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時常囈語,念的卻是舅舅的名字。


不是全名,而是親昵的「阿衡」。


 


她對舅舅有情,卻埋怨舅舅在兒子的事情上不作為,所以疏遠他。


 


舅舅待她跟待我不一樣。


 


他厭惡我,卻對周姨娘嘴硬心軟。


 


周姨娘多次行刺他,每次都見了血。


 


可是周姨娘隻被禁足。


 


後山是侯府的管轄範圍。


 


我不止一次看見舅舅身邊的小廝故意放。


 


野雞野鴨進來。


 


前腳剛放,後腳就被周姨娘獵走了。


 


我娘也曾像周姨娘這樣在夢裡深情地喊過另一個人的名字。


 


那個人叫「盛殷」,當朝太子,是娘原本要嫁的人。


 


9


 


刑場上的大義滅親,割肉還父,讓我聲名遠揚。


 


百姓把我的故事添油加醋,

將我塑造成悽慘身不由己卻又於逆境中堅守大義的烈女。


 


府裡的婆子丫鬟都愛拍我的馬屁。


 


說我在外頭風頭正盛,在府裡又是周姨娘疼愛的人,以後必定是正經嫡女的待遇。


 


我不敢奢望嫡女待遇,隻想念書。


 


周姨娘熟知我的心思,很快就跟舅舅提了這件事。


 


我躲在屏風後面偷聽。


 


舅舅朝這邊橫了一眼。


 


「那樣的出身,就算是讀成了,將來也謀不到一門好親事。」


 


周姨娘把筷子往桌上一壓,扭臉不說話。


 


舅舅嘆氣,道:「我始終過不了心裡那關,每次見到她,就想起蘊菀的S狀。」


 


「她身上流的是山匪的血,一想到這個,我就無法心安理得地善待她!」


 


「她的存在,屢屢提醒我,我那可憐的妹妹當年是如何被山匪欺壓身下,

葬送自己的一生!」


 


周姨娘還嘴:「一個孩子何罪之有,你不想見到,那你戳瞎自己的眼,就見不到了!」


 


舅舅吃癟。


 


怒火騰騰地叫我一聲:「丫頭,你給我出來!」


 


我慢慢走出去。


 


他猩紅的眼望著我。


 


「你想念書?」


 


我認真地點頭。


 


他讓人給我拿了紙筆。


 


「把你的名字寫下來。」


 


娘用樹枝教過我寫字。


 


這並不難。


 


我執筆點墨,流利地寫下「向引瑞」三個字。


 


舅舅皺眉,拿起來撕碎:「難看S了,可見你一點天賦都沒有!」


 


我的心寒涼。


 


他又說:「讀書就別想了,即日起,你改名雲瑞,每日隨我去校場。」


 


周姨娘眼睛亮了幾分,

卻略帶遲疑:「可是,阿瑞終究是個女孩。」


 


「那又如何?聖上的三公主不也從小在演練場摸爬滾打?她一個莽夫之女,能去校場,已經是福氣!」


 


舅舅是鐵了心不讓我讀書。


 


可是娘說過,要聽舅舅的話。


 


我不大情願地跟在他的身後,抱著一把大刀,笨重地走著。


 


幾十裡的路,舅舅坐馬車,我跟在馬車後面跑。


 


到了校場,大家都笑著逗我。


 


手指勾著我的發髻,問我是男是女。


 


舅舅讓我用刀回答他們。


 


我下意識把刀架在一個小兵脖子上。


 


他笑不出了。


 


舅舅哼了聲,罵我:「蠢貨,我是讓你用刀寫字!從今日起,別人問你什麼,你隻能用刀回答,不準說話!」


 


我覺得,舅舅就是在報復我。


 


我扭頭就走。


 


舅舅沒攔著我。


 


隻是,在那之後,我發現我找不到娘的墓了。


 


我隻得乖乖回到校場,當一個聽話的操刀娃。


 


大家默認我是渾小子,每日與我逗趣玩耍。


 


他們故意問我很多問題,讓我使刀子使到手酸。


 


漸漸地,我發覺自己用刀用得越發得心應手。


 


甚至能在木頭上刻字。


 


舅舅還是不讓我知道娘在哪。


 


我氣得在凳子上刻下舅舅的名字,讓每個人都坐在他的名字上面,壓S他。


 


他知道後,罰我去水牢裡泡了一夜水。


 


出來時,還讓我畫出整個水牢的構造以及改造方案。


 


我照著山匪爹造的陷阱依樣畫葫蘆畫了一張圖紙交上去。


 


就這麼過了一年又一年,

我把大大小小的牢房都走了一遍。


 


大家逗我,說我下次該去S人堆裡睡覺了。


 


然而,事情的發展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誤」把長纓刺入舅舅的戰袍那一天,我並沒有被罰去S人堆睡一夜。


 


他丟給我一套女裙,讓我去當太子妃三個月的侍從。


 


並說:「把這件事辦好,回來後,我就把你的名冊交到禮部,讓你參加今年的武舉,否則,你就嫁給孫先生當妾室。」


 


孫先生便是舅舅最得力的謀士,山羊胡子大爺,比我年長四十五歲。


 


他撫摸著胡子,笑眯眯地接過舅舅的話:「想當年,要不是我說了好話,姑娘早就S在西山腳下了,如今能嫁給我,也算是種因得果了。」


 


他衝我笑得很猥瑣:「婚後,你與我生個大胖小子,我定不會虧待你。」


 


我打了個寒顫。


 


抓起大刀便迫不及待地去找太子妃報到。


 


10


 


太子攜太子妃伴聖駕下江南。


 


我的使命便是護太子妃周全。


 


出發前,周姨娘親自給我梳頭。


 


平日裡,他都是給我梳男兒的發髻。如今隻用兩根玉簪攏住一小團發絲,還在上面別了兩朵簪花。


 


又在我眉心的長劍烙印上描出桃花的形狀。


 


我不大習慣。


 


總覺得鏡子裡的人是娘。


 


「娘,我是去護駕的。」


 


周姨娘笑道:「你長大了,自然要打扮得像個姑娘。」


 


她把我的頭發往前放,感嘆:「這樣一來,你就更像你娘親了,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不想哭,不敢再看鏡子。


 


出了侯府門,我就把簪花全都卸了,

抹掉唇色,隻挽了一個簡單的發髻,素面朝天。


 


我不笨,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這一趟,我就是不樂意去,也得去。


 


去了才心安。


 


太子妃是個端莊賢良的才女,說話溫柔,氣質婉約,就是眉眼裡總有哀傷之色。


 


早有傳言在坊間流傳,說她在守活寡。


 


太子盛殷從未進過她的寢殿。


 


因此成婚十五年,連個孩子都沒有。


 


見到我的那天,她失神許久。


 


問了我一句話:「雲瑞,你可有心上人?」


 


不等我回答,她就苦笑著搖搖頭,遞梳子給我,讓我給她梳頭。


 


每每用膳之時,她都是獨自一人看著飯桌發呆。


 


每一碟佳餚怎麼來的,就怎麼被撤下,一筷子都沒動。


 


身邊的貼身婆子勸她多少吃一點。


 


她愣是聽不進去。


 


趕路是累人的。


 


她隻喝不吃,才第三日就撐不住了,病恹恹地倒在馬車裡。


 


她給了我一塊令牌,讓我去隊伍前面找太子爺。


 


隊伍很長,我拉了一匹馬,御馬前去。


 


有了令牌,沒人攔我。


 


我看見華貴馬車裡,有人掀開了簾子。


 


一雙幽深的眼直勾勾地朝我望過來。


 


像石子投入S氣沉沉的湖面裡,暈開一圈圈漣漪。


 


「菀菀!」


 


我翻身下馬,下跪稟報了太子妃的病情。


 


盛殷眼裡的熱切減退了一半,嘴裡呢喃著我的名字:「雲瑞……呵,也是,她眉心很幹淨。」


 


我再一次稟報太子妃的病情。


 


他神情落寞,轉開臉去。


 


「這種事,找太醫。」


 


我遲疑了一下,應聲稱是。


 


就在我要上馬之際,他改口:「罷了,我去看看。」


 


盛殷雖然隻在太子妃的馬車上停留半刻不到,卻讓太子妃露出笑臉,病也好了。


 


在那之後,盛殷幾乎每日都來看她。


 


兩人說的話並不多,都是太子妃在說,盛殷簡單回應一聲。


 


三月之期快結束時,太子妃讓我送她親自做的糕點給太子嘗嘗。


 


我進去時,盛殷正在作畫。


 


我說完話,他許久沒回應。


 


直到畫作落成,才問我:「你知道她派你過來是何意?」


 


我點頭。


 


他又問:「你該知道,以你的身份,進不了太子府。」


 


我到嘴的話被他下一句堵住:「可我,

不在乎那些規矩,你娘跟我,是遺憾,我不想在你身上也留下遺憾。」


 


我從懷裡拿出一方帕子。


 


「這是我娘給我留的,她說,如果我能見到你,讓我轉告你,她心裡隻有你。」


 


我把那張賦了詩句的手帕呈給他。


 


他失神許久。


 


揮揮手,讓我離開。


 


我松了一口氣。


 


卻咬緊了後槽牙。


 


11


 


回來後,舅舅知道我沒在太子房裡過夜,罵我是蠢貨。


 


他罵罵咧咧地送我去參加武舉。


 


我雖是女兒身,卻一路輕松過關。


 


一舉拿下武狀元的殊榮。


 


這在當朝是一件新鮮的大事。


 


聖上召見我,封我為少將軍,派我隨舅舅出徵南疆。


 


出徵前,盛殷給我送來一把長劍。


 


暗示很明顯。


 


我收了劍。


 


他很開心,說等我回來。


 


這一次,舅舅對我說:「好好表現,別再犯蠢了。」


 


我沒有犯蠢,舅舅犯了。


 


好幾次都落入敵人的圍剿之內,差點喪命。


 


我救了他,卻沒拉他起來。


 


而是騎著馬在他身邊轉圈。


 


看他狼狽,我哈哈大笑。


 


「你也有今天!自己跑回營吧!」


 


他比我氣得臉色鐵青,卻不得不一步一個腳印走回去。


 


就像當年的我一樣。


 


他老了,比不得我年輕。


 


才打了半月,就累倒了。


 


我讓人把他送回京。


 


他氣得要命,說這是天大的侮辱。


 


我點頭:「的確,不過,

現在聖上軍令在我手裡,你得聽我的。」


 


因我屢戰屢勝,這眼下的軍隊,是我說了算。


 


舅舅被我送回去了。


 


他氣哭了。


 


我認識他十多年,從未見過他哭。


 


這也算是為過去的自己小小地出了一口惡氣。


 


又打了三個月。


 


敵國派人與我軍議和。


 


我帶著他們凱旋回京。


 


回京路途,到處都在講我的故事。


 


我的山匪背景成了我出淤泥而不染的勳章。


 


沒人再說我命賤。


 


我等來了聖上帶文武大臣親自迎接的光榮,同時,也接了一道指婚聖旨。


 


我天亮到京城,午時回家,家中已經擺滿了從太子府送來的聘禮。


 


舅舅說:「這是你最好的歸宿,你娘在天上看著,

也會開心的。」


 


我呸了他一聲:「我才不會跟我娘搶男人,那叫齷齪!」


 


舅舅抬起手要扇我,最終忍住了。


 


「太子爺是將來的九五之尊,你就算是個側室,將來也是風光無限的貴妃!你哪來的高貴,連這都瞧不上?」


 


盛殷的聲音插進來:「別罵她,丫頭年紀小,有點脾氣是正常的。」


 


舅舅帶走了所有人,讓我跟他獨處。


 


盛殷眼神熱切地看著我,喃喃道:「你跟你娘真像。」


 


我冷笑:「連命都挺像的,我娘被逼嫁給了山匪,我如今也被逼嫁給匪徒。」


 


他蹙眉:「阿瑞,我是太子,你不能這麼對我說話,私下便罷了,若要旁人聽見,對你不利。」


 


我笑:「反正以後也見不著了,我得趕緊說出來。」


 


他寵溺地笑道:「明日就是我們的大婚之日,

以後隻會天天遇見。」


 


我挑眉:「太子爺,你要娶身懷六甲的有夫之婦?」


 


他臉色驚變。


 


不一會兒,有人匆忙跑來,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盛殷怒問我:「你收了我的劍,分明就是要我等你,為何要嫁給別人?」


 


我揮開他的手:「我如今是友國未來的國母,請太子爺自重!」


 


我橫著他,幽幽道:「我娘被搶上山那日,也是滿懷希望,殷切地等著你去救她,可你呢,當晚就撤了婚!」


 


他的臉瞬間失去神採。


 


我再也沒理會他,疾步離開。


 


12


 


我的丈夫是鄰國太子。


 


我們在戰場上相識,一起殲滅敵軍,互生情愫,早在回京之前就成了親。


 


他與我性情相投,跟他聊天,能讓我忘掉過去的痛。


 


我喜歡他那邊的山清水秀,四季如春。


 


我要留在那邊土地,過我想過的日子。


 


最終,聖上為了國家安寧,將我風光大嫁。


 


出嫁那天,周姨娘又哭又笑,給我梳妝。


 


她的一兒一女在旁邊給我託著喜服裙擺。


 


舅舅沒來看我。


 


他氣我不嫁給太子,讓他當不成國舅爺。


 


可我上了馬車之後,回頭卻看見他從門後探出頭來,眼眶裡有淚。


 


我看著湛藍的天,露出笑臉。


 


娘,我活得很好。


 


你可以放心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