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信了。
於是白日行醫,晚上勞作,賺錢供他讀書。
可他高中狀元這天,卻說要娶丞相嫡女。
我不解:「丞相嫡女願意做小?」
謝勻搖頭:「丞相勢大,我已答應此生隻娶蘭蘭一人。」
「至於你,畢竟對我有救命之恩,便在此地安度餘生吧。」
「我們之間兩清了。」
聽到兩清,我大受震撼。
能當大官的人果然不一樣。
命說不要就不要了。
1
見我蹙眉歪頭,謝勻終究是心軟了。
他長嘆一聲,握住我的手:
「也罷,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你鄉野女子遇到我這等郎君屬實不易。
」
「不如你隨我入府,反正你勞作慣了,幹起活來駕輕就熟。」
「此話當真?」
事到如今,我真是愈發看不懂謝勻了。
明知道我醫術高明,用毒更是精湛,他卻在背棄我之後說這等莫名其妙的話。
他這是想還我兩條命?
民間有借貸利息一說,想來救命之恩同理。
我點了點頭。
謝勻神色動容,面露感動。
「婉兒,你居然……你當真不介意?」
說全然不介意是假的。
成婚五年,謝勻一文錢都沒掙過,一隻碗都沒洗過。
我每日清晨天不亮就起來挖草藥,帶到城中賣掉,順便借著藥鋪老板的地方行醫,傍晚再回家洗衣煮飯。
如此勞作五年,
隻得了區區兩條命。
有什麼用?
又不能吃更不能花。
大概是我沉默的時間太久,謝勻開始循循善誘:
「蘭蘭是丞相嫡女,嫁過來後必然有萬千嫁妝,你再看看咱們如今住的破草屋,曉得什麼意思吧?」
我驚呆了,這是打算把人家的嫁妝也賠給我嗎?
不好吧?
「你說的這些,蘇姑娘都知道吧?」
「你什麼意思?」
謝勻突然生氣了,一把摔掉桌上的瓷碗。
那是家裡唯一一個沒缺口的碗。
「你看不起我?是不是覺得我這等窮酸書生不可能入了丞相嫡女的青眼?」
「我還就告訴你了,此事乃是丞相大人敲定,別說蘇姑娘對我有意,就算她一千一萬個不願意,也沒法左右丞相大人的決定。
」
我心頭一震,能當大官的人果然非同凡響。
親生女兒的命說不要就不要了。
若說謝勻是為了自由才願意舍命,可丞相圖什麼呀?
哎呀,讀書人的腦回路真是搞不懂呀搞不懂。
師父說得沒錯,藥王谷外面果然都是奇奇怪怪的人。
「西山懸崖的靈芝最大,你採一些回來,送給蘭蘭。」
「西山的靈芝?」我眯起眼,「你確定?」
那可是有劇毒啊!
謝勻眼神閃過幾分不忍,可手指摸到身上錦緞料子,語氣又硬了起來。
「西山懸崖陡峭還常有虎狼出沒,的確有幾分危險,可若是尋常靈芝,又怎麼體現我對蘭蘭的一片痴情。」
我嘆了口氣,拿起竹簍往外走。
「你實在想要,那我也隻能順著你了。
」
謝勻忽然抓住我的手,神色軟了下來。
「婉兒,我沒想到,你竟然為了我願意……願意……」
我甩開他,擺擺手:
「太陽快下山了,我得趕緊去了。」
天黑了看不清毒靈芝的根莖,萬一劃破了手指,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等我衣衫破敗、渾身是汗地摘了靈芝回來,謝勻正和一個老嬤嬤站在門口不知說了什麼。
那老嬤嬤上下打量著我,語氣鄙夷:
「這就是謝公子房裡人?」
謝勻擦了把腦門上的汗,遲疑片刻:
「隻是家中伺候的,並未收房。」
這個老嬤嬤是蘇蘭蘭的奶娘,據說今日是特意來提點謝勻的。
他們說的話我聽不懂,
就隻能把竹簍往前一遞:
「靈芝採來了。」
謝勻面上一喜:「小生特意從西山懸崖峭壁處採來的靈芝,煩請帶給蘇姑娘。」
老嬤嬤不接,抬著下巴陰陽怪氣:
「就勞煩這位……伺候的……親自送過去吧。」
2
蘇蘭蘭似乎早知道我要來。
她歪在床榻上,抬眼輕飄飄地看了我一眼。
有丫鬟替她開口:「見了我家姑娘為何不行禮?」
這丫鬟好生無禮,見人家第一面就問人家為什麼不姓李。
難道這丞相府除了姓蘇的就是姓李的?
我沒理她,從竹簍裡掏出沾著泥土的新鮮靈芝:
「這是謝勻要我採來給你的。」
沒人接。
蘇蘭蘭下巴抬得老高,蹙眉開口:
「西山懸崖陡峭,怎麼會有人徒手攀登,你莫不是诓我的吧。」
瞧不起誰呢?
我一把將靈芝扔給丫鬟,兩手一拍,三兩下攀上院中大樹。
院中丫鬟婆子齊齊倒吸冷氣。
蘇蘭蘭臉色黑了下來,站起來指著樹大罵:
「一個鄉野村姑,敢跑到我面前給我下馬威。」
「下馬威?」
沒聽懂,我有些不好意思,撓撓頭解釋:
「我沒诓你,也沒馬,我真的能徒手攀巖,你要還不信,咱們明日去西山懸崖,我攀給你看。」
她臉漲得通紅,張著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回到家,我給師父寫信。
師父說我從小就和常人不同,經常聽不懂人話。
他本不想放我出谷,
可奈何我苦苦哀求,他才勉強松口。
隻叮囑我在外面一定要保護好自己,受了委屈就寫信。
信中,我告訴師父我沒受委屈,還特意準備了兩具屍體來做草藥實驗,讓他盡快帶人來幫我拉走。
第二日謝勻在酒樓擺宴,說是狀元宴。
蘇蘭蘭在旁左右逢源,好一副當家主母的做派。
這些個大戶人家的女兒也不容易,哪怕要陪著夫君去S,也要擺出一副樂呵呵的喜慶模樣。
我心下憐憫,想上前告訴她,算了,她的命我不要了,我隻要謝勻的命就可以了。
可她卻突然朝我盈盈一拜,眼眶微紅:
「聽聞姑娘照顧謝郎幾載,這才成全了謝郎的狀元之才,蘭蘭在此敬姑娘一杯。」
她說著半蹲下身,高舉酒盞。
此情此景,眾人不由得驚掉下巴:
「丞相嫡女居然對狀元郎的婢女行如此大禮,
可真是情深義重啊。」
「瞧這丫頭就站在那兒受著,一看就知道不是好相處的,說不定憋著壞心思想爬床呢。」
「要我說,這種眼皮子高不懂尊卑的人就得撵出去,省得以後給主母惹事。」
謝勻難道是打著這個譜,想把我撵出去?
蘇蘭蘭聽到這話,眼裡的精明和囂張愈發明顯。
她眼珠子一轉,身形一晃,幾近跌倒。
謝勻趕忙上前將人扶住。
「溫婉你還有沒有分寸,蘇姑娘是我未來的妻子,更是我謝勻的心上人,有我在一日,我絕不許別人欺負她。」
說完對我橫眉冷對,白眼翻上天。
「我謝勻對天發誓,此生隻會有蘭蘭一個女人,若違此誓,命喪黃泉。」
他豎起三根手指頭,無名指不著痕跡地彎了彎。
無數道鄙夷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似乎在等什麼。
可是,等什麼呢?
難道是等我撥亂反正?
我上前拉直了謝勻的手指,在他和蘇蘭蘭驚訝的眼神中,告訴他:
「發誓要豎直手指,佛祖才能聽見,像你那樣彎曲作假,說的誓言就好像放屁,不作數的。」
謝勻臉色漲成豬肝,蘇蘭蘭更是面色不善,狠狠剜了謝勻一眼。
我接過蘇蘭蘭手裡的酒盞,仰頭喝光:
「蘇姑娘說得沒錯,的確是我白日行醫晚上洗衣做飯,這才供養著謝勻考上的狀元。」
「這些年加上束修和科考,謝勻一共花了三百五十二兩銀子,這可不包括那天的西山靈芝啊。」
3
蘇蘭蘭愣在原地,謝勻臉色黑得能滴墨。
不知道他們臉色為什麼這麼難看?
興許是錢數太大,
他們一時半會兒湊不齊。
唉,謝勻老是這樣。
明明是他說的要和我兩清,可一說到錢就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一看就知道他想賴賬!
沒人接話,我隻好把話說得再明白一些:
「這還不包括我救活謝勻用的千年人參呢!」
席面上終於有人反應過來,衝著蘇蘭蘭指指點點,不少人搖搖頭,放下酒杯,推脫家中有事,離開了。
蘇蘭蘭氣得直跺腳。
「我沒搶旁人夫君!」
她罵聲愈發尖利:
「謝郎,你說,是不是你跟我爹說你沒有婚約沒有家室,是不是你主動求娶的我?」
謝勻見狀,心疼地將人抱住,瞪我的眼神全是厭惡:
「溫婉,原以為你隻是不通文墨,但心地還算善良,沒想到你如此歹毒,
竟當著眾人的面作踐蘭蘭。」
「作踐?」
我沒有啊!
「我說的都是實話,當初你為了進京趕考接了印子錢,被收賬的打得快S了,是我用師門的千年人參救了你,還讓你白吃白住了好幾個月。」
「你痊愈後,問我這草屋是不是我的,我說是,你就說要以身相許。」
謝勻青筋暴起,指著我「你你你」了半天,硬是沒「你」出什麼來。
好半天他才緩過勁兒來:
「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以後不必再說,你走吧,以後我們再無瓜葛。」
「那怎麼行?」
我急了,「當初我救了你,你親口說要以身相許報答我的救命之恩。」
「如今你要拿回自由身,自然也要把救命之恩留下。」
廳堂內一片沉默。
蘇蘭蘭看著謝勻,
眼眶通紅。
謝勻咬著後牙槽,忽然厲聲:
「好,就留下你,若你再敢生事,別怪我不念舊情。」
說完他狠狠瞪著我,「丞相給我準備了府邸,你便住在府裡的下人房裡。」
「三日後我大婚,你便親自釀一壺好酒,侍奉我和蘭蘭喝下,不得偷奸耍滑。」
我松了口氣。
偷懶是絕不會偷懶的。
師父說過,S人不難,難得是讓人悄無聲息不被人察覺地S。
我琢磨著他說的這句話,難道他是想在大婚那天和心上人悽美地S去。
就像梁祝一樣?
那可真是感人了。
想到那個場景,我感動得快哭了。
我又給師父飛鴿傳書,「兩日後到,第三日取屍體當天有梁祝上演。」
大婚當日,
先前那個老嬤嬤闖進我的住處:
「溫氏,酒水準備好了嗎?可別想著出什麼幺蛾子,否則當心老婆子的巴掌不長眼。」
我看著她眼白裡的渾濁,點了點頭。
她患了眼疾而不自知,現在已經無藥可救了,最多三月,必然失明。
嬤嬤傲慢地睨了我一眼,「還不趕快端去前廳。」
我整理了下衣服,將一壺酒兩個酒盞放到託盤裡,溫和一笑:
「現在就要喝嗎?要不等洞房以後?」
嬤嬤白了我一眼。
託蘇丞相的福,今日場面熱鬧非凡。
京城有頭有臉的人都來了。
蘇蘭蘭一身血紅嫁衣,手持團扇,神色忐忑緊張。
謝勻站在他旁邊,見我來了,趾高氣揚地招手。
「還不快奉上你親自釀的合衾酒。
」
我嘆了口氣,看看謝勻又看看蘇蘭蘭,好心勸誡:
「要不,你還是別喝了。」
4
話音剛落,團扇後,蘇蘭蘭的臉色變了。
一旁的丫鬟再次充當嘴替:
「你一個下人,敢對主母指指點點,該打。」
謝勻聞言,像是得了什麼指令。
「今日當著眾人的面,我就教教你什麼是規矩,什麼是體統。」
他往前邁出一步,揚手就要打我。
蘇蘭蘭適時哎呀一聲,攔下謝勻。
「好歹伺候你一場,眼見你有了新婦,心中不忿也是常理。」
「待尋個好日子,抬姑娘為妾室,成全了姑娘這番心意的好。」
周圍賓客瞬間炸開了鍋。
「當日謝公子可是發誓此生隻有蘇姑娘一人啊,
怎麼今日要納妾?」
「你懂什麼?這是蘇姑娘不想謝公子為難,打掉牙往肚子裡咽呢。」
「成婚當日就要給夫君納妾,這等賢良女子,可真是世間難找啊。」
議論聲甚囂塵上,蘇蘭蘭眼中愈發得意。
都說負心多是讀書人,可謝勻和蘇蘭蘭這對讀書人居然願意為了愛情一起去S,可見世間還是有真情的。
我神色動容,高舉託盤,奉上美酒。
「這酒喝過了,可沒法後悔了。」
我可是不會給解藥的哦。
「不必多言。」
謝勻抓起酒杯,塞到蘇蘭蘭手中。
兩人手腕交錯,同飲交杯酒。
在眾人的叫好聲中,他啪一下將酒杯重重放到我手中的託盤裡,厲聲呵斥:
「還不快滾!」
我搖搖頭。
「我東西還沒拿呢?」
「你的東西?」
謝勻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蘇蘭蘭更是面露譏諷:
「溫婉,你一介孤女,家裡連個沒缺口的碗都拿不出來,我倒不知道,謝府裡什麼東西是你的?」
話音未落,周圍嬉笑聲響起。
我心裡盤算著時辰,琢磨著師兄弟們怎麼還不來。
見我不語,謝勻沒了耐心,當即下令將我帶走。
這時,門外傳來一道響亮的吆喝聲:
「藥王谷谷主到。」
5
藥王谷三個字就像水滴進了油鍋裡,瞬間炸響了整個院子。
所有人看謝勻的眼神變得異常尊重。
「原以為謝公子隻得了丞相青眼,沒想到和藥王谷谷主這等世外高人也有交情。」
謝勻一把推開我,
急匆匆朝師父走去。
「谷主遠道而來,真是蓬荜生輝啊。」
蘇蘭蘭早把團扇放下,一臉驚喜,「沒想到謝郎還有這等本事,等婚宴過後,一定讓谷主幫我把脈調理,爭取早點誕下子嗣。」
說完她不知想到了什麼,臉上飛起兩片紅暈。
師父被眾人簇擁著,徑直走到我面前,左看看右看看:
「哪兒呢?東西擱哪兒呢?梁祝擱哪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