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馬球場上,張家庶女受驚失墜,姚宗策下意識撞開我去救她。


 


我摔了一嘴泥,鼻血直流。


 


一氣之下,郡主封號、王公貴婿,我都不要了,跑回虔州找我那愛哭的童養夫。


 


可這次,童養夫不哭也不笑,瘸著腿,牽著一個同樣面無表情的孩子,注視我落魄湿透的春衫。


 


一字一頓。


 


「拋夫棄子,你怎麼敢回來的?」


 


1


 


「我不嫁了!」


 


話音一出,皇殿內外,氣氛端得一下凝滯。


 


皇帝舅舅給我上藥的動作一頓,長目威嚴掃過,跪在殿中帷幔後的姚宗策身影一僵。


 


許是看到我鼻尖發紅,一臉狼狽,舅舅眼眸稍斂,嘆氣。


 


「這點摔打就受不了了?從前在虔州爬上爬下也不見你喊痛一聲。」


 


提起家鄉,

我嘴一癟,苦悶壓住湧上眼眶的熱意:「那不一樣。」


 


舅舅沒有做皇帝的時候,我們一家隻是窮鄉僻壤裡的兵魯子 ,沒有規矩,不講尊卑,騎馬跑在廣闊山林,怎麼摔都是痛快。


 


如今,一場戰亂扶持舅舅坐上了明堂,我搖身一變,富貴無極,連夫婿都要挑京城最好的王侯公子。


 


四世三公的姚家。


 


放從前,那是說書人口裡雲端上的人物,想都不敢想。


 


舅舅給我擇了這樣的人為夫,即將還要正式加封我為郡主。我應該高興的。


 


可我怎麼也忘不了,初進京看到姚宗策時,他低眉行禮前望過來的那一眼。


 


淡漠疏離,隱隱地厭惡。


 


我想,情有可原。誰會為逼著娶一個乍然富貴的鄉野女子而歡喜呢。


 


可人人都道我喜歡他。


 


他俊秀內斂的眉、烏潤明亮的眼,

如虔州春三月的山水,使我確實莫名覺得親近,好像他本該就是我的。


 


整整一年,我百般討好,希望他在成親前真正認識我。至少明白我不是別人口裡說得那麼差。


 


書我也讀過不少,就是刺繡笨點,繡得大雁像鴨子,害他脫下外氅時露出錦囊被同僚嘲笑。


 


但他願意戴,我便以為他還是為我心軟了。


 


直到今日馬球場上撞見那位同樣從鄉野接回京的張家二小姐,我才第一次從姚宗策臉上看到什麼叫驚慌失措。


 


他那樣注重儀態的人,發冠都跑掉了,撞開同隊騎在馬上的我,丟下球杆飛身去救忽然墜馬的張家二小姐。


 


我被撞下馬摔得一嘴泥,鼻子也破了,血流不止,若不是凌空險險避開草地的碎石,隻怕臉都毀相了。


 


這一撞,把我的心也撞得稀巴爛。


 


他怎麼能這麼對我?

我理直氣壯,仿佛受到了某種背叛。盡管他從未說過喜歡我。可下意識我總覺得,他那雙煙雨朦朧的眼裡合該隻裝我一個,好像從來如此。我也不明白自己哪兒來的認知。


 


但他既然不要我,我再喜歡也不能放下尊嚴委屈強求。


 


我求舅舅退婚。


 


太天真。


 


舅舅目光復雜地握緊我受傷的手,眼裡是一個帝王的冷漠,他湊過來溫聲喚我的乳名,意味深長。


 


「愛姐兒,你是舅舅唯一的親人,你要幫舅舅,不要讓舅舅為難。」


 


我與姚家的聯姻是朝政,無關私人,更無關兩情相悅。


 


三月春寒,我垂眸,望著舅舅衣襟上兇猛猙獰的龍紋,忽然感到一陣陌生的冷。


 


我想回虔州了。


 


2


 


其實虔州的事,我記不大清。


 


宮裡的嬤嬤告訴我,

舅舅奪位的那場戰爭十分混亂,爹娘因此而S,我摔下馬車失去了部分記憶。


 


但聽嬤嬤講,她從前在虔州給我當過幾年的奶娘,那地雖偏僻了些,四景卻好。春有花冬有雪;夏日長塘豐草,走馬放鷹;秋時楓葉勝火,熊熊煜煜。


 


最好玩的是春三月,社戲燈火,樂人走街串巷,揮舞一種五彩的碎絹紙,俗稱「走神」,長及百米,仿佛百萬隻從山坳穿出的蝴蝶在頭頂亮燦燦地飛過,恍若神跡。


 


嬤嬤手下撫摸給我做的衣裳,笑道:「小時候姑娘拉著陛下帶你去,總哭鬧著不回來,陛下煩了,把你扔給別人,自己鬥雞耍去,回家被你娘揍了好一頓,說你險些被拐子弄走,若不是……」


 


嬤嬤話一頓,抿嘴含混道:「總之啊,姑娘,你要聽陛下話,他是你舅舅,總不會害你。」


 


大抵前日摔狠了,

頭裡猛地針扎一樣疼,我疑惑:「若不是什麼,他把我扔給了誰?」


 


「沒誰,無關緊要的人。」嬤嬤抖開衣裳,錦繡鮮亮,起身往我身上比,稱贊,「姑娘穿鵝黃最好看,嫩柳似的,剛好穿去春宴讓姚公子看看。」


 


我意興闌珊。


 


舅舅初登大寶,春宴辦得熱鬧,世家宗室子弟、潛邸功臣家眷都準許參加,若沒有前日意外,郡主冊封也會在這日,然後月底我就嫁給姚宗策。


 


但我倔著不肯服軟,惹了舅舅生氣,前日他陰沉離開的背影似乎暗示我,他會給我一個教訓。


 


起初我沒當回事,就如嬤嬤所言,他是九五之尊,也是我舅舅,不會害我。


 


可是春宴上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給了我當頭一棒。


 


他召功臣張將軍上前,問將軍家的二小姐願不願意為皇家義女。


 


席間沉寂一片,

對面姚宗策握在杯盞間的手指收緊,張將軍惶恐地帶著全家跪地:「臣女蒲柳之質,怎堪受陛下隆恩!」


 


他們都覺得舅舅此舉是想警告張姚兩家,為我在馬球場的受辱出氣。


 


可我卻看出,舅舅是在警告我。


 


他淡笑一聲:「朕親緣薄淺,將軍對朝有功,受得起。」


 


四下各異的目光悄悄投向我,尖刺一般,我面色蒼白,看向舅舅。他沒有回望,冷硬無情的輪廓仿佛在說:


 


沒有我,他也能聯姻世家。


 


而我沒有他,什麼也不是。


 


3


 


張二小姐被收為皇家義女,封寶成郡主。


 


我的封號卻遲遲不來。


 


漸漸,朝廷內外非議聲起,在大內深宮也能聽到議論我失寵的聲音。


 


嬤嬤勸我向舅舅低頭,見我裝聽不見,

她搖頭。


 


「一家子的犟脾氣。」


 


其實我感到輕松,我似懂非懂地告訴嬤嬤:「或許當郡主還不如從前在鄉間做個野丫頭。」


 


嬤嬤說我糊塗。


 


我並不糊塗,我記起一些事情。在虔州,我有家,家裡有一條老狗,柴房住著娘給我買來的童養夫。


 


一個小少年,眉目間是青山淡湖的水秀,一雙和姚宗策一樣纏倦的眼。拼命把我從拐子手裡搶回來,摔破了相,眼尾深深的疤,在一個春雷轟然的夜晚猛然刻進我腦海。


 


我想起來。


 


十五歲,我就和他拜了堂。


 


舅舅瞞了我。


 


我便也瞞著他,裝作自己什麼都沒想起來,任由他不知出於什麼目的,把張二小姐捧得越來越高。


 


奪了我的宮殿,脫下我逾制的服飾,就連他親手為我栽的海棠樹也因張二小姐不喜而砍了。


 


外頭風言風語傳,說張二小姐是舅舅的私生血脈。


 


照理講,姚宗策應該樂觀其成,畢竟這樣的風向足夠他向舅舅求情改婚,反正都是娶皇家女,娶一個他喜愛的,更有利於世家與皇室的親近。


 


我悄悄使人託信,暗示他如此去做。


 


不想他卻面色難看地在金明池將我攔住,眼下一團青黑,仿佛沒休息好,他讓我不要鬧脾氣。


 


「一次兩次我能忍,久了我可沒有那樣的耐性陪你玩。」


 


天老爺!誰忍誰啊?


 


弄清我對他的好感隻是因童養夫的移情後,我看他,是一點歡喜也沒有了。


 


我站定,離他一段距離,認真道:「公子,我這是幫你,改了婚,你娶你的心上人,我回我的虔州,兩不相欠,多好的主意。」


 


姚宗策難以置信地瞪著我,好似把我剜出個洞,

良久,他咬牙切齒哼笑一聲:「好,好得很,你莫要後悔就是了。」


 


當日,他便氣衝衝地去提了退婚,頂著大雨跪在殿外兩個時辰,硬是把我與他的一樁「緣深情淺」跪沒了。


 


而我想回虔州的懇求,舅舅隻是漠視。


 


這下,宮裡宮外,我的靠山都倒向了張二小姐。


 


她得意極了,珠光寶氣地降臨我雜草叢生的偏殿,高聳發髻上明目張膽地插著當初童養夫送我的新婚禮物,一支海棠金釵。


 


說起來我一直記不起和她有什麼過節,隻知道我們是同鄉,但她地位水漲船高後,便總對我說,這些本來就是我搶她的。


 


大概她真的是舅舅的血脈吧。


 


如此,她要回那些虛名富貴也是情理之中。隻是,獨獨那根海棠金釵,不屬於她。


 


我請她還回。


 


她慢悠悠地抬手撫向金釵,

冷笑一聲:「徐元愛,你總是這樣,一副忘得一幹二淨的樣子,仿佛全天下最無辜的人……」


 


「可你欠這麼多人的,又怎麼算呢!」她語氣一轉,眸色忽厲,拔出金釵,狠狠擲進湖裡。


 


「想要,就去撿吧。」


 


我想也沒想,跳進了春寒未消的湖。


 


刺骨冰冷的湖水隔絕了天地,隱隱約約傳來兩道失聲顫抖的呼喊。


 


「元愛——」


 


聽錯了吧。


 


誰還會緊張我?


 


我拼命抓住簪子,緊握在心口,正想憋一口氣遊出去,不想小腿被水草纏住。


 


完了。


 


4


 


我心一沉,奮力掙扎下,一左一右兩隻有力的大手把我提上去。


 


甫一上岸,我咳得撕心裂肺,

不遠處的張二小姐似乎嚇傻了,姚宗策和舅舅的發冠散亂,湿答答的水珠順著長發落到我兩側肩膀。


 


他們一瞬間的神色好像很難過。


 


「你就那麼想回虔州?」


 


舅舅望著我。


 


我皺眉咳嗽兩聲,抬頭誠實道:「那裡有人等我。」


 


頭頂一聲嘆息。


 


舅舅起身,說出了和姚宗策如出一轍的話。


 


「你莫要後悔。」


 


後悔什麼呢,虔州有我的小夫婿,記憶裡待我那般好。所以心裡那道聲音才一直催促我,回去,回去。


 


於是我走出深宮重重的大內,在一個春雨霏微的三月末,踏回虔州湿漉漉的窄路,順著記憶找到那扇爬滿薔薇的舊門。


 


「叩叩!


 


敲了一會兒無人應。


 


我便蹲在檐下等,雨點「嘀嗒嘀嗒」,

昏昏欲睡,不知過了多久,一陣隱雷,我猛然驚醒,看到兩雙一大一小的布鞋。


 


順著抬頭,小的男孩黑眼睛琉璃石般幹淨,表情與他父親一模一樣。


 


高大的一邊身影被傘遮住,拎著豆腐,下半張臉淡色薄唇緊抿,語氣很冷。


 


「你回來做什麼?」


 


5


 


我「騰」地一下立起,湿漉漉發絲不舒服黏在額間,千頭萬緒顯露了跡。


 


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