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不在。
他不是這些S人中的任何一個。
而在另一方向的山林裡,他正帶著三千軍士在屠S裡艱難求生,他的腿斷了,沒有人救他,他爬著也想要把弟兄們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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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頭您才知道找錯了,掉頭去關內,可半路雪太大,迷失方向,摔下山崖,救起來醒後便把很多事都忘了。」
花太監低聲。
「小主子,這都是命運捉弄,你和他,沒緣分。」
我忍著淚,譏笑了一下。
「命?若你們一早就告訴我,哪裡會有後頭這麼多事。」
而那些頂冒軍功的事,舅舅不可能不知,他隻是冷眼旁觀。
我細想,
渾身寒涼。
花太監知道我想什麼,委婉地勸道:「陛下那時需要世家支持,前朝門閥盤踞,寒賤出身從來都是被打壓排斥,徐氏不算高門,要稱帝穩位必得由這些人擁護才行。小主子,為政難,不得罪於巨室方才長久。」
我扯扯唇角。
「那他現在查案,就不得罪他們了?」
不等花太監回答,我自顧自地點頭:「哦,明白了。因為他不那麼需要他們了。」
自古帝王對開國功臣沒有不敲山震虎的,他哪能容忍這些人得意太久呢。
一場大亂,打散了門閥,如今朝中雖世家獨大,寒門新貴亦不少。
舅舅一盤棋,埋在虔州,就等哪日點燃引線,炸得世家戰戰兢兢。不然依那些人的手段,絕不會留著趙嘉重這樣大的隱患。
想明白後,我心裡五味雜陳。
不知是該慶幸舅舅保了舊兵們一條命,
還是該為他視天下子民皆為棋的漠然而齒冷。
花太監見我沉默,寬慰道:「小主子別和陛下怄氣,您這些日一走,陛下心裡難過,有時總對奴婢說,『朕從前無用,沒有護好阿姐,如今坐到這把椅子上,總要把阿姐女兒護好』。」
花太監道:「您是他唯一的親人,他逼你嫁姚家,也是想你能永遠金尊玉貴地養在他眼皮下。」
提起娘,我眼睫顫了顫。
我無力地笑了笑:「舅舅不久就會冊封皇後,他很快就有妻有子,不會隻有我一個親人的。」
「那寶成郡主也算他的女兒了。」我忽然想起。
花太監搖頭:「張大將軍為討好世家,屢屢冒犯皇威,陛下有意敲打張家,何況他家在這樁頂冒軍功的案子裡也脫不了身。」
那還封郡主給張二小姐……
我疑惑地看向花太監,
他移開目光,輕聲道:「年前金國來使者,想與我朝聯姻求好。」
風雨呼嘯,屋頂烏雲間燕雀盤旋。
張二小姐是養在鄉下不受寵的庶女,順理成章成了家族和皇室的犧牲品。
她總說我搶了她的東西。
原來不隻是心上人的姻緣,還有注定消磨在黃沙異鄉的青春。
「一定要去嗎……」我低喃,忽然,我想起什麼,抬頭眼睛一亮,「姚宗策已經退了和我的婚約,肯定要娶她的,那她是不是就去不成了?」
何況金國前幾年被我們打得那麼慘,回絕聯姻之事也不是不可以。
「這是兩國交好之策,不動幹戈,利在千秋!天子一言說出去,哪有收得回來的。」
花太監無奈地望了我一眼,忽而,他看向窗外,一怔,緩緩道:「而且誰說小侯爺和你退婚了?
他在殿外跪的那兩個時辰,是求陛下不要悔婚。」
什麼……
我驚愕地順著他視線看去,姚宗策站在海棠樹下,細雨打湿白袍,不知多久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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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騙我!
我氣憤地跑出去,指著他就罵。
「你有毛病吧!」
姚宗策先是一愣,眉頭擰起,後頭聽我說婚約的事,他不自在地抿唇,深深吸氣,偏過頭。
「我還不是為了你,當時你什麼處境也不想想,惹了陛下生氣,我若真不要你,你就成了全天下的笑話!」
他反過來受很大委屈似的:「怎麼,你還怨我?」
我瞪大眼,很不理解:「你又不喜歡我。」
「什麼喜不喜歡,」姚宗策唇抿得更緊,「你我婚約在玉州就定了,
我心裡沒旁人,看你也算……順眼,娶你更合兩家之心。」
沒旁人?
「你不是心悅張二小姐嗎?」
姚宗策猛地低眸看過來:「你胡說什麼!她小時候在府裡住過,頗受母親喜愛,把她認作我妹妹,這事你但凡在京中世家圈子裡打聽打聽就知道。」
這麼一想,我當時好像確實懶得打聽。與女孩兒家爭風吃醋的事,我不想去做。
他還在說:「我知道你還在為馬球場上的事生氣,可我真是不小心,那馬一時失控才把你撞著,不是為張二。」
這些都過去了。
當務之急是回到京城,先還虔州舊兵清白,再求舅舅把婚約解了。他沒有心上人,我可有。
此時懶得和他掰扯,我一頭亂麻揮揮手,打算趁最後這點時間,去找趙嘉重說清楚。
我從來沒有拋下他,我還要回來和他正兒八經成親的。
姚宗策扯住我的手腕:「話說完了嗎就走,而且這麼晚了,去哪兒?」
「要你管。」我想掙開。
不想這廝忽然發神經,冷聲道:「你敢去找那個姓趙的,我就讓他在這個案子裡翻不了身。」
我愕然停下:「你!」
他把我用力扯回來,低頭道:「你是我未婚妻,卻在外頭公然跟一個瘸子拉手親密,我已經夠忍你了。」
心頭火「騰」地一下冒出來。
我推他:「我才是忍你很久了!你是人嗎?沒聽見他受了什麼冤屈?說不定那裡頭還有你家給你頂冒的軍功呢!」
手腕驟然一陣疼,姚宗策呼吸不穩地望著我,聲音竟然隱隱地有些顫抖。
「你把我跟那群庸蠹相提並論?你記起那麼多事,
怎麼不想一想我的事?」
他握住我的手往他身上摸,我掙脫不開,他強硬地拿我的手扯開了他的衣襟。
這一扯,卻叫我一愣。
衣襟散亂中的那片鎖骨,玉白一片,然而卻布滿大大小小的疤痕,最深的一處,靠近心口。
「他們有疤,難道我沒有?」
姚宗策逼我看著他的眼睛:「他瘸了,你心疼,那我呢?你親手把我從S人坑裡挖出來的!我若和那些冒頂軍功的人一樣,我有福不享,躺到S人坑裡做什麼?玩兒嗎?」
刺目的傷疤讓我有些愧疚。我不該先入為主。
「是我錯怪你了,」我心虛地望著他,「你別放在心上。」
姚宗策面無表情:「晚了,已經記著了。」
我小聲道:「還不是被你氣的,話趕話嘛。快把衣裳穿好,不成體統。
」
僵持半晌,終究放開我,他抬手理衣襟,陰陽怪氣。
「你還知道什麼是體統,護著個外男比我這個未婚夫還緊張。」
我無語,跟他說清楚。
「他才是我的童養夫,論先後,我是要和他成親的,我護著他很奇怪嗎?」
不等姚宗策臉色又變陰沉,我飛快地繼續。
「跟你講明白吧,無論是在玉州還是失憶後的京城,我對你好,都是因為你有幾分和他相像罷了。我救了你,又拿你當替身,而你和我有婚約,卻又待我沒什麼溫情,這麼一算,咱們恩怨相抵。回去把婚約一解,各自歡喜!」
一通話砸下來,姚宗策結舌半晌,看我仿佛在看一個狼心狗肺的人。
最後牙齒咬緊,迸出兩個字。
「做夢!」
我以為他是覺得丟他的臉了,
便納悶:「有必要這麼生氣嗎?旁人都說你是君子,君子之懷,當蹈仁義而弘大德。還虔州軍士一個清白,也算你積德了嘛。」
不想他一把將我扯過去,連抱帶拖,幾步上階梯,反手一推,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關在了屋子。
「我從來沒承認自己是什麼君子。」他冷冷道,鎖上門。
我氣得跳腳,「砰砰」拍門。
「姚宗策你個混蛋!」
動靜鬧大,花太監出來打圓場。
「兩個小祖宗,可別吵架了。」
我讓花太監把門打開,姚宗策卻說誰敢開,便是跟他過不去。
一整夜,雨,延綿不絕,門,緊鎖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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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京城的船,開了。
我鬱悶地倚著欄杆,往江岸眺望。
心裡把姚策安揍了百八十遍。
而始作俑者還在一旁端著琴譜調弦,「噔噔噔」,聽得火冒。
「能不能別調那破琴了!煩S了。」
我撤手扭頭,瞪著他。
花太監好聲好氣地哄我,姚宗策眼皮都不抬一下:「別理她。她是看有人連送她一面都不來,心裡根本沒她,便專挑軟柿子捏,朝我撒火呢。」
花太監一腦門官司,低聲下氣:「小侯爺,求您也少說兩句。」
好女不跟男鬥。
我忍著氣扭回頭,忽然,遠遠岸上,一個踉跄的清瘦身影往這裡奔。我眼睛一亮,連忙揮手,還不忘得意地對姚宗策道:「誰說他心裡沒我。」
太遠了,水霧又起,趙嘉重的身影模糊,但我還是看見他一直往前,若不是有人拉住他,險些就掉進了江。
我攏起手掌,大聲喊:「你放心!我一定回來!
」
不知他聽到沒有,青霧裡,他青衣的影混作一團,好似一陣風就能吹散了。
很快,船身一個轉彎,就徹底看不見了。
我有些悵惘,轉身,姚宗策陰沉地盯了我一眼,丟開琴,走進船艙,船簾甩得十分響。
又發病。
我向上翻個白眼。
就這樣,十幾日慢悠悠的水船之路,在我和姚宗策三天小吵五天大吵,以及花太監日日念叨自己白頭發都長滿了的聲音中,終於在四月中旬到達了京城。
正是京城絕好的時節,惠風和暢,垂柳熠彩,連呼吸裡都彌漫馥鬱的燻春之氣。
然而那朝堂,也如春日的狂蜂亂蝶,攪得整片京城雲湧風起。
虔州的案子,提到了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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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的朝堂吵得如市井菜場。
一樁虔州頂冒軍功的案子掀出了往日多少暗室之謀。
彼此攻訐、站隊,唾沫星子噴漫天。
舅舅也由著他們,端坐龍椅,一言不發,閉眼假寐。
他要的就是這樣。
吵,吵得越兇越好。
分裂,懷疑,奸臣變良臣,良臣打成奸臣,一言之間。
火候到了,分崩離析,便是重組勢力的時候了。
這不,那位得意兩朝的大權宦夏太監便為明哲保身,棄了幹兒子,自發請去南京孝陵衛種菜。
舅舅似笑非笑地留他,倒把他嚇得渾身冷汗,連連磕頭,地磚都磕裂了。他還有什麼不清楚,無論外頭世家大族怎麼根深蒂固、怎麼鬧騰,最後天底下說了算的,隻有大內這一位。
留下,反而是S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