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以下制上,以賤治貴。這便是帝王心術。


 


「一大早守在朕這兒來,就是來發呆的?」


 


御案後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我連忙回過神,討好地笑了笑。


舅舅頓筆望我一眼:「朕這宮裡缺你這根柱子了?杵哪兒做甚,還不過來給朕磨墨。」


 


「欸。」我恭謹地過去,拿起徽墨在白玉砚臺裡輕輕磨潤。


 


正猶豫怎麼開口,舅舅「哼」道:「不當柱子又當啞巴了,去虔州一趟倒帶回不少心眼。」


 


這麼一說,我更不好開口了。


 


心裡煩悶,習慣性地做小動作,拿指頭摸了摸鼻尖。


 


舅舅餘光瞄到,橫來一眼,一愣,無奈牽唇。


 


「長不大,還是長不大呀。」


 


我疑惑眨眼,隻見一片龍袍寬袖拂來,再垂落,一片墨跡明顯。


 


這一熟稔動作讓我的忐忑少了許多,

我「嘿嘿」一笑,蹲到舅舅身邊,輕輕扯一扯他的袍擺。


 


「舅舅……」


 


他直接道:「退婚的事別想。」


 


我失落一瞬,又仰頭:「那案子……」


 


他眼神不明垂落:「案子自有三司審理,察官督查,天下人都瞧著,你緊張個什麼?」


 


「就怕萬一嘛,」我認真道,「那些人,連自家百姓都能殘S充人頭作軍功,黑成白,好說成奸,讓他們逃掉一個我心裡就不平。」


 


舅舅挑眉,搖頭:「水至清則無魚,若按你說的事事查個透,隻怕朕這朝堂上就站不了幾個人了。」


 


我道:「舅舅是做大事的人,是明君!」


 


「帽子抬這麼高,」舅舅湊下頭,輕笑,「你瞧,朕是嗎?」


 


我當真仔仔細細地將他的眉眼輪廓看了個遍,

直看到他鼻尖那顆與娘如出一轍的小痣,道:「是。」


 


我起身,轉向御案後那面青綠敷色的金碧山水屏風,靜靜地望著,柔聲道:「娘都說您是。」


 


「又胡說。」舅舅在身後笑。


 


「真的,」我注視那片輝煌的山水,仿佛透過此回到兒時虔州的夢裡,「小時候舅舅鬧著參軍,娘就對爹說,『二哥兒呀,就是沒籠頭的馬,不著家』。」


 


身後很靜。


 


我繼續道:「但她隨即又笑了,很驕傲的樣子,道『這樣也好,大丈夫,就要敢去闖!他有自己的天地,是做大事的人,他去守天下,我便守著爹娘留下的產業,以後無論他是風風光光,還是失意受挫,至少知道有個家不會散,永遠,候著他。』。」


 


面前的金綠山水,起伏廣大,山野間走馬車夫,挑擔遊子,街衢裡商旅縱橫,皇城高樓。


 


我一寸寸隔空珍重撫過,

輕輕道:「舅舅,您看,這便是您的天地,江山如畫,四海升平。您說我是您唯一的親人,彼此的家。如今可不一樣了,天下都是您的子民,九州都是您的家。您平定亂世,殚精竭慮,不就為了能好好把這麼大個家治安穩,把您的子民護在羽翼下,再不受無辜殘害,有冤的平冤,有志的明志。然後天下人便明白,他們的帝王值得他們去輔佐,去擁護,乃至千秋萬歲,世世代代。」


 


指尖漸停,我回首彎眼笑。


 


「您能做這麼大的事,難道還不是明君麼?」


 


門窗大開,好光好景,紗幔罩著舅舅高大的影子緩緩飄動。


 


對著那扇屏風,他無言注目。


 


身後,丹檻炫日,繡桷迎風。


 


幾個月後,虔州舊兵一案塵埃落定,陛下最後判決下令,恢復三千舊兵該有的功勞,S者立碑,生者復名。


 


頂冒者諸如蕭、何之人梟首,

傳首九邊,以儆效尤。


 


23


 


而我與姚宗策的婚約也終在我的連日跪求下,真正散了。


 


舅舅仿佛一下疲憊了,他望著我,目光悲傷。


 


「京城不好麼,就這麼想離開?」


 


我跪著深深向他拜了一禮,抬頭,輕聲:「舅舅,我長大了,和您與爹娘一樣,有想護的人,想守的家。」


 


舅舅復雜地望了望我,抿嘴抬起奏折,遮住臉。


 


「翅膀硬了,管不住啊。不過你看中的那人想進徐家門,沒那麼容易,明年恩科,先試試他的本事吧。」


 


這是松口了。


 


我欣喜地立起來,作揖:「多謝舅舅!」


 


奏折後,一聲嘆,舅舅眼不看心不煩,擺擺手讓我滾。


 


我提起裙擺開心地往殿外跑。


 


已是夏時,濃蔭匝地,

花枝「沙沙」搖擺,流光溢彩。


 


一片錦緞如雲,停在宮廊拐角處。


 


我停住腳步,看向那人。


 


張二小姐側頸,優雅地望向天邊晴光。


 


「為著一個跛腳下人,丟了往後榮華尊貴,值得嗎?」


 


我想起嬤嬤說,她其實是自願私下求請舅舅讓她去和親的。


 


我便反問:「為了榮華尊貴,遠赴朔北之野,值嗎?」


 


一點光從她眼睫顫動,她輕笑一聲,定在我身上。


 


「我和你不一樣。在虔州時你一家老小便視你如珠似寶,而我隻是爹十多個兒女中最不起眼的庶女,看著他越爬越高,做的事越來越膽大,我便知道,家裡是靠不住了。既然他從未顧過我,我也隻好隻顧自己了。」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搖頭:「少可憐我,你總這樣,讓人討厭。日後誰過得好還不一定呢。


 


想起從前與她兒時同鄉的日子,我一笑:「是,你一向厲害。」


 


她一愣,也笑:「你記起來了。」


 


「是啊,我記得你騎馬還是我教的呢。」我走過去。


 


與她並肩了,她側眸:「你總是故意松開韁繩悄悄跳下去,騙我你一直在身後,讓我受驚摔一身泥巴。」


 


「嚴師出高徒,不然你的馬也不會騎得這麼好了。」我道。


 


她「哼」一聲:「哄人精。」


 


我也「哼」:「告狀鬼。」


 


「那時我每次從家塾逃課,是不是都是你告的狀,害我被娘揍屁股。」我看她。


 


她回懟:「你也沒受什麼苦啊,藤條還沒打到身上,你那個童養夫便哭兮兮地撲上去替你挨打。」


 


兩人相對,「撲哧」一笑,眉眼彎彎。


 


我轉過頭,

望著宮牆四圍的蒼穹,深深呼吸了一口氣。


 


「要不,我們和好吧,人一輩子多短啊,你也沒那麼討厭我吧。」


 


她怔了怔,忽然走快幾步,讓我隻能看到她纖瘦的背影。


 


「才不要!」


 


她揮揮手。


 


「我還是討厭你,一直不會忘了你。」


 


這年秋,她以郡主身份嫁去金國,隨嫁佛像、醫書,金玉珠寶,看上去一切似乎真如她所要的榮華無比。


 


24


 


舅舅也是個哄人精。


 


話說得好聽,可等趙嘉重真在第二年考中了進士,他又故意把人刷到後頭名次,讓趙嘉重做不了京官,先要派到外頭歷練幾年。


 


我哀怨地望著他。


 


舅舅心虛地擋住拿奏折的臉:「這都是閣裡的老大人判的名次,朕總不能因為你,給他大開門戶徇私吧。

你如今不過虛虛二十有一,再挑幾年夫婿朕又不是養不起,急什麼?」


 


我撐頭鬱悶了半日,想了想,其實這樣對趙嘉重也好。他是個有自尊的人,不會甘願跛著腳一輩子守在虔州水船裡磋磨志氣。


 


「好吧!」我妥協了,狀似開明,「你走吧!」


 


他衣著簡單,頭上隻插一根海棠木束發,通身配飾還是那枚我從前送他的生辰玉佩。


 


站在江邊,一雙眼,不說話也脈脈含情似的。


 


他看出我強撐,彎下腰,偏頭看我躲閃的眼:「阿元,我不去做官了,好不好?」


 


我倏然抬眼:「那怎麼行,你沒本事可進不了我徐家族譜!」


 


「我不在乎,我可以給你做小,就養在外頭,小主子什麼時候高興,就來臨幸我。」他笑道。


 


我呆了半晌,看到他眼裡明晃晃的笑意,

氣又氣不起來,打他一下。


 


「還想我養你,你個沒出息的,快走快走,不評個三年官員考績第一,就別回來啦!」


 


他故意吃痛捂住手,等我去碰,又將我拉到懷裡,靠在我肩膀,擁緊。


 


「阿元,我是真舍不得你。」


 


須臾,他分開,雙手託住我臉頰,指尖溫存撫摸,煙雨霏微的桃花眼裡,仿佛落不盡的憂愁細雨。


 


「可我也是真怕配不上你。」


 


他低喃:「我真希望你對我壞一點,再壞一點。」


 


我失笑,:「你還嫌我小時候不夠欺負你?」


 


「不夠,」他微微笑,「幾輩子都不夠。」


 


還是要走的。


 


但這一走,不是為分離,而是為更好地相逢。


 


煙波江上,目送許久,等我回過神,才看到對面驛站茶攤裡,

姚宗策佩刀端坐,一直望著這裡。


 


到底算個熟人,直勾勾地盯著,我也不能裝作眼瞎,便走過去,瞄到他的馬匹和隨從。


 


便寒暄地問一句:「去哪兒?」


 


他扯唇:「你在乎?」


 


話不投機半句多。


 


我掉頭就走。


 


「等等,」他似乎服氣了,語氣柔下來,「再跟我說兩句話吧,以後都煩不到你了。」


 


坐回茶攤,他為我洗幹淨杯盞,倒一盞熱茶,自己也不喝,就看我喝。


 


我道:「看,隻要你好好說話,咱們還是能和平相處的。」


 


他低垂著目光,坐在陰影裡,看不清是不是在笑:「在你失憶前,我們在玉州有很多這種時候,隻是你不願意回想罷了。」


 


模模糊糊地,我是真記不清楚。


 


他緩緩地摩挲茶盞:「你總說失憶後我待你不好,

總拿厭煩的目光看你,其實我是賭氣,因為正如你之前所說,無論失憶前後,你看我總像看另一個人,在玉州時,還常常把我叫成他的名字。我以為失憶了你便忘了,但還是沒有,你說,這讓我怎麼甘心呢。」


 


我啞口無言。


 


周圍一下陷入一種有些尷尬,卻隱隱沉重的氛圍。


 


還是他先打破沉寂,從袖袋拿出一枚熟悉的錦囊放在桌上,淡笑:「以後好歹練練繡技,免得新郎官日後在同僚面前出醜。」


 


說罷,他拿起佩刀,走出茶攤,翻身上馬。


 


臨行,陽光太盛,我沒看明他的神情,隻聽馬兒嘶鳴,遠遠地,他道:「裡面的東西就當日後你成婚的賀禮了,或戴或丟,都隨你。」


 


我怔愣佇立。


 


周圍有行人,看到姚宗策遠去,議論道:「聽說小侯爺這是頂那些罷了官的將軍,

守關去了!」


 


「好好的爵位安穩不襲,受那些苦做什麼?」


 


「嗐,誰知道,大概他跟京裡那些公子哥不同吧。」


 


錦囊沉甸甸,我打開一看。


 


一枚大雁青玉環。京中貴族常以此取代大雁作為聘禮,意求與婦同好,白首一生。


 


我沒有戴,也沒有丟。


 


成婚之日將它小心地放入了木匣,束之高閣,此生從未想起去打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