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男人抬起傘,狹長眼眸刀鋒般飛入鬢,尖削下颌側對我,語氣像一顆顆生硬的石子砸下來。


「你的,忘了?」


 


怎麼敢忘。


 


我撒謊:「沒,沒有。」


 


擠出討好的笑:「我們的兒子嘛。」


 


男人目光略微怪異。


 


而小男孩仰頭望我,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不出什麼情緒。


 


於是我猶豫想要觸碰他的手,也不太敢伸出去,更不敢說什麼「長這麼大了」的沒良心之語。


 


「拋夫棄子」一座大山無言壓下來,我心虛,恨不能扒開腦子把那些模糊的記憶拽到眼前。


 


男人叫什麼,孩子幾歲了,他們這一年怎麼過的,我忘了找他們,他們怎麼也不來找我……


 


雨聲在奇怪的安靜中越落越烈,炙火澆油般打在芭蕉葉哗啦啦地響。


 


「阿嚏!」


 


寒風一吹,我猛地瑟縮,捂嘴打了個噴嚏。


 


男人傘柄上修長手指握緊,僵持片刻,終究還是將小臂往我這邊移了移。


 


雨呀!


 


「啪嗒啪嗒。」


 


風落薔薇,混著泥水踩在腳底,糾纏不清。


 


孩子走在傘中間,往左看看我,往右看看他跛著腿淋湿大半肩膀的父親,若有所思。


 


6


 


院子不大,卻可見主人家照顧得精細。


 


從結實如新的秋千,到檐下海棠樹間的燕子窩,連角落裡馬棚都打理得幹幹淨淨,一匹老馬懶散垂頭嚼著草料。


 


走在廊下,我目光移動,定在廊柱上高低錯落的刻痕,從低到高,一筆一筆,述說著兩個孩子的成長。


 


旁邊名字依次歪歪扭扭寫著:


 


【徐元愛。


 


【趙嘉重。】


 


我心中默念「趙嘉重」。看向前面男人瘦削高大的背影,因跛腳,也沒有拄拐,肩膀在花影斜雨裡一時高一時低,顯得蕭索。


 


府裡奴僕不多,皆是些年歲大的老人家,看見我,詫異一瞬,揚起慈和的笑。


 


「姑娘回來了!」


 


花畦裡拔草的大爺聞聲直起身,扶鬥笠眯起眼睛,大聲:「誰家姑娘?嘉重怎麼會帶姑娘回來?」


 


阿婆嗔怒打了大爺一下:「老頭子你看清楚,是咱家姑娘。」


 


幾目相對,都是親切的臉,我卻記不起名字,隻好抿唇笑笑。


 


不想大爺陡然甩開鋤頭,很生氣的模樣:「俺曉得了,姑娘準是受了那姚小子的氣,嘿,這是欺負大當家夫婦走了,俺們徐家沒人啦?走,騎俺們烏頭馬來,這回俺老頭子爬去京城也得問那公子哥討個說法!


 


我一愣。


 


身旁的人趕緊拉他回來:「老耿,哎呀,你真是眼睛糊塗,腦子也糊塗了!姑娘在京城有二爺護著,誰敢欺負?」


 


阿婆不好意思地朝我笑道:「是啊,聽說姑娘馬上都要成婚了,這次回來應該是拜祭大當家夫婦,這麼多年,終於得償所願,嫁得良婿,大當家夫婦在天上也能安心了。」


 


趙嘉重停步,微微側眸,眾人噤聲,我跟上去。


 


靜默須臾,他開口:「那是趙媽媽,你母親的陪嫁丫鬟。老耿是老爺的馬夫,其餘幾個都是從前家裡管事的老人。」


 


我低頭,小聲反駁:「我、我知道。」


 


他靜靜地望著我。


 


扛不住壓力,我頹然垂落肩膀:「好吧,之前我受傷,不記得了。」


 


接著,我眼睛一亮:「但我記得你呀,還有我們的孩子。


 


趙嘉重推開東院房門,側臉大半落在陰影裡。


 


他說他騙了我。


 


「我們沒有孩子,那個是趙媽媽的孫子,懷安。」


 


說不清,有些難過。


 


屋子是我曾經住的,他就像一個最盡責的僕人,找好幹淨衣裙,規規整整地放在屏風後。


 


眼見他就要走,我趴在屏風上,探出肩膀,不S心:「那我們拜過堂總是真的,我記得十五歲的時候我就嫁給你了。」


 


他看到我裸露的肩膀,飛快移開眼,攥緊手指:「小人怎敢高攀,大概你隻是把當初在廟會貪玩扮新娘的事記混了。」


 


他不看我已然泛紅的眼睛,垂下眼睫:「你的夫婿在京城,等氣消了,還是要回到他身邊的。」


 


門,輕輕掩上。


 


怎麼會這樣?


 


屏風後,我慢慢蹲下,

抱緊衣裙,聞著熟悉的花木香,驚覺曾經自己把一個人弄丟,現在想找回來,卻不能了。


 


7


 


趙嘉重躲著我。


 


趙媽媽哄我,說他是忙家裡生意。


 


「自從咱們二爺當了皇帝,大當家夫婦也不幸去世,家裡走水船的生意就撂下了,」趙媽媽低頭慢慢撫過給我做的嫁衣,「從前的人啊,S的S,病的病,幾乎都散完了。」


 


「旁人都說,徐家如今潑天的錦繡前程,哪裡還用撈那點水上的賣命錢。可是嘉重就不聽,他一聲不吭,舊船他要留,舊人也要留。」


 


熹微的光一寸寸照亮陳舊的金線,點點星星,在趙媽媽渾濁的眼裡仿佛還存有光彩,含著依戀的不舍。


 


她搖頭笑:「都笑他傻,放著京城的金山銀山不靠,自己殘,還養一家子老弱病殘。」


 


聞言,我羞慚地掐緊指尖。


 


「是我不好,沒有照顧好你們。」


 


若爹娘在,他們一定不會這樣。


 


「這是什麼話!」趙媽媽扯過我的手,拍拍我掌心,「從小你就是最好的孩子,沒有小姐脾氣,對最下等的伙夫也樂善好施,後來你被二爺接走,突然不跟家裡聯系,我們雖擔憂,卻也知道二爺是為你好。如今才曉得,你原來是受傷忘記了,我們心疼還來不及,哪能怪你沒有留在家裡呢。」


 


可趙嘉重就在怪我。


 


我從前定是做了讓他很傷心的事,才導致他現在要和我撇清一切關系。


 


他說什麼都是假的,可分明記憶裡,對著紅蠟燭,我偷偷掀起蓋頭望向他那雙眼睛的歡喜,那麼真。


 


他說我的心上人是姚宗策,可為何當我在姚宗策身上發現他的影子時,我心裡隻有如釋重負。


 


晴日,極好的天氣,

院中海棠、杏,翻飛如雨,我悶悶不樂地趴在窗沿,手接過一掌花瓣,愣愣地見它們又被風吹走。


 


留不住,什麼都留不住。


 


趙媽媽終於理好繁復沉重嫁衣上的褶皺,有些高興,又有些惆悵:「夫人繡了一半,後來我眼睛壞了,勉強也繡了一半,到底還是不太配得上你,不過陪你一起嫁去京城,也算個念想了。」


 


我接過嫁衣,珍重地摸了摸,笑著搖頭:「我不會嫁人了。」


 


「怎麼?」趙媽媽一愣,急問,「可是姚公子當真待你不好?」


 


我撥弄衣襟間的如意珍珠扣,輕聲:「他有別的心上人。」


 


這一聽可不得了,媽媽眉頭緊皺,用力地拍了下桌角。


 


「他竟然如此負心,當初戰亂姑娘可是救了他的命!」


 


這事嬤嬤也翻來覆去地講過,說我怎麼奮不顧身,

在大雪天把姚宗策從屍坑挖出來,凍出病根,天一寒就手抖。


 


姚宗策欠我一條命。


 


人人都說,人人都念。


 


他娶我是報恩,不娶就是狼心狗肺。


 


千萬隻恩德的手壓著他,他隻能放棄心上人,向我低頭。可這樣,是我所願嗎?沒人問過我。


 


我和他的婚約是舅舅所賜,我對他的親近,是因為他有一雙趙嘉重的眼睛。


 


雖然我不知道自己為何要豁出命去救他。


 


但我很確信,我喜歡的人,自始至終,都是趙嘉重。


 


「媽媽,我並不傷心。」


 


我仰頭,撐起手臂,閉眼往天風裡探。


 


「因為在我心裡,我已經嫁過一個很好的人了。」哪怕他不承認。


 


8


 


我逼自己振奮起來,不管趙嘉重怎麼疏離我,

我就是賴在他身邊不走。


 


烈女怕纏郎。


 


反過來,不也一樣。


 


他去碼頭盤點生絲、茶葉,我跟著。他上水船檢查帆索、甲板,我也跟著。


 


可他就是不搭話。


 


桃花太陽曬得暈眩眩,我頂著衣裳,無精打採地耷拉眼皮,望著前頭穿一身青灰布衣的人。


 


「你理理我嘛,趙嘉重……」


 


他不作聲,側身推了推有些松的欄杆,彎腰拿木槌將縫隙處砸實。船太舊了。一路檢查過來,弄得他俊美的輪廓在白日照耀下汗意漣漣。


 


船艙下鑽出一個黑黢黢的漢子,取下帽子,半大個火燎過的禿頭,漢子拎著酒壺笑道:「將軍,你就理理人家小姑娘吧,跟了一下午了,痴心痴意的,娶回去得了!」


 


將軍?


 


我猛然看著趙嘉重:「你入過行伍?


 


漢子嘻嘻笑:「是啊,俺們將軍當初可是十三邊營的千戶,守著威虎關,金兵都打不進來,頂天立地的好兒郎,配姑娘不埋沒!」


 


威虎關?那不是就挨著舅舅起義軍駐扎的玉州。我記得舅舅說,那時爹娘剛去世,他擔心虔州兵亂,便把我接了過去。


 


卻從沒說過趙嘉重也跟去了。


 


欄杆一聲輕捶,趙嘉重瞟來,警告喝道:「老五,酒喝混了吧,這是主子家的貴人,少滿嘴胡沁。」


 


那老五訕訕地望著我,一拍腦門,搖搖晃晃地作揖:「嗐,小主子啊,瞧俺這沒眼力見的,得罪得罪。」


 


「他喝醉就喜歡亂吹牛,我不是什麼將軍,」趙嘉重看了看我,掩眸道,「也沒守過關。」


 


一旁的老五欲言又止,亂七八糟地抓了把稀疏頭發,偏過頭狠狠地灌了口酒。


 


我滿腹疑惑,

正要開口,水岸邊氣喘籲籲地跑來個麻秆似的瘦巴巴小子,揮手大喊:


 


「將軍!快回去,老耿頭又在茶攤和人罵架,這回把血都氣吐了!」


 


9


 


小小的窄門裡,擠滿了人。


 


血腥氣、哭罵聲,溢滿整個灰撲撲的屋子。


 


我踮起腳往人與人肩膀中間透出的罅隙裡看。


 


剛來時在花畦裡罵著要替我出頭的耿叔敞著汗衫,露出血淋淋的胸脯,幾根突刺骨頭刮喇喇地頂起瘦皮,呼哧呼哧冒著不平的臆氣。


 


嘴裡還在罵,聲音嘶啞,總不肯服氣。


 


一根禿指用力豎起,也不知要指天,還是問地。


 


「幾……幾個毛都沒長齊的小畜生……哪、哪裡曉得啥子是打仗,金人和桓王的騎兵來的時候,

他們跑得比兔子都快!哪個衝到前頭?!」


 


他「砰砰」拍著胸膛,像要把一顆心剜出來,要個公平。


 


「俺啊,是俺!俺這個S了兒子,又S了女兒女婿,土埋身子半截的老不S啊!俺脫了衣裳叫他們看,看俺身上的刀窟窿、劍窟窿,俺們虔州舊兵人人身上都有這樣的窟窿!他們不信!他們不信!」


 


裡頭有老人勸:「好了,老耿,我們曉得,我們信。」


 


耿叔哭道:「你們信有啥子用,朝廷信嗎?二爺信嗎?自家人當了皇帝,也不信啊!」


 


趙嘉重放在門板上的手青筋繃起,轟然推開,天光刺眼。


 


「耿叔!」


 


裡頭人一下靜了。


 


趙嘉重擋住我視線,朝船上那個老五使了個眼色,沉聲:「帶她走,閉好嘴。」


 


老五愣愣地打了個酒嗝,點頭:「欸。


 


門關在我面前,我蹙眉,跟著抬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