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兩家人握手言和,在他們看來,孩子也應該如此,所以宋晚枝很主動,她走到我面前,看著我略微萎縮的眼球,面色平靜地朝我伸手,「學姐,你的義眼我會賠給你的,你能別和我計較了嗎?」
江澈見我遲遲沒伸手,在背後偷偷戳了戳我的腰,「伸個手。」
我沒伸手,而是轉身回了房間。
宋晚枝有些委屈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阿姨,學姐還是不原諒我。」
江澈留在原地安慰宋晚枝,聲音和從前哄我時的語調一模一樣,「西西隻是覺得那隻義眼對她有特殊的意義,沒關系,我再和她說說。」
「可是我真的就隻是好奇而已呀,我沒見過沒有眼睛的人。」
房門關上。
我坐在窗臺邊的書桌前,桌上放著他送我的義眼盒子。
月光灑進來,盒子被照得很亮很亮,一塵不染。
沒多久,窗外就傳來了宋母的聲音:「就一個養女還這麼囂張,還不是因為救了江澈,要是沒救,還不知道在哪兒當野丫頭呢。」
「媽媽,她還有眼球呢,我看過了,灰白色的,有點嚇人。」
「你說江澈哥哥會不會也害怕,隻是不說?」
「別說了別說了,看著我都覺得滲人,就仗著江家寵著,沒了江家,她是個什麼東西?」
宋父不耐煩地呵斥了她們一聲,很快外面就沒了聲音。
6
因為我那晚的態度,江澈好幾天都興致缺缺,我們約好國慶去遊樂場的事情也沒人提起。
沒了義眼,我隻能貼著眼罩上學。
下車時他還是隨意囑咐了一句,「有事就找我。」
我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剛走到教室門口,我就看見宋晚枝抱著一個禮盒站在欄杆處。
一見到我她眼睛就亮了起來,「學姐,我找爸爸給我定制了義眼,他說讓我賠給你。」
說著她把粉色的禮盒遞到我面前,「給你,學姐。」
「不用了。」
可我想到江母那晚和宋家人說話的模樣,到底還是心軟了。她是為了江家,她對我這些年已經夠好了,如果我一直僵持,對江家和她都不好。
我緩和了神色,伸出手正準備去接,宋晚枝卻把禮盒推到我手上。
還沒等我接穩就松開了手,我看著地上的碎片正愣神,宋晚枝就朝我身後喊了一句。
「江澈哥哥!」
江澈已經大步走過來,他把我拉到一邊左右看了兩眼,「沒事吧?」這種下意識的舉動竟讓我恍惚間以為他還是從前護著我的江澈。
我愣愣地搖頭,宋晚枝卻哭起來,「學姐,江澈哥哥,我今天真的隻是來給學姐送義眼的。」
「但是學姐說她不要我的義眼。」
江澈看了眼地上的東西,禮盒散開,裡面的義眼本來就是用玻璃制品裝著的,現在外包裝碎了,裡面的義眼也沒能幸免。
他臉色不太好,「西西,是你摔的嗎?」
「鬧夠了嗎?」
「一次玩笑也值得你鬧這麼久?你是不是就仗著江家和我寵著你?」
「如果是這樣,你今晚就不用回家了。」
我冷眼看著他,笑出聲來,「好啊。」
周圍的同學圍過來竊竊私語。
看見地上的義眼以後嚇得驚呼的也有,好奇的也有。
宋晚枝卻還是繼續說著,「我隻是覺得很愧疚,想要賠給學姐,
沒想到學姐不接受,還要把我的東西砸掉,我爸爸說這個義眼兩萬塊呢。」
江澈卻沒理會她,而是盯著我看,像是要把我盯出個洞來,他瞳仁裡閃過了一絲震驚,但也是短暫的一秒鍾,隨後就是失望和慍怒。
「許西西。」略微帶著警告的語氣,十年間,我隻聽過三次。
這是第四次。
雖然少之又少,但這是江澈生氣的前奏。
如果我在十秒鍾內不低頭哄他,他就會真的生氣,嚴重到會一個星期不理我。
可這次我是真的累了,十年他們還清了我當年的恩情,我也已經在江家呆夠了。
7
江澈拉著宋晚枝離開了,留下了我和滿地的狼藉還有一群一知半解的吃瓜群眾。
地上的義眼碎成了兩半,有好心的同學知道我的情況替我撿起來,「同學,
這個對你很重要吧?」
我看了眼她指尖上的兩半東西,卻發現義眼的缺口處有明顯的規則鋸痕。
我淡然地伸手接過,手指劃過去,很是光滑,怪不得一松手就碎了。
還特意找了個玻璃盒子裝,生怕這東西碎不了。
一直到放學,江澈都沒再給我發過消息,也沒來找我。
以往一天下來,我們除了上課和十分鍾的課間,不是聊天就是在見面,或者約著去圖書館打發時間。
但今天,我的微信很安靜,同樣的,我也沒給他發任何消息。
我們陷入了冷戰。
很明顯,他打算給早上那樣態度的我一個教訓。
晚上回家的時候,他並沒有等我,而是讓司機給我打了個電話。
「大小姐,少爺說他急著出去聚會,沒空等您,還有,他今晚那個聚會比較重要,
沒空陪您吃飯了。」
「那個,我現在也在少爺聚餐的地方,一時走不開,要不我給您叫夫人的司機。」
我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然後說:「我自己坐公交回去,不用麻煩。」
司機松了口氣,隨後掛斷了電話。
我並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江氏集團找江父。
他態度很是溫和,但卻藏著商人的老練與沉穩,「西西怎麼突然想去留學了?」
我沒拐彎抹角,「我知道叔叔您一直都不太喜歡我和江澈在一起。」
他臉色稍稍變化了一瞬,但很快解釋,「沒有,你救了阿澈,我看得出來,這小子喜歡你,等你們考上了大學,我自然也是願意看到你們在一起的。」
我隻是冷靜地點頭,「江叔叔,我知道您有意和宋家交好,現在也默許江澈和宋晚枝接觸,所以我會選擇退出,
不讓江澈為難。」
「也希望您成全我。」
江父不想做這個壞人,總旁敲側擊地告訴我,想要我離開江澈,但從前的我太在意江澈的感受,太喜歡他,所以即便看出來了,也不願意離開他。
但現在,我是真的不想繼續了。
江父果然不和我客套,他問我看中了哪個國家。
我說了名字,他揚了揚眉,「那個地方不錯,養人,我也有好朋友在那兒,到了以後也可以讓他照顧一下你。」
「另外我再給你兩百萬,就當是對你的補償。」
「現在你也是成年人了,叔叔不會限制你的自由,當然也不會虧待你。」
我沒拒絕,畢竟一個人出門在外,錢永遠都是最有用的。
江父臨走前問我,「你不怕阿澈知道以後生氣?」
我隻是笑笑,
「叔叔您不也看出來了嗎?就算他喜歡我,對我也隻是覺得好玩而已。」
江父笑起來沒再說話。
我深吸一口氣,隻是請求他不要把這件事告訴江母,整個江家,或許隻有她是真的疼愛我,但現在我也不得不離開她了。
江父連連點頭,「當然,到時候等你過去了那邊,我再和你江阿姨說,以後她要是想你了,我讓她過去看你。」
「不過你的移民手續怕是沒這麼快辦成。」
我點頭,「不著急,謝謝叔叔了。」
「反正出國手續盡快辦好就夠了。」
江父挑眉,「那是自然,半個月內辦好,你可以準備準備了。」
8
回到江家做好飯菜,江母和我吐槽江澈最近的脾氣變得很壞,讓我好好管管他,我也開玩笑說自己管不了,他已經長大了。
她笑說以後讓我管他一輩子。
我含糊應了一句,卻在看到他朋友圈時頓了一下。
他今天的聚會是和宋晚枝的朋友,看起來是宋晚枝的生日,一個巨大的蛋糕擺在了餐桌上,他朋友圈裡的宋晚枝笑得特別高興,一隻手放在她的頭頂,那隻手的外套很熟悉。
是江澈的。
其他照片都是他的一些朋友,最後一張是他和宋晚枝的合照。
他的文案是還行。
宋晚枝在底下評論了他,「還行是什麼意思嘛?我的蛋糕不好吃嗎?還是你不喜歡我當你妹妹!」
江澈回復了她一個表情包,是暴打貓咪腦袋的那個。
偶爾我不回復他的消息時,他總會給我發這個表情包,他說過,這個是專屬我的。
我給他點了個贊,確實還行,他沒我,
過得確實還行。
江澈幾乎在我點贊的同時給我發來了消息,是一個問號。
我沒回復。
他過了十分鍾又說:「沒什麼要說的?」
「玩得開心。」我敲下了這幾個字。
他像是很生氣,給我發了條語音都是咬著牙的,「許西西,玩得開心是嗎?好。」
「過幾天的復查,你自己去。」
「我得陪晚枝妹妹!」
他像個在鬧脾氣的小孩,我冷靜地回復了一個嗯。
卻在丟下手機的時候忍不住哭了。
我抱著膝蓋坐在床上,窗外忽然下起了小雨,空氣也潮湿得不像話。
9
很快到了我例行復查的時候。
自從那晚以後,江澈經常放了學就出去玩,很晚才回家。
復查的前一晚,
正好是周六,他和宋晚枝約好一起去夜爬。朋友圈出現日出的時候,我已經準備好要出門了。
江澈不情不願地被江母拉過來,還特意伸手等我拉他過去。我卻站在原地,對著江母笑說:「阿澈玩了一晚,累得慌,讓他休息吧,我自己也能去。」
江澈本就不耐煩的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許西西,你非要和我鬧到現在嗎?」
江母不滿地拍了下他的頭,「怎麼和西西說話的。」
江澈卻沒妥協,把手臂上的衣服往肩膀上一甩,「愛去不去,我要睡覺。」
江母追過去勸說,江澈徑直上了樓。我沒再說話,江母讓她的司機將我送去了醫院。
去醫院的路上,江澈給我發來消息,「既然你要鬧,那義眼也別要了,有本事你自己去買一個吧。」
「許西西,拿喬不是這樣的。」
「你現在還在江家,
吃江家的,用江家的。」
我承認我還是被他這句話傷到了,眼淚無意識地掉下來,卻沒辦法反駁他。
可明明,當初是他哭著讓我陪他來到這兒的。
10
「用眼過度,有些發炎了,近期盡量控制一下情緒。」
「近期也不要戴義眼了,讓眼球休息一下,否則感染了需要摘除眼球。」
醫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皺著眉頭,對我目前的情況很不滿意。
我隻好點頭應下,「會的,謝謝您。」
最近眼睛確實有些不舒服,但我總以為和從前一樣,休息好了就行。
拿了藥,因為眼睛有些不舒服想要去衛生間看看,結果剛進去就看見宋晚枝在裡面。
其實我有些詫異她今天出現在這裡,她顯然對我的出現並不意外,看起來是早就知道了。
而且宋家離這邊有些距離,按理來說她應該去二院,她一見到我就勾起了嘴角,「好巧啊,學姐。」
「我聽阿澈哥哥說你今天來做復查?」
「你們從前不是都一起來的嗎?你想知道為什麼阿澈哥哥這次不陪你來嗎?」
我低頭去洗手,「沒興趣。」
她卻將手撐在洗手臺上,盯著鏡子裡我的眼睛看,「因為他覺得你的眼睛實在是太惡心了,我生病了,他二話不說就來陪我了,你明白了嗎?」
我扭頭看她,「明白什麼?」
她像是被氣笑了,「許西西,江澈根本就不喜歡你,是你用恩情綁架他!你不要臉,我和江澈哥哥早就訂了娃娃親,都是你,你回來江澈哥哥都不關心我了。」
「現在回到正軌了,你不應該再黏著江澈哥哥!」
「好啊。
」她原本猙獰的面目卻在聽到我這句話以後僵住,「你說什麼?」
「我說好啊。」我看著她的眼睛,其實有些羨慕,她的瞳仁是棕色的,有太陽的時候,又亮又好看,我的毫無特色,而且還少了一隻。
她冷笑一聲,「我不信。」
說著她忽然往門口衝過去,順便將我也往她的方向扯過去,幾乎是下一秒我們就和門口提著拖桶的清潔工阿姨撞翻了。
阿姨的桶裡都是汙水,飛濺起來的汙水灑滿了我們的身體,不少濺到了我的眼睛裡。
而我因為剛看完醫生,並沒有拿眼罩貼著。
巨大的衝擊讓刺痛感頓時從我的眼部神經席卷到了腦部,我捂著眼睛狼狽地躺倒在地上,宋晚枝也哭著給江澈打電話,「江澈哥哥,我在廁所摔倒了。」
江澈沒一會兒就趕了過來,我捂著眼睛,阿姨慌忙把我們扶起來,
我卻痛得直不起身,江澈進來看見我顯然有些詫異。
但宋晚枝一下就撲進了他的懷裡,「江澈哥哥,西西學姐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撞到阿姨還把我也撞倒了,我的頭好痛。」
江澈冷聲叫著我的名字,「許西西,你到底想做什麼?」
「就因為我今天沒陪你來復查,你現在的妒忌心怎麼這麼強?看來是我太慣著你了!」
我捂著眼睛痛苦地搖頭,「哥,我沒有,我的眼睛很疼,你能不能……」
「夠了,許西西,又是眼睛!因為你的眼睛我什麼時候沒和你妥協,就這一次,你鬧得太過了。」
「我寧願當初你留在孤兒院,沒來到江家。」
他留下這兩句冰冷的話就帶著宋晚枝走了,一旁的阿姨看我狼狽不堪,很快和圍觀的群眾把我送到了眼科急診。
雖然醫生給我用生理鹽水處理了十幾分鍾,但眼球仍然有感染的風險。江母晚上打電話說他們要去參加一個慈善晚宴,沒辦法回來了。眼球依舊刺痛難忍,我嘗試給江澈發了信息。
才發現他一個小時前給我發了條信息。
「西西,如果你不來和枝枝道歉,江家你就別回來了。」
我敲下,「我沒錯。」點了發送,卻發現他將我拉黑了。
退學手續辦理成功的通知也在這時候發送了過來,江父給我發了個消息,告訴我這幾天就可以準備出國了。
「那我今晚可以走嗎?」
那頭回復得很快,「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