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人走到我面前,拎小雞似的把我帶過去。


「爺,英婆子都交代了,就是這丫頭妄圖行刺大小姐,說是想讓夫人嘗一嘗失去親子的痛苦。」


 


「也不知道這丫頭使的什麼巫術,大小姐現在還昏迷著不醒!夫人眼淚都流幹了,怕是還驚動了腹中胎兒。」


 


此話剛落,方才那婆子就說:「一個娃子能通什麼巫術,怕是有人借刀S人罷了!」


 


婆子說話間,眼神直直地指向屋內。


 


我便看見舅舅拳頭捏緊,額邊青筋暴露。


 


他掃了我一眼,充滿了恨意和S氣。


 


他好像比之前更討厭我了。


 


我壯著膽子走上前,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


 


「舅舅,我沒有行刺大小姐。」


 


舅舅袖子抽動,一陣冷風將我掼出去摔倒。


 


「天S的孽種,你害S我妹,

如今又想SS我兒,我萬萬不敢心慈手軟帶你回來!」


 


他眼底沒有一絲感情,怒聲下令:「將這孽種投進湖裡祭奠我妹亡靈!」


 


兩個小廝上前揪住我的胳膊。


 


我正要掙扎,就見兩枚竹籤子從屋內飛出來,徑直刺穿了小廝的手,疼得他們迅速彈開。


 


舅舅眼神如劍芒,身子近乎閃現進屋內。


 


他剛進去,我就看到兩個婆子相視一笑。


 


有種陰謀得逞的感覺。


 


一個婆子說:「這下,周氏鐵定活不了了。」


 


屋內果然砰砰作響。


 


接著,就傳來女子悽厲的哭喊,夾雜著無盡的悔恨。


 


不一會兒,舅舅就出來了。


 


他手上全是血,衣袖被撕掉半截,刺目的抓痕血淋淋的,把所有人嚇壞了。


 


仔細看,

他脖子下面也有指甲的抓痕。


 


他卻仿佛沒有知覺,陰著臉看向我,然後下令:


 


「燒了這裡,不許給她們一口飯吃,讓她們自生自滅!」


 


婆子急了:「爺,如此輕罰,恐不能服眾,夫人娘家那邊不好交代。」


 


「定遠侯府是你說了算?」舅舅打斷她。


 


婆子急忙噤聲。


 


大火順著風向吞噬木屋。


 


娘子卻沒出來。


 


我跑進去,在床邊看到她趴在地上哭。


 


她手裡抱著一件小衣裳,哭個不停。


 


我用力拉她,把她往外拉。


 


她甩開我,一動不動。


 


我靈機一動,窩進她懷裡喊娘。


 


她脊背僵了僵,低頭看我。


 


隨即,抱著我大哭。


 


「我的兒啊……」


 


大火燒門之前,

娘子抱著我跑出去了。


 


她好像把我當成了別人,一口一個「雲兒」地叫我。


 


我糾正她:「我叫向引瑞,不叫雲兒。」


 


她沒聽進去,又說:「雲兒啊,娘跟你說,以後不要去東苑了,那邊有豺狼,會吃了你。」


 


我懵懂地點點頭。


 


6


 


過了兩天,我才從別人口中知道這位娘子是舅舅從前的寵妾,姓周。


 


原本是武將家的官小姐,怎料她父親在前線犯了大錯,連累全族被貶。


 


她是嫡女,卻隻能給舅舅做妾。


 


她從前育有一子,跟我同歲。


 


不幸的是,去年開春,那孩子落水而亡。


 


周姨娘咬定是嫡女晴安S的人,鬧了好久,絲毫不給舅舅面子。


 


舅舅就將她打發來這邊,再也沒寵幸過她。


 


知道這些後,

我就沒再糾正她了。


 


她喜歡叫我雲兒,那我就是雲兒。


 


草屋燒沒了,她就帶我去後山砍木頭重新搭建一間。


 


沒吃的,就帶我去打獵。


 


娘教我認知讀書,周姨娘教我獵食。


 


還給我做衣裳和鞋子。


 


雖然都是男孩子的款式,但我很喜歡。


 


我默默把周姨娘當成我第二個娘。


 


她對我很嚴格,時常用鞭子逼我練武。


 


張嘴就是:「雲兒啊,你是男子,你要學會硬功夫,將來去戰場S敵,把周家的顏面掙回來。」


 


我聽不懂那些話,隻知道好好練習就能看到她笑。


 


我喜歡看她笑。


 


春去秋來。


 


竹林的新筍換了兩撥。


 


我再也不敢妄想再見到舅舅。


 


沒想到,

有一天,他會讓人把我帶出去。


 


我甚至沒來得及跟周姨娘說一聲,就被他們帶走。


 


一路上,遇見的人都對我指指點點。


 


「真像啊,跟那個匪頭簡直一模一樣!」


 


「呸!沒想到侯府居然藏著這麼個禍患玩意兒,留著她,長大後一樣是山匪!」


 


「瞧她眉心印記,多半是邪氣聚成!」


 


「我聽說那山匪把她當闢邪神供養,這兩年才抓到山匪頭,估計就是她在作祟!」


 


我聽懂了。


 


他們抓到我爹了。


 


果然,我被帶到刑場上。


 


山匪爹被五花大綁,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


 


舅舅身居高位,旁邊是一眾對我怒目而視的人。


 


其中,一個裝扮華貴的婦人跟我見過的晴安小姐長得很像。


 


應當是侯府裡的大娘子,

向魏氏。


 


她似乎比其他人更討厭我,滿眼都是冷冰冰的寒氣。


 


我正不知道怎麼回事,一把刀就丟到我面前。


 


舅舅下令:「砍掉你爹的頭,便留你一條賤命。」


 


此話一出,全場哗然。


 


我知道,這是一個S局。


 


我若S,那便是弑父之罪,天理不容,直接坐實我的「魔頭」之名。


 


屆時,舅舅不S我,自然會有別人來S我。


 


我若不S,那就是心存二心,與匪同謀,也是S路一條。


 


風吹得我有些痛。


 


為什麼就是不讓我活呢?


 


我企圖看穿舅舅的心思,卻隻能看到他冷若冰霜的眼神。


 


娘跟我說過好多遍,舅舅是好人。


 


無論他做什麼,說什麼,都是個好人。


 


我始終相信娘不會騙我。


 


但我不知道,娘是不是被舅舅騙了。


 


我撿起那把大刀。


 


很重,應當有二十斤。


 


我拖著它,緩緩走向刑架上的山匪爹。


 


7


 


他很激動,雙手因為過度用力,被繩索勒出鮮血,舌頭好像被切了,一張嘴就是黑漆漆的空洞,發出難聽又沉悶的哼聲。


 


光看嘴型,我都知道他在罵我。


 


他很喜歡管我叫做「狗東西」。


 


經常「嘬嘬嘬」地叫我,讓我吃倒在地上的剩飯,讓我用身子擦地板。


 


有一次,我忍不住還嘴說:「我是狗東西,那你就是狗。」


 


他笑得很大聲,然後把我吊在懸崖上暴曬,戳破我的腳底放血。


 


娘給他磕頭,磕得頭破血流。他卻在懸崖邊強要了娘的身子,讓娘給他生兒子。


 


他一不高興,

就打娘。


 


罵她是沒福氣的孬貨,肚子裡生不出兒子。


 


因此,娘的肚子長年累月都是傷,厚厚的痂積了一層又一層。


 


即使如此,娘最恨的,卻不是山匪爹。


 


我亦是如此。


 


我抬起的刀,突然被一股慣性往下吸。


 


在地上發出哐當的響聲。


 


見我止步不前,山匪爹骯髒的嘴臉泛起笑意。


 


笑得滿嘴黑牙都在打顫。


 


他打S我娘的那日,也是這般得意。


 


我眼前閃過娘臨S前的模樣。


 


她緊緊地將我護在懷裡,用羸弱單薄的脊背抵擋山匪爹的鐵棒。


 


她的脊骨被打碎,胸骨被打彎,肉無力地耷拉下來。


 


山匪爹仍然不止不休,紅著眼發了狠在她的肉上捶打。


 


「阿瑞……」


 


有人喚我。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茫然四顧。


 


人群裡,周姨娘惶恐地看著我,朝我伸出手。


 


「阿瑞,把刀放下,這不是你該做的事。」


 


不對,不是周姨娘。


 


周姨娘隻管我叫「雲兒」。


 


眨眼間,眼前的婦人變成了娘的模樣。


 


她一聲聲地喚著我:「阿瑞……」


 


我身子瞬間發緊,雙手竟本能地發起力氣,舉刀揚起。


 


刀,沒進去了。


 


凌亂的刀法把他的鐵鏈都砍斷了。


 


山匪爹的血,果然是黑色的。


 


我用力拔出來,雙手舉過頭頂。


 


「生作山匪女,非我所願,然,我母親教育我,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今日,我還他一命!」


 


說罷,我轉頭朝山匪爹跪下。


 


一邊接一邊地給他磕頭。


 


他不斷冒血的嘴角始終保持著上揚的弧度。


 


就在我要磕第三個響頭時,笑意僵化,眼神如刀。


 


我果斷將刀揮向自己。


 


那些一刻鍾前還嘲笑我的人,現在無一不凝神肅穆。


 


每個人都看呆了。


 


隻有大娘子一臉不屑,甚至笑出聲。


 


刀鋒沒入我的胸膛。


 


銳利的痛感彌散開來。


 


突然,被一股外力猛然拔走。


 


我睜眼瞧過去時,隻見眼前黑影閃過。


 


下一瞬,全場驚叫。


 


山匪爹舉著大刀,一手劈斷了大娘子的脖頸。


 


而他自己,也被舅舅的劍在頃刻間分成兩半。


 


我倒在周姨娘的懷裡。


 


她用力捂住我的肩,

溫聲哄著我:「有娘在,沒事的,沒事的。」


 


我想抹去她的淚,可我又覺得好困。


 


手才舉到半空,就垂落了。


 


8


 


我命大,撿回了一條命。


 


醒來時,不僅睡在金絲枕上,身旁還有溫暖的炭爐子。


 


這在先前,都是我不配擁有的。


 


我環顧四周,發現這屋子也是我不曾踏足的。


 


一個瞎眼婆子端著湯碗走來。


 


對我笑得慈眉善目的。


 


「雲瑞姑娘,這是剛熬出來的,你趁熱喝了吧,這樣傷才好得快。」


 


我認出這是我初入府時遇見的英婆子。


 


她因我瞎了一隻眼,如今卻對我笑眯眯的,一臉討好相,實在可疑。


 


見我警惕,她放下藥碗。


 


外頭有人走進來。


 


英婆子對來人福了福身子:「侯爺,

姑娘不願喝藥。」


 


舅舅冷漠地揚了揚下巴,示意她出去。


 


我坐起來,靠在床頭。


 


迷茫地看著他走過來。


 


我想,若我乖乖喝藥,他的眉頭應當會平展了吧。


 


思及此,我端起藥碗要喝。


 


一陣凌厲的風掃過來,掀翻了藥碗。


 


舅舅伸手掐住我的脖子,指節捏緊。


 


我本能地拍打他的手臂。


 


被他一手掼在地上。


 


胸膛的紗布滲出血。


 


「一字一句,交代清楚,不然,你定活不過今晚!」


 


我搖頭:「我不知道舅舅是什麼意思。」


 


他一腳將我踹遠。


 


「你故意砍斷你爹的腳鏈,又借磕頭的時候跟他說話,當時,你到底說了什麼,才讓他發瘋砍了向魏氏?」


 


我握緊拳頭。


 


娘說過,舅舅是家裡最敏感的人。


 


果然是真的。


 


我松了口氣,沒打算繼續瞞他。


 


「娘當年被抓走,按理說,以舅舅的實力,五日之內剿匪不在話下,可是屢戰屢敗,舅舅,你就沒想過是有人通風報信嗎?」


 


他眼芒如劍。


 


我直視他:「我隻是告訴我爹,他那密函上面的香氣,跟大娘子身上的香氣一模一樣。」


 


舅舅冷笑:「你好深的心思,到底是何時接近過大娘子的?」


 


我沉默。


 


「舅舅,晴安性子高貴,從不屑踏足下人的後院,那日,卻獨獨去了偏遠的柴火房外,又那麼巧,平日裡看管我看得很緊的婆子偏偏不在。」


 


我直言:「舅舅,你也想大娘子S,我不過是你手裡的一把刀而已。」


 


「你恨她,

恨到不惜把她心愛的女兒送給病痨鬼當童養媳。」


 


他眼眸微眯,驀地發笑。


 


我第一次從一個好看的笑容上感受到寒意。


 


我站起來,走回床邊。


 


「娘說過,舅舅的周圍有好多雙眼睛盯著,沒有喘息的時候,而我的出現,給了你喘息的機會。」


 


「可是你不用誤會,我不是為了你才這麼做的,我是為了娘。娘說,是向魏氏害她被搶,也是向魏氏暗中使壞阻止她被救。」


 


舅舅負手而立,語氣緩了緩:「這些,都是你娘告訴你的?」


 


我點頭,又搖頭:「娘從來都沒有跟我直接說過這些事。


 


「她隻是用講故事的形式告訴我,有一個女孩是怎麼被嫂嫂嫌棄,又是怎麼被設計在大婚前毀了終身。


 


「那女孩在兄長大婚之前發現,未來的嫂嫂涉嫌為了搶婚S了自己的嫡姐。

於是百般阻撓,可她抵抗不過,隻能眼睜睜看著兄長娶了惡妻。


 


「後來,那女孩就找了一位與S去嫡女長得相像的女子回來,分走嫂嫂的疼愛,這就讓嫂嫂動了S心。」


 


「女孩離開後,嫂嫂就將矛頭對準家裡的側室,知道對方是武將之女,無法硬拼,就S人誅心,要了人家孩子的命。」


 


「舅舅,這些事情你想必早已查清楚,隻是不敢公然跟太師府作對。」


 


他冷哼:「自作聰明!你以為,你對你娘的S就一點責任都沒有?」


 


「你要是個男子,你娘至少不會挨打致S!」


 


我仰頭看他。


 


「舅舅,你總是這麼口是心非,是討不著好的,我經常聽到周娘子說,等報了仇,她就會離開這裡,興許現在已經在收拾包袱了。」


 


他臉色驚變,大步走出去。


 


我笑了。


 


其實,我撒謊了。


 


周娘子沒說過這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