上,我卻沒覺得疼。


 


我撲到鐵欄邊,指甲摳得鐵欄「咯吱」作響,朝著牢門外哭喊。


 


「我不信!娘親說過會來救我的!你們騙我!你們都是騙子!」


 


聲嘶力竭地慟哭後,我整個人癱軟在角落,渾身的力氣都像被抽幹了。


 


老嬤嬤有些焦急:「你這丫頭,快點兒喝了吧,我還要趕回去復命。我也不想為難你,更不能把自己的命搭在你這裡。若不然,就要我親自動手了。」


 


看過了老鼠S前的慘狀,我不想S,更不想七竅流血而S。


 


原來娘親至S都惦記著我,她想讓我活下去。


 


阿爹和阿娘都被人害S了,我若是S了,誰還記得他們?逢年過節,誰給他們上墳?誰又能為他們報仇?


 


「不,我不想S。我要活著出去,求求你了,我要出去。」


 


我無助地哀求著,聲音裡滿是彷徨與恐慌。


 


老嬤嬤端著那碗已經涼透的雞湯走過來,伸手狠狠捏住我的下顎,那隻手仿佛是鐵鉗子,用力掰開我緊閉的嘴,試圖強行喂我喝下那碗毒雞湯。


 


忽而,一顆小石子飛來,精準地擊中老嬤嬤的手背。


 


老嬤嬤吃痛,手中的瓷碗滑落,「哐當」一聲摔成碎片,毒雞湯灑在地上,冒著細微的白泡。


 


老嬤嬤愣住了,轉頭怒視著楚南宸:「你一個質子,也敢管大梁的事?」


 


楚南宸卻沒退,眼神像淬了冰的刀,

冷得嚇人:「她不過是個孩子,沒犯什麼大錯。皇上若連這點情面都不給,傳出去,大齊百姓怕是會笑話大梁容不下一個小姑娘。」


 


3


 


或許是怕影響兩國關系,皇上竟真的松了口,還讓老嬤嬤帶給我一句話。


 


竟是讓我好好服侍楚南宸。


 


老嬤嬤走後,我跪在地上,對著楚南宸重重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疼得我眼淚直流。「無染謝謝恩人,此生必赴S相報。」


 


楚南宸伸手扶起我,掌心帶著點薄繭,輕輕揉了揉我的頭發,動作溫柔得不像平日裡的他。「你可知,赴S相報,是何意思?」


 


我當然知道。


 


阿娘說過,阿爹就是寧願赴S,也要把她救出來。


 


隻是阿爹小瞧了天子威嚴,也低估了權勢的罪惡。


 


他一個平民百姓,

即便願流血五步,也救不了被困深宮的阿娘。


 


我曾聽獄卒們闲聊時說:「當年珍妃的夫君,為了救她,被皇帝亂棍打S在宮門外。」


 


我鄭重點頭,眸光灼灼,一字一句地說:「染染願以一S,來報答恩人。」


 


楚南宸怔了一下,眸光流轉,上下打量著我,像是第一次認真看我。


 


「你今年多大了?」


 


我微微側過臉,望著牆角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


 


那是娘親教給我記錄日子的方法,太多了,我有些算不清楚。


 


我歪著頭想了半晌,然後曲著手指頭數:「不知道,我是七歲,還是八歲?」


 


我猶記得六歲生辰那日,阿娘還親手給我端了一碗手擀面,上面臥著個金黃的荷包蛋。


 


後來,我的吃食越來越差,再也聽不到阿娘的消息,日子便隻剩了數刻痕的單調。


 


想到S去的阿娘,我的眼淚順著臉頰大滴大滴地落下。


 


楚南宸以為我是數不清自己的年紀,急得哭了,他輕輕嘆息一聲。


 


「傻丫頭,不用赴S相報。你好好活著,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以後,我護著你。」


 


他又說:「你別算了,罷了,我日後慢慢教你。今日救你,不過是我見不得血腥。無需你赴S相報,也無需你感念於懷。你叫什麼名字?」


 


「君無染,我娘給我起的名。」


 


「君無染……泥根玉雪元無染,風葉青蔥亦自香……」


 


他低聲念著這句詩,聲音輕柔,像是在品味這名字裡的深意。


 


我不懂他說的是什麼意思,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蠢笨如我,也隱隱有些羞赧,

垂著頭不敢看他。


 


最後還是楚南宸先開的口。


 


「你叫君無染,今後我便喚你染染可好?」


 


「好。」我歡快地答應,心裡像開了朵小花。


 


「你叫我南宸。」


 


那天的陽光格外好,透過地牢的小窗,斜斜地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連帶著他眼底的寒霜,都似乎融化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