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到現在了,他還在騙我。
「你不喜歡煙味,為了偽裝成紀觀南逼著自己抽煙。」
「在南法莊園我沒穿鞋,你為什麼下意識抱我,你是看見了我還留著你給我塗的指甲油。」
「紀觀南厭惡吃甜食,但我認識的那人喜歡,不然我放在家裡的蛋糕不可能無緣無故消失。」
「你可能有個自己都不知道的習慣,你每次幫我吹頭時,喜歡無意識捏我的耳垂,難不成紀觀南也有同樣的癖好,並且允諾幫我吹一輩子的頭。」
「你說的那個把你甩了的前女友,是我吧。」
「紀柏遊,你演技真差。」
紀柏遊眼底翻湧著復雜的情緒,他薄唇緊抿,一言不發。
我失望地背對他,閉上了眼。
半晌,身後傳來膝蓋重重跪地的聲音。
紀柏遊尾音哽咽。
「我不是紀觀南,我是柏遊。」
「秦绾,你別不理我。」
34
紀家孫輩紀觀南,聰慧過人。
自小養在紀老爺子膝下,是金堆玉砌中長大的天之驕子,是紀家傾盡資源雕琢出的美玉。
但鮮少有人知道,紀觀南有個雙胞胎弟弟。
紀家信風水。
大師斷言雙生子命格相衝,必損家運,隻能對外承認一子,方能破解。
晚生了一步的紀柏遊,從此便生活在紀觀南的陰影下。
紀觀南性格沉穩,而他調皮貪玩,是不受拘束的性子。
在他年幼的記憶中,總有嚴苛的禮儀和繁重的課業。
而紀觀南學任何東西總是快他一步。
本就調皮的他在沉穩的紀觀南映襯下,
變得愈發離經叛道。
爺爺看他的眼神充滿失望,轉而傾心培養紀觀南。
他們說,紀家繼承人隻能有一個。
沉穩的紀觀南比他合適。
他倒沒什麼抱怨。
他本就不想當什麼繼承人,原因無他。
繼承人會失去自由,不能犯一丁點錯,紀觀南確實比他合適。
五歲那年,紀老爺子壽宴。
紀觀南陪著應酬賓客,他則窩在房間裡自己玩。
他的房間挨近後花園,前廳觥籌交錯,隻有這裡很僻靜。
僻靜到他能聽見湖裡傳來女孩拼命的呼救聲。
他救下溺水的女孩,她卻抓下了他的褲子。
他當時想重新把她踹回湖底。
可當看見渾身湿透的女孩哇哇大哭時,他又覺得她哭起來有點可愛。
還是不踹了。
很快,聽到動靜的賓客們往後花園趕來。
盧女士見到他的那刻,臉色突變,把他拖回了房,嚴厲呵斥。
「你怎麼能和觀南同時出現!」
這是她對他說的唯一一句。
沒有關心他湿透的衣服。
沒有問他為什麼會出去。
也沒有問他晚宴一個人待著無不無聊。
第二天,他們就把他送上了飛往國外的飛機。
他們說兩個孩子逐漸長大了,脾性完全相反,再交替出現會被識破。
於是他被流放了。
仍在他們的監控下,逼他學和紀觀南同樣的課程,要他模仿紀觀南的風格。
但至少天高皇帝遠,他有了喘息的空間。
他學會了在監視下陽奉陰違,
骨子裡那份被壓抑的叛逆和桀骜被激發,在異國他鄉滋長。
轉機是在一年前。
紀觀南乘坐的跨國航班突發事故,他身受重傷,躺在重症監護室,成了植物人。
紀家為了穩住局勢,封鎖了所有消息。
連夜將他召了回來。
紀家燈火通明,氣氛壓抑。
紀老爺子聲音不容置疑。
「從現在起,你就是紀觀南。」
「紀家不能亂,你必須穩住局面,直到你哥醒來。」
他突然想笑。
從前到現在,沒有任何一人徵求過他的意見。
想送他走就走,想讓他回來就回來。
荒謬,憤怒,不甘,以及難以言喻的悲涼。
他的人生,似乎永遠都隻是一枚隨時可以被犧牲,被替換的棋子。
世人都愛紀觀南。
沒人在意紀柏遊。
35
再次見到秦绾,不太體面。
他去酒局談生意,因為大意遭了一個小模特的道。
白花花的胴體扭動在眼前,他惡心得想吐。
毫不憐惜地將那女人扔了出去。
他開始自己平息藥勁,門卻砰地被推開。
雙眼遮著絲帶的秦绾站在門外,笑容明媚。
隻聽她用戲腔大喊:「小娘子們,藏好了嗎,我來抓你們了喲!」
隨即,她撲了上來,跌進他懷裡。
像樹袋熊般,緊緊纏繞在他身上,揚起勝利者的笑容。
「誰這麼笨,第一個被我抓到!」
眼前的這一幕。
給了他不小的衝擊......
鼻尖最先傳來的是屬於她的幽香。
他感覺已經壓下的火,蹭地又點燃了。
勢頭比之前更猛烈。
他趁秦绾掀開絲帶前,迅速整理著裝。
明明已經欲火焚身,表面還要裝出雲淡風輕。
他認出了秦绾。
知道她是紀觀南的未婚妻。
也知道她是自己幼時從水裡救出的女孩。
他怕嚇到她。
秦绾取下絲帶,睜開好看的雙眸,隨即驚慌尖叫。
「啊!!」
她猛地從他身上跳下,不停道歉。
「不好意思先生,我走錯包廂了,剛才在和朋友們玩遊戲。」
「沒事……咳咳。」
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強行壓下體內翻騰的燥熱。
秦绾察覺到他臉色潮紅,
但幸好她隻當他害羞。
道完歉的秦绾轉身準備離開,他心裡驟然生出不舍的念頭,似乎這次錯過後,就再也沒接近她的機會了。
於是他急忙叫住她的背影。
「你好,能加個聯系方式嗎?」
秦绾扭頭細細打量他的臉,眼神有些奇怪。
「你是男模?」
他五味雜陳,否認的話到喉嚨轉了個彎兒。
「是,我是男模。」
末了他補充道:「今天是我入行的第一天。」
暗示他是新手,暗示他很幹淨。
就當他做好被秦绾拒絕的準備時,秦绾掏出手機,展示出好友二維碼。
「好,今晚應該就需要。」
她說完便匆匆離開,留下他傻愣在原地。
激動,錯愕,興奮,甚至隱隱的期待。
然而現實給了他一巴掌。
秦绾幾分鍾後給他發了第一條消息。
他按捺不住點開。
是她推送的一條好友名片,外加酒店房間號。
【你加一下我朋友,她是今晚的壽星,喜歡嘴甜會哄人的,出手特別闊綽。】
仿佛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
原來……她不是要自己。
一股難以言喻的自嘲湧上心頭,比身體更難受的是失落。
他動了動手指,打字回復。
最終刪除。
頹然地扔了手機。
走到洗手臺前,打開水龍頭,用冰冷的水一遍又一遍地衝臉。
他在期待著什麼呢?
作為影子的他從來就是退而求其次的選項。
他不是早就習以為常了嗎?
何況她是紀觀南的未婚妻。
就算他披上紀觀南的外殼,他依然是紀柏遊。
紀柏遊是無人愛的。
但等萬念俱灰的他走出包廂,卻意外瞥見離開很久的秦绾,正倚靠在牆上,直直望著他。
昏暗的燈光下,他看不真切,隻覺得心跳得很快。
「你叫什麼名字?」
他愣住,很久後答道:「柏遊。」
秦绾笑起來很好看。
「名字很好聽。不知怎的,我有點舍不得把你送出去,所以我回來找你了。」
這一刻,他無比慶幸自己是柏遊。
她最先認識的是柏遊。
不是紀觀南。
這是他第一次被排到前面。
「你多大。」
「十八。」
秦绾皺眉:「這麼小?
」
「我說的不是年齡。」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暗罵自己輕浮孟浪,唐突了她。
可轉念一想,他現在的身份是男模,這樣或許挺符合人設。
秦绾覺得他還挺有意思,過了幾天親自帶他去了醫院體檢。
再後來,一切都那麼順理成章。
36
「你這算什麼!」
慍怒的紀老爺子將一疊照片狠狠拍到他臉上。
照片裡是他和秦绾熱情相擁,宛如熱戀中的情侶。
他藏得很好,但紀老爺子隻手遮天,什麼都瞞不過他。
他罰跪了整整兩天。
消氣的紀老爺子居高臨下看著他。
「你知不知道她是你哥的未婚妻。」
他冷笑:「紀家承認過她的身份嗎?這些年她被秦家欺負的時候你們在哪裡?
康爺爺曾經對紀家有用,你們就想和他唯一的外孫女結親,後來康系倒臺,你們就過河拆橋,對她的遭遇不管不問,這就是紀家標榜的所謂信義?」
紀老爺子像是頭一次認識跪在面前的小孫子。
他突然感到身心俱疲,良久後嘆氣。
「你不要忘了,你現在是觀南,不是紀柏遊。」
「我自然知道。」
後來沒過多久,紀老爺子就親自上門提親。
這樁塵封多年的聯姻,重新搬上臺面。
他知道她這些年如履薄冰,所以他甘願不要自由,也要成為她的依靠。
紀柏遊給不了的,紀觀南可以。
他用柏遊的身份最後一次見她,他們做到昏天黑地,做到黎明破曉,他哭著不停地叫她的名字。
離別時他走得決絕,甚至不敢回頭看她一眼。
她是柏遊唯一擁有過的珍寶。
過不久,她會屬於紀觀南,成為紀觀南的妻子。
大婚當日,她穿著潔白的婚紗緩緩走向自己,如同他幻想過無數次的場景。
他追隨著她遊刃有餘社交的背影。
她真漂亮。
一顰一笑,一言一行。
他都好喜歡。
落在她唇間淺嘗輒止的吻,他動情了。
卻隻能壓抑心中的悸動。
晚宴上,他喝醉了,獨自到客房休息。
他很討厭煙味,但還是點燃了煙。
看著明明滅滅的火光在眼底跳躍。
後來,驚慌失措的她推開了門,柔軟無力地跌在地上。
他一眼斷定她被下了藥。
那一刻,憤怒,心疼,悔恨,湧上心頭。
他捧在心尖,舍不得動一根頭發絲的人,別人怎麼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