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憑什麼忘記他。


我忘不掉,也不願意忘。


 


08


 


容辰如遭重擊,他松了手,沉默地看向我。


 


良久,他吐出一句:


 


「有時候我真希望你變一變,姐姐……」


 


他轉身離開。


 


我在御花園裡緩了很久,才有力氣繼續走回去。


 


等我到的時候,宣旨的太監已經在等著。


 


容辰封我為徽宜長公主,認我為姐,住在順芳宮,敕建公主府,等公主府建成後,再搬出去住。


 


眾人為我慶賀,我讓所有人退去,隻想一個人待著。


 


外面的天空很明亮。


 


可不會再有一個人和我一起說天氣,說光景,說未來。


 


也不會再有一個稚嫩的聲音在我耳邊叫「娘」,纏著我要買糖葫蘆、棉花糖,

還會踮起腳尖給我擦汗。


 


這日頭,它可真刺眼啊!


 


刺得我眼睛發脹,心裡發酸。


 


晚上的時候,一個侍衛打扮的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我房間。


 


我正就著燭火做衣服,我的小魚兒S得那樣早,都沒有穿上我親手為她縫制的夏衣。


 


我答應為她做一條當下時興的小裙子,我才跟隔壁的姑娘學會那種裙子怎麼做,她就S在了那一場火裡,屍骨無存。


 


那人在我對面坐下。


 


「這和我們商量的不一樣。」


 


我並沒有抬頭,隻是冷冷地回了他一句。


 


「我比你更了解容辰,太輕易得到的並不會珍惜,如今這樣最好。」


 


那人靜默一下,才提醒道:「雲姑娘,是我李家拼S救了你,將你護送到宮中,你才能順利見到陛下,希望姑娘不會卸磨S驢。


 


針扎到我的手,凝出一顆紅色血珠。


 


我淡漠地用帕子擦掉血珠,抬眸看向他——李家這一代最優秀的公子李朔。


 


「不會的,我還有很多需要幫助的地方,我們始終是一條線上的,陛下會為我父親平反,若趙家能幫上忙,我會趁機向陛下引薦你。」


 


李朔仔細看我的臉,看我不似說謊,隻有一臉哀傷。


 


他道:「那就好,雲姑娘,你節哀,人S不能復生,為他們報仇是最緊要的事。」


 


他悄然離開。


 


我沒了做衣服的興致。


 


是,報仇是最要緊的事。


 


我會去S,去搶,去報仇。


 


然後,讓逼我入局的人痛悔終身。


 


09


 


沒多久,有人在朝堂上提出為我父親平反之事。


 


容辰允了。


 


這件事並不難查。


 


我父親隻是一個五品小官,隻因皇子相爭,各家安插自己的人手,我父親佔了位置,卻又不肯站隊,最終引來S身之禍。


 


他是一個很好的人,剛借錢在京中買了宅子,以為隻要兢兢業業、勤勤懇懇,就能在京中立住腳。


 


他搞定了善變的上官,難纏的同僚,誰能想到會被牽扯到黨爭之中,成了被殃及的池魚。


 


當初,這樣被牽連的小魚還很多。


 


容辰幹脆一次性都查清平反。


 


我父親被正名,母親被追封,我這個因陛下寵信而封賜的公主身上少了一個汙點,多了一些忠良的底色。


 


我向容辰謝恩。


 


容辰神色復雜。


 


他其實對我並不太了解。


 


他一直以為我隻是一個有點義氣的宮女。


 


我的來處,他從前並不在乎的。


 


因著這一次平反,他才發現,我是一個失去了父母的可憐人,獨自一人在深宮中掙扎,偏偏還有一副熱心腸,願意去管他這個冷宮皇子。


 


身處逆境,卻沒有同流合汙。


 


那份真心似乎更難能可貴。


 


他對我有了更深的愧疚。


 


他問我想要什麼補償,就當是為他的那些哥哥弟弟贖罪。


 


我搖頭輕聲道:「陛下對我很好,我不要什麼補償,隻望陛下給出了力的人多一些封賞,尤其是查清我父親案子的那位大人,我很感謝他。不過,陛下,我父親的上官是惠貴妃的父親劉大人,我父親的案子劉大人可曾參與其中?」


 


容辰沉默,良久,他搖搖頭,否定了。


 


「沒有。」


 


我有些失望,但沒關系,失望多了,

已經沒有那麼難受了。


 


我輕聲道:「那就好。」


 


容辰似有些不安,他道:「姐姐,從前朕瞞著你,你怪朕嗎?」


 


最初到冷宮的容辰的確無依無靠,我不知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和外面的人聯系上的。


 


但他一直藏得很好。


 


顯得我為他冬天偷偷去湖裡挖蓮藕,雪天跪地求藥,餓著肚子將飯省給他吃的行為很傻。


 


或許在他眼中,我隻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宮女,沒必要告訴。


 


或者他害怕我知道他背後有人後,纏上他。


 


亦或者是別的什麼緣故。


 


總之,他將此事瞞了下來。


 


等我真正離宮,他終於知道我不貪慕榮華富貴,也沒有非要嫁給他不可,他猜忌了一個和他相依為命的真正的好人。


 


愧疚填滿內心,成了執念,

成了心頭刺。


 


反而是他不肯放過自己了。


 


我搖搖頭。


 


「陛下,事以密成,我懂得的,沒有什麼比性命重要,多小心都不為過。」


 


容辰仔細看著我,確定我真的不在乎,他稍稍松了一口氣,又有些落寞。


 


「你想要什麼,都可以來告訴朕。」


 


「我想請陛下實現我第二個心願,徹查我夫君和孩子被燒一案。」


 


大殿中一陣寂靜。


 


容辰的臉色格外難看,仿佛風雨欲來前的天氣,壓抑又沉悶。


 


福公公垂下眸去,嘴唇張開又合上,那神情仿佛在說我又把事情搞砸了。


 


可我靜靜地等著,並不怕他。


 


良久,容辰道:「你心悅他?」


 


「是。」


 


「你心悅他什麼?」


 


那可太多了。


 


他性子溫吞,不善爭執,卻有一顆俠義心腸,願意仗義執言。


 


他有些酸儒的呆傻氣,若考上功名,估計一輩子都當不了大官,即便當了官,恐怕也是被一貶再貶的命。


 


可和他在一起很安心,他不會闖大禍,也不會在我闖禍時將我推出去,他隻會替我想辦法,告訴我,沒事的。


 


他也是個好父親,他愛小魚兒,愛著那個不完美的家……


 


心裡想說的話太多,可對上容辰的眼睛,卻一句都說不出來。


 


容辰不是來聽我傾訴我對另一個男人的喜歡的。


 


他根本不喜歡聽。


 


我垂眸,輕聲道:「他是一個好人,我不想讓好人就這樣不明不白地S了,隻想讓他入土為安,還有我的孩子……她隻有兩歲。


 


容辰的臉色緩和許多,多了一點兒不自然。


 


我後知後覺地想明白,他大概是又有了一點兒愧疚。


 


因為大皇子比小魚兒還要大一歲。


 


他在舉國到處找我,結果卻比我更早成婚生子。


 


「朕會去查,但你要耐心等等,別急……」


 


「多謝陛下。」


 


我離開前,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開口道:


 


「陛下,我與惠貴妃有嫌隙,此事我本不該管,但大皇子是你唯一的孩子,我不得不多說一句,若有可能,換掉大皇子的奶嬤嬤吧,那位心性不端,會害了大皇子。」


 


容辰認為我絕不會傷害孩子,他對此深信不疑。


 


我離開沒多久,他就下旨將那位奶嬤嬤送入慎刑司。


 


惠貴妃抱著容玉璟去找容辰,

發了好大一頓脾氣,被容辰怒斥。


 


容辰將查到的那日奶嬤嬤教唆容玉璟自傷誣陷我的事一股腦地說了出來。


 


惠貴妃冷靜下來,但她並不念我的好,反而道:


 


「就算如此,陛下也可告訴臣妾,讓臣妾自行懲罰,您將人拉入慎刑司,臣妾的顏面何在?」


 


容辰SS盯著她,被氣笑了。


 


「顏面,你的顏面比璟兒的性命都重要?若你還如此是非不分,你也可以不是璟兒的母妃!」


 


惠貴妃被嚇住了。


 


當天,她就讓她的娘家人進宮商量對策。


 


而我去了慎刑司,那位昔日風光無限的奶嬤嬤此時已成了血人。


 


上有所惡,下必從之,如今報應到了她的身上,她也承受不住。


 


她目光驚恐,奄奄一息,張口想求我。


 


我笑了一下。


 


這是第一個,後面還會有很多個。


 


如今,我也有了執念,我已不在乎自己滿身髒汙了。


 


10


 


李朔升職了,在大理寺中當差。


 


他託人告訴我,陛下將劉家從我父親的平反案中摘幹淨了。


 


我燒了紙條,不開心也不難過,隻是很平靜地接受了事實。


 


我在宮中待了這段時日,慢慢弄清楚了李朔當初為什麼會冒S從火中救我出來。


 


當年,李家和趙家本就是對頭,他們分別擁護不同的皇子,結果兩個皇子都S了。


 


容辰登基後,同時清算了李家和趙家。


 


可趙家卻因為惠貴妃的原因迅速回到了朝臣之列,並更進一步,權勢煊赫。


 


而李家卻被一貶再貶,如今留在京中的隻有一些年輕子弟,在不起眼的職位上苟延殘喘,

受盡趙家欺辱。


 


他救我,是賭一把,賭我比惠貴妃更受陛下寵愛。


 


他幫我,是在幫自己。


 


他的話應是可信的,我也認為趙家在其中不清白。


 


可他賭錯了,皇帝更願意護住趙家,而不是我。


 


窗外明月高懸。


 


可明月的光芒到底微弱,照不亮人心。


 


我出宮祭拜父母,他們的墳茔已被遷到一起,重新修葺過。


 


他們一生寂寂無名,S後也沒有什麼人來祭拜。


 


其實,我剛出宮那陣子,想過給父母遷墳的。


 


但父親S在流放的路上,母親去世於深宮,想要將他們的墳茔遷在一處並不容易。


 


可容辰做到了。


 


我該感謝他的,卻又謝不出來。


 


我對他的感情終究很復雜。


 


我有時在想,

或許他去冷宮那日,我不要站出來就好了,若不站出來,或許一切都不會發生。


 


但我又不確定,命運的因果線一定會按照我的心意撥弄。


 


最後,隻能決定走好眼下的路。


 


想不過來,也想不透,便不去多想了。


 


我上香跪拜,留下瓜果飯菜,還有我親手做的一碗豆腐腦。


 


「爹、娘,本該帶著夫君和孩子來瞧你們的,可惜……」


 


可惜,他們都不在了。


 


而我隻能在爹娘的墳茔旁再立兩個衣冠冢。


 


一家六口,四個已經與世長辭。


 


我想到我還有一個妹妹,我該找到她。


 


可我已經忘了妹妹長什麼樣了,隻記得她腳心有一顆紅痣。


 


返程的路上,遭遇刺S。


 


大理寺卿李朔恰好帶隊路過,

擊退刺客,護著我回宮。


 


容辰前來看我。


 


我厭厭地躺在床上,一句話也不想說。


 


他說他會替我查清楚刺客是誰,一定會狠狠懲治那些人。


 


我靜靜地看著他,忽然不想再接著裝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