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瞬間懂我說的「她」是指惠貴妃。
他面容蒼白，失去了偽裝一般。
「她是朕孩子的母親。」
我苦笑一下。
我也是一個母親啊。
「陛下，放我出宮吧，我有些倦了。」
「公主府還沒有建好。」
「公主府可以不用建的，我隻想有一個安安穩穩、沒有爾虞我詐的家。」
容辰倉皇而走，留下一句，他會封賞李朔。
我看著他，有點失落。
你看，我沒有選錯人吧。
我的宋旭，他永遠不會讓我失望，他總會選我。
不，他也會讓我失望，他在打架上總是打不過別人。
我忍不住笑了，笑著笑著，卻流下眼淚。
11
前朝有人敲響登聞鼓，
狀告惠貴妃的母家趙大人謀S親女，讓惠貴妃頂替親女入宮爭寵，其行泯滅人性，天理難容。
那是趙小姐的婢女，和趙小姐親如姐妹。
她挨了三十大板，硬生生挺了過去，遞交了訴狀。
那一日，正好是李朔當值，他如今已經是大理寺副卿，接了狀紙，開始審理此案。
容辰此時似乎才反應過來，我和李朔是一伙兒的。
他很憤怒，想將此案壓一壓。
我等在他的勤政殿外，喜年的手裡拎著食盒。
福公公告訴我，惠貴妃正在裡面，他讓我等一等。
我聽到了惠貴妃和容辰的爭吵。
惠貴妃的聲音如泣如訴。
很多話我聽不清楚，隻隱隱約約聽了一句……
「我隻是一介孤女，
又能如何？這潑天的富貴，若是陛下，您接不接？」
不知容辰說了什麼。
良久，惠貴妃從大殿裡失魂落魄地出來。
瞧見我，她迅速擦幹眼淚，臉上露出輕慢的神情，不屑地看一眼喜年手中的食盒。
「陛下早已不是當初，有些東西已經上不得臺面。你陪了陛下十年又如何？隻要璟兒在，本宮就會平安無事，反而是你，和陛下的情誼經得起一次次消耗嗎？」
我笑了一下。
「陛下不能回答，我能回答你的問題，我拒絕得了這潑天富貴，不過，我也有一問，聽聞娘娘為了取信趙大人，讓趙大人手握您的把柄，親手S了趙大人的女兒，是這樣嗎？」
惠貴妃面色慘白，手指開始顫抖。
她怒斥一聲「賤婢」，倉皇離去。
我目光貪戀地瞧著她的背影，
心情愉悅。
容辰在我身後道：「嚇她好玩嗎？」
我垂下眸子。
「不好玩，我的小魚兒比較好玩。」
這是我第一次在容辰的面前提起我的女兒。
容辰似乎才意識到，我也是一個母親。
他的孩子還活著，而我的孩子已經S了。
他看著我，面容悲哀。
「非要如此麼？」
「陛下，那日祭拜完我爹娘，回宮路上，我的馬車被攔住了兩次，一次是刺客，一次便是趙小姐的婢女。那是一個有情有義的姑娘，明明可以逃離京城過自己的日子，可她偏偏要為自己苦命的小姐討一個公道。她是一個俠女。趙小姐一條命，我夫君一條命，我的孩子一條命，連我的命也差點兒栽進去，三條人命還不夠嗎？您若非要偏袒，我也並不怪您。不過，如果您也如此做，
那一定能原諒先皇的吧。畢竟，先皇當初也是為了心愛的女子，才將寧妃娘娘打入冷宮。」
「你夠了！！！」
容辰震怒，他憤怒地抓住我的肩膀，似乎要將我撕碎，可下一刻，又將我緊緊抱在懷裡。
他的眼淚打湿我的脖頸，黏膩的、溫熱的，令人難過的。
「我隻是想找到你，隻是想彌補遺憾，僅此而已，為何會牽扯出這麼多的事，為什麼……」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這仿佛一個魔咒，讓所有人都不得安生。
我將食盒遞給容辰。
「陛下自己決斷吧。」
食盒裡裝的從來都不是飯，而是寧妃S亡的真相。
希望容辰看完，還能咽得下這口氣。他若能咽得下，我也咽得下。
12
容辰沒有咽下。
最終他下定決心鏟除趙家。
當初趙家為了輔佐自己擁護的皇子，用了借刀S人之計，既謀害了先皇的寵妃，又找到了寧妃這個替罪羊。
寧妃將此事原原本本地寫在了布帛上。
可能寫完，她又後悔了，將布條塞進了磚縫裡，沒有告訴任何人。
我在冷宮的時候，太餓了，餓得睡不著，便一塊塊數磚頭，摸到了那個布條。
我也沒有告訴容辰。
那時我以為容辰不過是一個冷宮小皇子，知道了這仇恨有什麼意義呢？
報不了仇，卡在心裡，過不好此生。
那不如不知道，安安生生過日子。
後來天長日久，我忘了此事。
直到我思索該如何為自己報仇，一點點細數自己手中的籌碼，才想起來這件事情。
仇恨讓人產生無限動力，
大腦也變得格外清醒。
既然我們那麼多人的命不夠。
那加上寧妃的命，夠不夠呢？
容辰下旨徹查趙家嫡女被S案、我的夫君和孩子被燒S案以及寧妃被謀害的案子。
趙家被查抄，李朔親自帶人去抄家。
趙家一片鬼哭狼嚎，男子流放，女子充作奴婢，百年世家，轟然倒塌，朱門錦繡，瞬間碾作塵泥。
趙大人被押走前，狼狽地經過我的身邊。
他獰笑著：「你會後悔的，你會後悔的，哈哈哈哈哈……」
瘋子。
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李朔道：「公主不用怕，他翻不起什麼風浪。他其實很早就發現了您，隻不過懼怕您得寵後查雲家舊案，便從民間搜羅與您長得相似的人，找到了惠貴妃。
後來見惠貴妃備受寵愛，便想S了您以絕後患，可惜功虧一簣。這樣的人為了權勢已經瘋了，他的話不值得信賴。」
我點頭，心內稍安。
我在懲治惡人。
我不該心慌，不該被誤導。
我為宋旭和小魚兒報仇了。
他會被凌遲處S，而這是他該得的。
13
回到宮中，惠貴妃已被拖入慎刑司，該交代的都已經交代。
她出身農戶，一場大水和災後瘟疫奪去了她爹娘的性命。
她年歲太小，種不了地，便將地租出去，自己再做做零工補貼家用，日子過得緊巴，但也能過。直到後來，她僅剩下的田產被人強佔，稅卻還是從前那般，她被逼到了絕路。正無著落處，趙家找到了她，讓她頂替她女兒的名額，入宮選妃。
從此她成了惠貴妃。
真正的趙小姐母親早逝，本就不得趙父喜歡。
趙父讓她S趙小姐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
那姑娘哭著求她饒命。
但終究是貪念佔了上風，她舉刀刺向了那姑娘的心口，血濺了她一臉，她都懵了，可趙老爺卻拍手叫好。
她便知道，自己這一輩子都要綁上趙家的賊船了。
「可我不後悔，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隻想過好日子，這無雙的榮華我已經享受過了，這世上最好的男人我睡了，還生了一個冰雪聰明的孩兒。我這輩子不是像雜草一樣活著，而是高高在上的貴妃，我不虧！我不後悔，我絕不後悔。」
她吼得聲嘶力竭。
不像是吼給我聽，倒像是想驅散自己的恐懼。
陛下賜下了白綾、匕首、鸩酒。
惠貴妃掙扎著不肯選。
她叫著容辰的名字，細數著兩人的過往，求容辰救她，看在孩子的份上放過她。
太監急著回去復命，最終灌她喝下一杯毒酒。
她抱著肚子瘋瘋癲癲地笑，唇角有黑血不停溢出，眼睛看向我，質問我。
「為什麼回來？你為什麼要回來？若你不回來，我一定能贏到最後。」
或許吧。
她夠狠，夠果決，夠貪心。
這樣的人，天生就適合往上爬。
她或許會贏。
可命運自有安排。
誰能保證自己一定贏到最後呢？
我走了出來，外面淅淅瀝瀝下著春雨。
細雨蒙蒙，讓人心緒都變得粘稠。
容玉璟哭嚎著跑了過來，他好似才睡醒，鞋子沒穿，衣服凌亂，沒人跟著，就這樣獨自一人胡亂在皇宮裡跑。
他口中叫著母妃，看到我，也不懼怕，求我帶他去見母妃。
他眼睛裡藏著驚恐，小嘴一扁，哇哇大哭，像一個迷路的羔羊。
我將他抱起來，用帕子去擦他的小腳。
擦著擦著，我頓住了。
他的腳心有一顆紅痣。
而我的妹妹腳心也有一顆紅痣。
我將孩子塞給喜年，急匆匆地衝向慎刑司。
惠貴妃已經斷了氣，她瞪大眼睛，雙目圓睜，身體弓成蝦米，不甘心地看著門口。
我想到了冷宮中S去的寧妃，也是這般的眼神。
我頓了一下，便行動起來，扒掉惠貴妃的鞋襪，便看到了她腳心那一顆紅痣。
那一刻，我想尖叫，卻似又被人緊緊攥住了喉嚨。
我就說,這世上怎會有如此相像的兩個人。
原來是姐妹。
原來是親姐妹。
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而我弄S了她，親眼看著她S在了我眼前。
世間仿佛在我耳邊發出一聲巨響,然後，我便失聰了。
聽不見,也看不見。
世間萬物都在褪色，隻有那一顆痣紅得那樣鮮豔。
「歲歲,醒醒，我是姐姐，我是姐姐啊！」
我撲在她身上，發出野獸般的嗚咽。
她不叫惠貴妃,不是「趙家小姐」，她叫雲歲，小名歲歲,是我的妹妹啊！！！
14
我父母的墳茔旁，又多了一座小墳——雲歲之墓。
容辰抱著容玉璟和我一起祭拜。
他⾯色慘⽩。
他沒想到事情會變得這樣糟糕。
他很想跟我說點⼉什麼，嘴巴張張合合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我們彼此之間有了太深太深的隔閡,已經不是從前的⼩殿下和宮女雲惠。
良久，他道：「如果當初我沒有瞞著你,是不是便不會這樣？」
我垂⼿立著，春天最後的寒冷侵襲著我的四肢百骸，我發出很輕很輕的一聲嗤笑。
「陛下,冷宮十年，三千多個⽇夜，不是三天,也不是三十天,瞞著我比相信我應該更費力氣,可您選了⼀條更費勁的路,您早就將我親手推開了，現在後悔,隻是為了彌補遺憾，可遺憾是天上⽉亮,總是圓圓缺缺,追逐月亮,不如活好當下,⾄少眼前的江山是真的,孩子是真的,你大概做不了一個好朋友、好丈夫,但還可以做⼀個好皇帝。」
他或許很適合做皇帝。
涼薄,⾃私,聰明，幸運。
他選擇了獨自走這條路，那就接受命運安排，不要喊苦喊累喊寂寞，沒有人愛聽。
我等著所有的報應⼀個個到來……
我離開京城。
⻢蹄噠噠，踩碎京都華夢。
我想起當年出宮，最大的心願是有⼀個自己的小家。
後來,我真有了一個家，卻零落在一個個野心中。
天上一⽚雪,⼈間萬戶哀。
我唯願世間清平，萬姓歡喜，容得下⼀尾⼩魚兒歡遊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