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趙……」


老五趕緊溜到門前,堆起笑:「小主子,這S老頭的屋臭烘烘,有啥好看的,您要逛街不?這兩天山神廟抬春神,外頭花花綠綠可好玩兒啦,好多小姑娘去搶花環。」


 


他看著大大咧咧,卻謹慎有禮,拿手背隔著袖子輕輕將我往外面推。


 


「我……我不想去。」我忍不住回頭,想看看耿叔有沒有事。


 


老五驢唇不對馬嘴,望著前邊,裝聽不見:「哦,想去是吧,好,咱們去玩兒個痛快。」


 


他力氣可真不小,不至於弄痛我,也讓我無法脫身。


 


嘴裡還在哄我:「沒事兒,S老頭隔三差五就來這麼一回,老了,撒癔症呢。您家趙媽媽都懶得搭理,您瞧她來看了嗎,欸,沒來,沒來就是沒事兒。」


 


這樣一說,

稍稍使我放心。


 


但一路穿花分柳,我還是怏怏不樂,連看到嬤嬤口中盛大的「走神廟會」也提不起興趣。


 


不知是嬤嬤的話誇大,還是長大看過太多錦繡繁華,總覺那抬春神的童男童女S氣沉沉,飛舞的絹紙也褪了色,白蒼蒼的,透出一股不吉利的意味。


 


花環倒是鮮豔,水淋淋地剛從枝頭摘下來,老五跳起來搶了幾個給我,笑道:「小時候俺搶得更多,要不是現在長大臉皮薄了,哪輪到這些小孩得意。」


 


我看著懷裡,花環有迎春花,也有杏花、野櫻。


 


再看老五,他戴上了帽子,遮住火燒過的禿疤,臉頰酒醉的酡紅也散去,方覺他也是個極年輕的小伙子,正是建功立業的好年紀。


 


卻磋磨在老舊水船裡摸不著前程。


 


我想了想,試探地問他:「五大哥,你們這些入過行伍、守關立功的將士,

按朝廷嘉獎就算沒有升官自願回老家,也可以得良田、領貼銀,名字也能刻石碑在州縣立書傳揚。為何我在虔州沒聽過這樣的事?」


 


這條賞令,明明舅舅去年登基初就頒布了。


 


老五臉色變了變,下颌忍耐繃緊,側頭無所謂地笑了一聲,沒回答我,顧左右而言他。


 


「小主子折煞俺了,您金尊玉貴,叫俺老五就是抬舉了。」


 


他不信任我。


 


我失望地低頭,輕柔撥弄手裡的杏花蕊,低喃:「我也不是什麼金尊玉貴。」


 


「您還不是?那普天下就沒人夠格了。」老五笑盈盈。


 


我輕笑,慢慢搖頭。


 


遊神的樂隊吹打彈唱過來,斜刺裡一陣風吹過,不慎撞了下我,老五橫起眉,抄起袖子把人領口拎起。


 


「小子沒長眼睛!看不到人啊!」


 


我正要擺手說「沒事」,

卻見老五看清那小子模樣,嫌棄地罵道:「小麻秆你這野猴子又跟誰打架?三天不挨收拾你,皮痒是吧!」


 


細細一看,原來是方才跑到水岸報信的瘦小子。


 


他一身破衣裳,腰間不倫不類地系著一條紅搭膊,仰著鼻血橫流的幹巴臉,支斜腿,流裡流氣:「關你屁事。」


 


老五擰眉抬袖子抹了把他的臉,忽然臉色一凝,問:「你到底跟誰打架了?」


 


小麻秆還是那句話:「關你屁事。」


 


老五神情陰沉,按住他肩膀。


 


「你找那群衙役了。」


 


小麻秆恨聲,揚起刀痕猙獰的脖頸:「不行嗎!他們欺負老耿頭就是欺負我們虔州舊兵,你們畏畏縮縮怕這怕那,老子上!S人不過點頭地,又不是沒挨過刀子!」


 


老五氣得直舉起手,半日也沒打下去,急道:「你這不是給將軍惹事嘛!

人沒打S吧?在哪兒打的?」


 


小麻秆先是閉緊嘴,禁不住老五幾個拳頭招呼下來,龇牙咧嘴地指著後街巷,含糊地嘀咕:「鬼知道S沒S。」


 


老五趕緊跑去,半道回頭,指著我囑咐小麻秆:「好生護她回家!」


 


哗啦啦一陣風,暮去新來的舊樹葉落在腳邊。


 


四目相對,小麻秆上下打量我一眼,抖著腿:「你誰啊?」


 


看著他,我腦中靈光一現。能探出實話的人找到了。


 


春陽明媚,我抿唇勾出一抹溫和的笑,喚他:「小將軍?」


 


小麻秆傻了,未幹的鼻血滑稽淌過嘴巴,吸溜一下。


 


「啥?」


 


10


 


一包燒雞,兩串獅子糖,賄賂了個小將軍。


 


少年嘴邊吃得冒油,鼓囊囊地臉頰動著,口齒不清。


 


「唔,

你別以為討好我,我就能給你講將軍的事了,我可不做奸細。」


 


我背著手倒著緩緩走在水橋上:「我也不要你講軍密呀,隻要能多了解他一點,我就很開心了。」


 


小麻秆望了我一眼,咂了咂嘴,裝深沉:「小姑娘,可別陷太深,喜歡咱們將軍的女伢多著呢,可誰也沒見過他動心,連眼風也不掃別人一下,你曉得為啥不?」


 


「為什麼?」我歪頭。


 


小麻秆吃完燒雞,嘴一抹,搖頭晃腦地指向天邊。


 


此時黃昏欲沉,夕景倒在江面,石青中泛著赤金,風漸冷起來,吹開山頭薄薄霧氣,露出影影綽綽的彎月。


 


「我欲將心照明月,」小麻秆手一晃,往街衢又一指,嘆息,「奈何明月照溝渠。」


 


他得意地顯了一把文化,道:「明白跟你說吧,將軍啊,心頭掛著人呢,雖然那人眼瞎,

追著別的漢子跑了,但將軍S心眼,就認準她了。你就是天仙下凡,也耐不住他郎心似鐵。」


 


莫名有種指著鼻子被罵的感覺,我摸了摸鼻尖,虛弱地替自己辯了辯。


 


「你家將軍這麼好,不能吧,說不定那人別有苦衷呢。」


 


小麻秆冷笑:「狗屁苦衷!不就是覺得將軍無論有多大本事,都隻是她家從拐子手裡買來的下人唄。她一家都是那樣,狗眼看人低,面上菩薩,心裡比哪個都要自命清高,唯恐我們這種下等人髒了他們的眼睛。」


 


「告訴你,縱然她家現在有人坐到天高的位置,我也瞧不上。」他往後擺了下手。


 


他很瘦,瘦得在灰蒙蒙的光影裡像壽衣店賣的紙人,蒼白的長臉上空寥寥地鑽了一對黑眼睛,烏沉沉,燒著憤怒的餘燼。


 


「在他們那種人眼裡,隻有出身高貴的才算人。我們這些不過是讓那些上等人踩著去夠權勢的石頭,

連豬狗都不如。」


 


我說不出話,呆呆地望著他。


 


小麻秆扯了下唇,眼睛卻沒有笑意,他握了握手裡的獅子糖,陷入回憶。


 


「說這些,你可能不信。其實一開始我家裡從沒想過我會去當兵S人,我從小就是病秧子,除了讀書連把鋤頭都扛不動,爺娘拼了命省下吃喝供我上學,希望我讀出來,哪怕隻是個秀才,也能有條出路。」


 


前朝重文輕武,讀書確實是大多農家貧子唯一的出路。


 


但小麻秆的路沒有那麼容易。


 


他考中了,第一名,那麼小的年紀,十三歲的秀才。前程無量。


 


然而榜上卻沒有他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寫的是知縣兒子的名。


 


「那天我在知縣府門前跪了一夜,我不明白啊,我考了的,為什麼連我的卷子都找不到呢?」小麻秆怔然眨眼,「我不敢回家,

爺娘老了,就盼著我光宗耀祖。我想,這輩子完了,不如投江算了。」


 


他趴在欄杆,這回笑得真實:「就是這條江,我爬都爬上去了,正要跳呢,將軍把我拎下來,給了我另一條生路。」


 


從軍。那時桓王叛亂,狼煙四起,正是亂世出英雄的好時機。


 


小麻秆也說不清為何信任這位看起來清瘦,容貌比女孩還漂亮的男子。


 


「我就看到他那雙眼睛,」小麻秆回想,「清炯炯的,像能把一切鬼魅都照散。他說他要去玉州,他的小主人在那裡,他非得S出一條功名路,把人搶回他身邊護著,不然他S都不瞑目。」


 


日頭快要整個墜下山,一圈黯淡的紫光有氣無力地吊在江面。


 


我躲在陰影裡的嘴唇輕輕顫抖。


 


一聲長嘆,小麻秆仰頭:「玉州……玉州,

我一個S雞都不敢的人,都數不清自己砍斷了多少人的脖子,漢人的、金人的,也記不清身邊S了多少人。到後來連新來同袍的名字都不敢問,因為誰也不知道哪天和自己勾肩搭背的兄弟,一個回頭就身首分離,血噴得像淋了一場暴雨。」


 


S戮,無邊無際的S戮。


 


這些來自窮鄉僻壤的傻子以為這樣就能有個前程,活得像個人樣。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書上不是這樣說麼。


 


「狗屁,」小麻秆悵然笑道,「都是狗屁。我們虔州的兵砍來的人頭最多,記功本上卻記得最少。功哪兒去了呢?跑到那些軍帳裡整日揮羽扇、紙上談兵的世家子弟頭上。可上面還要我們出力啊,便丟了個千戶的名頭給將軍,讓他繼續為世家子搏性命。」


 


世家子……


 


我手指狠狠一顫,

忽然想到某種可能,渾身發涼。


 


11


 


「如果隻是這樣,沒有往上爬的前程,我們留條命回家也好。但是連這樣的希望,他們也要給我們斷了。」


 


小麻秆手指捏得「咯咯」發響,沉寂的眼睛燃起滔滔恨火。


 


「他們簡直不是人,為了謀更多人頭軍功,拿從邊境逃來的流民充數,那可都是手無寸鐵的百姓!我們自己的人,我們要護的民啊。」


 


小麻秆眼裡閃現某種奇異的恐懼。


 


他S了那麼多人都沒做過噩夢,可那一天,他看到席子裡的人頭,甚至有女人和小孩。直到現在,還會出現在他夢裡。


 


「將軍不願和他們同流合汙,我們也不願再為那些人拼S,還想悄悄告去中軍帳,把這些不配為人的東西做的惡行昭告天下。」


 


但他們險些連命都送了。


 


上級的人發現他們的行跡,

派人屠S。三千虔州兵,逃回來的不過百人。


 


後來新朝建立,皇帝就是虔州人,他們以為昭雪仇恨的機會來了。


 


然而,他們連虔州都出不去。


 


那些曾經陷害他們的人如今端立朝堂,一個個的大官,碾S他們比碾S一隻螞蟻還容易。


 


有人試過扮作行商去京城告御狀,還沒出城門,就被官府的人以莫須有的罪名庾斃在牢房。


 


老天爺沒有眼睛,那些人有。


 


虔州上下都是眼線,他們想要苟延殘喘地活,就隻能閉緊嘴巴。


 


落日徹底消弭在群山糾紛之中,氤藍的灰光在小麻秆嶙峋的脊背憐憫地撫摸一瞬,頃刻間,又如夢中泡影,墜入深暗水面。


 


他深深閉眼吸了口寒氣,好像這樣就能將胸口那團燒不盡的火隨著重重引吐出來。


 


活著,他們所要不過是有尊嚴地活著。


 


小麻秆睜眼側過頭,笑對我。


 


「多謝你願意聽我這些牢騷的話,你是個好姑娘,若是將軍真的能喜歡你就好了。」


 


我搖頭,倉惶地藏在暗色中。


 


若他說的是真的,那麼一切都有跡可循。


 


姚宗策和張家人交好,張大將軍當初跟舅舅在玉州,管的就是威虎關的邊營。姚宗策是有才華,寫的幾篇治兵疏略在文人圈子裡更是抬到很高的位置。


 


但他之前從沒上過戰場,甚至連邊關都沒踏足過。


 


一個養尊處優的王孫公子,開國論功時卻比那些白發蒼蒼的老將還要站得高。為什麼?


 


舅舅,這些事他知道嗎?他是不是默認了這些人的犧牲,來換取不得罪於巨室,穩定皇位的利益。


 


那我,我們徐家不就成了助紂為虐的幫兇。


 


我不敢再細想。


 


如果這樣,趙嘉重何止該怨我,他應該恨我才對。我丟下他,嫁給一個奪去他和同袍青春性命、功名前程的仇人。


 


我怎麼還有臉待在這裡,我甚至害怕抬頭對視小麻秆善意的眼睛。


 


夜色籠罩,橋上來了點燈人,星火輝映,浮在暗江。


 


我捂住臉,下意識提步就走。


 


「诶,走啦?」小麻秆在後頭追,「你家在哪兒啊,我還沒送你呢!」


 


我搖頭。


 


他幾步追上來,彎腰低頭看我,驚慌詫異:「你哭啦!哭啥子啊?」


 


他手忙腳亂。


 


「哎呀,將軍雖然心裡有人,但你、你那麼好看,也算天仙了,說不定哪天將軍就心軟了,你再加把勁,大不了我幫你。」


 


我搖頭,淚珠一滴滴從下巴砸落。


 


不想剛下橋,迎面撞上兩個人,

一雙溫涼的手扶住我肩膀,小麻秆「唰」地停步,迎上男人冰冷的眼。


 


「將、將軍。」小麻秆吶吶道。


 


12


 


身旁的老五重重給他腦袋一抽:「要S啊,讓你送人回家,送哪兒來了!」


 


隨即他把人拉過去,小聲:「怎麼還弄哭了!」


 


「我啥都沒幹啊。」小麻秆委屈。


 


趙嘉重目光定在我臉上,靜了靜,抬起手,很輕很輕,指尖湿潤一片,溫聲:「哭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