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希望等蔣群下車之後,他還能記得我,去陵園看看我。
我伸出手上的戒指,在珍姐面前晃了晃。
「難道不是你給我了這個戒指,所以我才覺醒了嗎?」
珍姐擺手:「不是我的,這麼多年,你什麼時候見過我戴這東西。」
「啊?」
怎麼和我預想的不一樣,這戒指到底怎麼回事?
戴上戒指的那晚,我做了個夢。
夢裡,我找回了自己丟失的記憶。
13 年前的暑假伊始,我踏上了這列開往舊城的火車。
那時的火車票尚未啟用實名制,我的車票上隻有一個臥鋪號。
行程途中,我無意間看到了小偷行竊的舉動。
被偷東西的人,名叫吳忠青,拎著編織袋大包,看打扮是個技術工人,就住在我下鋪。
「大哥,
有人偷你東西,你快來!」
我高聲呼喊,聲音驚動了整個車廂,不少乘客跑到走廊裡來看,小偷兇惡地瞪著我。
「想S啊,你哪隻眼睛看見我偷東西了!」
「我看見你從別人的包裡拿東西了,有本事,你把口袋的東西掏出來。」
吳忠青聞言就要動手去摸小偷的口袋,結果卻什麼都沒翻到。
「小丫頭片子,胡說八道,冤枉好人!」
那小偷指著我的鼻子痛罵,囂張跋扈的氣焰令人心梗,吵鬧聲引來了列車員,一番交涉後,我苦於沒有證據,小偷不僅不心虛,還威脅恐嚇了我一番。
「S丫頭,你給我等著。」
吳忠青把包SS抱在懷裡,不停地和我道謝:「大妹子,謝謝你,我這裡面是半年的工錢,是要給我老媽治病的。」
我心有餘悸,
忍不住提醒:「以後坐火車別帶那麼多現金,不安全。」
當天夜裡,吳忠青緊張兮兮地抱著包,整夜沒睡,生怕有人偷東西。
一個身高一米八五的彪形大漢,一路上都在擔驚受怕。
不好容易捱到了下車,列車員來換票時,卻說我的車票水印有問題,很可能是假票。
我把自己的訂票記錄給他看,列車員說他做不了主,要我等列車長處理。
我被帶到了列車員休息的車廂。
可等待我的,不是列車長,而是拿著刀的小偷。
再醒來,我就已經成為了這個副本世界的 NPC。
我看向吳忠青:「吳大哥,你怎麼會在這裡?」
吳忠青一臉無辜地搖了搖頭。
按照以往,我應該是在幫助吳忠青抓小偷之後,被小偷指認在其行竊過程與其對視,
然後被怪物列車員S害。
難道是因為我提前覺醒,所以劇情發生了變化?
我起身向喧鬧聲不斷的臨近車廂走去。
珍姐問:「你幹什麼去?」
「去找S。」
15
一路穿過不同車廂,哀號咒罵聲連綿起伏。
很多人遭遇了小偷的毒手,無法出示和自己信息相符的車票。
混亂之中,正是小偷們伺機而動的絕佳時機。
此時,他們的目標不再是即將失去意義的車票,而是現實財物。
「姐妹,剛剛那個人,把你包拉開了。」
我站在車廂走廊中部,指著剛剛和我對視過的小偷,平靜地指認。
「我親眼看見了。」
嘈雜的車廂突然變得安靜。
落在我身上的視線,
或奚落,或嘲笑,或鎮靜。
「瘋了吧,馬上要下車了,她給自己找什麼麻煩。」
「這種人就喜歡逞英雄。」
我的話音剛落,立即有列車員朝我走來,一左一右將我牽制住。
他們把我押到小偷面前,問:「你承認自己的偷竊行為嗎?」
小偷仗著列車規則對其的保護,從容不迫地回答道:「沒錯,我是偷了她的手機。」
被困在車上的時間太久,手機已經脫離了人們的視線。
「她剛剛,有沒有和你對視?」
我的生S,就這樣輕易地交到了一個陌生行竊者的手裡。
他冷冷一笑,我毫無波瀾,準備好迎接肉體上的疼痛。
隻要他點頭,列車員就會把利刃貫穿我的胸口。
過去的 389 次,無一例外,
我都以同樣的方式迎來S亡,再以S手的身份蘇醒。
「沒有。」
什麼?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列車員也覺得不可思議,又重新確認了兩邊,語氣施加了些許的威嚴。
「我再問一次,剛剛,你在行竊的過程,有沒有和這個檢舉你的人對視!」
小偷簡潔明了:「沒有。」
我被列車員松開,第一次,我檢舉了小偷,人卻安然無恙。
小偷歸還了手機,在列車員離開後,
「為什麼?」
我人還是懵的。
「因為我的良心還沒壞透,不想害S一個好人。」
他撥開圍觀的人群,徑自離開。
也許他以為,走廊裡的人很多,多到足以遮擋我的視野。
可他不知道,
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後,車廂裡的許多人,身體逐漸變得透明。
我看到他從口袋裡摸出了一盒火柴。
車體突然劇烈搖晃,被怨念虛構出的世界,因為我的精神波動而遭受重創。
「蔣群。」
蔣群的背影一頓,原本岣嵝猥瑣的身型變得挺拔,就連肩寬都舒展開來。
「怎麼,這次認出來了?」
他轉過身一步一步朝我走來,車廂還在震顫,他卻步調穩健。
「於問桐,跟我走嗎?」
「我帶你下車。」
16
廣播聲再次響起:【各位乘客請注意,列車即將到站,請攜帶好您的隨身物品,準備下車。】
到站時間提前了。
車體的振幅陡然增大,蔣群察覺情況不對,跑上前拉住我,想要朝車門的方向奔,
我力氣大得驚人,揮開了他的手。
「你認識我?」
「十三年,我和你在同一輛列車上。」
十三年樣貌未變,傻子也該知道我不是活人。
「既然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不是活人,為什麼還要靠近我。」
「我很崇拜你。」
蔣群說得一本正經,我覺得他在胡說八道。
「崇拜個屁,你……」
撞擊似的顛簸險些讓我倒地,蔣群語氣焦急:「先離開這裡。」
我視線模糊,把手交到了他手裡。
臭小子,這麼拽的人,手心卻溫暖得令人想哭。
明明距離車門隻有七八米遠,可過道卻在無限延長,我們不停奔跑,車廂門也在不斷後退。
蔣群問:「有沒有破解辦法?
」
「我怎麼可能知道,以前這時候,我已經翹辮子了。」
準確地說,是變成了怨氣十足的S手,等待著黑夜來臨後的復仇。
身後的過道開始收縮變窄,稍慢一步,人就會被鐵皮擠成餡餅。
「不行……我跑不動。」
蔣群二話不說,直接把我打橫抱了起來。
「別認慫行不行,難道你就不想結束這一切嗎?」
「於問桐,這麼多年,我一直都很想找你。」
「找到失蹤的你的下落,是我報考警校的最初動力,我從小就想成為和你一樣勇敢的人,和邪惡黑暗鬥爭。」
「十三年前,我隻是個旁觀者,沒能幫你做什麼,這一次,我想救你。」
「給個機會。」
我努力控制情緒,
卻還是泣不成聲。
原來,我當年莽撞檢舉小偷的舉動,竟然改變了一個少年的人生目標。
正義並非隻為我招來了S身之禍。
還留下了良善的種子。
仔細想來,從一開始,蔣群就是保護者的姿態出現在我面前。
「謝謝你。」
謝謝你願意救我。
讓我從仇恨和自我懷疑的泥潭裡解脫,在我昏聩無光的世界裡點燃火束。
車廂終於停止了變形,蔣群抱著我衝到了下車口。
車外是一片刺目的白光。
沒人阻攔,也沒有異動。
十三年來,我第一次看到,通往現實世界的門展現在我眼前。
「先放我下來。」
我心裡知道,踏出車門後的我,也許投入輪回,也許徹底消失。
但總之,
不用再重復經歷S亡的恐懼和仇恨。
這就是珍姐、雅琳還有我,最向往的解脫。
蔣群依言將我放下,我用手背胡亂擦拭臉頰。
「等你到了舊城,記得去吃海記的燒烤。」
「還有,去陵園看我時記得燒紙,要是我沒有魂飛魄散,說不定能聽見。」
蔣群眼眶有些紅,目光溫柔,朝我攤開手。
「現在,能不能把戒指還給我?我留作紀念。」
「這是你的戒指?」
我萬萬沒想到,這個觸發我意外覺醒的關鍵道具,居然屬於蔣群。
「為什麼它幫我提前恢復了記憶?以往在被S之前,我會一直以為自己是個要逃亡的普通乘客。」
蔣群:「也許是因為我認識你,知道你的過往,這枚戒指沾染了我的意識,激活了你的記憶。」
好像,
也說得過去。
蔣群見我沒有動作,以為我舍不得摘下來。
「你要是喜歡,我可以買個同款,燒給你。」
我噗嗤笑了出來。
我把戒指放回他的掌心,蔣群對著車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一路走好。」
我沒忍住,張開雙臂抱住了他。
「謝謝。」
除了謝謝,我不能再把多餘的情感說出口。
按人世間的規矩算,我這都奔四的人了,總不能腆著一張老臉,跟小弟弟玩人鬼情未了。
蔣群用力回抱了我一下。
「一起走吧?」
蔣群:「我想看著你走,就當是,完成了一個一直以來的願望。」
當然,他為了救我煞費苦心,這點小小的願望我還是要幫他實現的。
我深吸一口氣,
踏入白光。
迎接最終的S亡,迎來自由的曙光。
番外——蔣群視角
我送走了於問桐。
雖然我並不想那麼做,但我還是騙了她。
她那麼善良,假如她知道真相,恐怕不能釋然地離開。
我不能去吃她推薦的燒烤,也沒辦法去陵園為她掃墓。
她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悲壯地說我一定能下車的時候,樣子著實可愛。
可惜,我也是沒辦法下車的那類人。
就在這趟列車出發之前,我為了幫助車站警方抓捕逃犯,不幸中彈。
睜眼醒來,我已經以列車員的身份,坐在了這趟充滿罪惡的車上。
零點以後,我需要回到列車員的休息室。
列車員檢票的時候,我偶爾也需要值班上崗,
我趁於問桐不注意悄悄溜走,可即便她會時不時地找不到我,她也從來沒問過我原因。
也許是害怕聽到令她失望的答案。
為了讓她先一步下車,我想了很多版本的謊言。
隻是沒想到,經歷過幾百次醜惡人性的傷害後,她還是這麼容易相信人。
我從其他列車員的嘴裡,了解了她們三個人的故事。
三百多次的S亡重演。
於問桐,你該有多難熬。
我摘掉偽裝自己是怪物的隱形眼鏡,向乘務室走去,珍姐迎面走來。
「我可真是羨慕問桐,你幫她放下了怨念,誰又能來拯救我呢?」
「多謝你的配合,其實隻要你願意,你也可以自己想通。」
珍姐輕蔑地笑了笑:「說得容易,那你自己又是為什麼下不了車?」
我摩挲著手指上的戒指。
「因為我的執念,是要讓這列承載著罪惡的列車,徹底消失。」
廣播聲響起:
【本次列車即將出發,請各位乘客出示您的車票,配合檢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