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總是戴著藍色醫用口罩,隻露出細長明亮的眼睛和高挺的山根。


會所裡有很多姑娘暗戀他。


 


他身上有一種略微發苦的清冽香味,聞著讓人心安。


 


平時有個頭疼腦熱,隻要與他說說話,聞聞他的味道,不用吃藥,病也能好個大半。


 


他用耳鏡細細檢查了我的耳朵,皺眉道:


 


「耳道黏膜有些破損,不要用力亂挖耳朵,嗯?」


 


「黏膜破損會導致耳鳴嗎?」


 


我旁敲側擊地問。


 


那隻鬼的聲音隻出現在右耳,肯定是有原因的。


 


但我絕不可能告訴別人我見鬼了。


 


萬一被誤判精神有問題,我活著的「使用價值」就會一落千丈。


 


「一般不會。如果耳鳴的話,可能是睡眠不足,飲酒過多,或勞累過度。」


 


衛醫生打開我的業績單:


 


「你這個月業績很差啊紗落,

是不是太累了狀態不好?」


 


他翻開我的電子病歷,快速瀏覽:「你種過牙?」


 


「嗯,有顆嚼牙的牙根,小時候斷了。來金沙灘之後才種的。梅姐說,有的客人就愛數牙。」


 


他邊看我的牙齒診療記錄,邊隨口問道:「牙怎麼斷的啊?」


 


「12 歲的時候,調皮,磕的。」


 


當然是謊話。


 


9.


 


大約是 2017 年,我 12 歲。


 


那年夏天,我爸終於打聽到了媽媽的下落。


 


她改名換姓叫方小棉,重新報考了大學,當時已經讀到博士了。


 


不過我舅舅早在 2015 年就S了。


 


據說,他後來加入了一個什麼公益組織,專門幫人找走失婦女和小孩的。


 


有一天,他走在大街上,旁邊是個正在施工的建築工地。


 


不知怎麼的,一輛大型裝載機突然從工地猛衝出來,將他鏟進鏟鬥,重重拋下、碾壓……


 


我爸講這件事時,滿臉的幸災樂禍。


 


還細細描述了舅舅慘烈的S狀。


 


那輛裝載機來回碾壓了幾圈,就衝到大路上,橫衝直撞,見人就砸,見車就撞。


 


就在他掀翻了一輛警車,準備砸壓警員時,被當場擊斃。


 


這個喪心病狂的兇手,就是我爸的同鄉。


 


他的老娘和老婆都被舅舅帶離了山村,他一直懷恨在心,那天在工地,正好看到我舅舅。


 


行兇後,他幹脆破罐子破摔,想著多S一個賺一個……


 


也就是因為這個案件在同鄉之間傳開,我爸才順藤摸瓜,四處打聽追蹤,用了兩年時間,終於知道了我媽的學校。


 


我爸帶著我在校門口守株待兔。


 


等了四五天都沒等到。


 


他也不急,就賴坐在馬路牙子上,一遍又一遍地講著他和我媽的陳年往事。


 


「知道你為什麼叫紗落嗎?」


 


我搖搖頭。


 


「你出生那天,我抱著你,要你媽給取個名兒,畢竟是大學生嘛。可是她看都不看一眼,嘴裡一直嚷著,S了,S了吧,S了,S了。


 


「這狠婆娘,我偏不讓她如願!


 


「我幹脆就給你取名叫『紗落』,老家話和『S了』一個音。


 


「你媽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一會兒你見了她,一定要大聲喊出來,說你叫董紗落!


 


「你就說,這個名字,是她親口取的!


 


「你就說,紗落就是S了!


 


「我倒要看看,她臉上會掛出什麼表情!


 


和媽媽相見的熱情瞬間被澆滅。


 


錐心刺骨般的疼痛,從胸口蔓延開來。


 


紗落。


 


我曾經很滿意自己的名字。


 


輕盈如霞光般的彩色紗絲,飄舞著從天而落。


 


就算媽媽不要我,我也一直堅信著,自己曾是她生命裡一抹輕柔的紗。


 


原來,不是紗,是S。


 


紗落。


 


S了。


 


我掙扎著想忍住哭,可心底好像破了個口子,淚水像血一樣湧了出來。


 


就在這時,媽媽出現了。


 


我現在還記得,她穿著一件淺灰色衛衣和淺藍色牛仔褲,一頭短發,幹幹淨淨的,滿臉學生氣。


 


「都三十多歲的老婆娘了,還裝啥小姑娘。」


 


我爸嘀咕了一句,猛地推了我一把:


 


「去抱著她的腿,

叫她娘,去!快去!」


 


我怯怯地站著沒動,他踢了我一腳:「去啊!」


 


我低著頭,慢慢走向媽媽。


 


她在校門口的公交站等車,偶爾遇到認識的人,就笑著和對方招呼。


 


她笑起來的時候,全身都在發光,充滿了生命力。


 


好想抱抱她啊。


 


隻要能被她的光芒籠罩,就算叫紗落也沒關系。


 


我張開雙臂,越走越快。


 


可就在即將抱住她的那一瞬,我腦子裡突然閃過一些亂七八糟的畫面——


 


破舊髒亂的鐵皮出租屋。


 


油汙發亮的枕頭被單。


 


滿口黃牙的爸爸摟著媽媽親嘴。


 


這不是我的記憶,而是我想象中的,與媽媽相認後的未來。


 


懵懂的我已經對男女之事有了些模糊的認知,

這些畫面讓我作嘔。


 


不要把媽媽拽進黑暗裡。


 


不要讓媽媽身上的光消失!


 


可是,可是可是可是可是!


 


可是我已經要撲到她身上了!


 


來不及收手了呀!


 


眼見我爸大步跟過來,我猛地搶過她的手提袋,撒腿就跑。


 


「小偷!抓小偷!」


 


我媽拼命追我。


 


我爸腿腳不好,追了幾步就被遠遠落在後面。


 


我一口氣跑了好幾條街,才將手提袋甩到地上,躲進一旁的小巷。


 


遠遠的,媽媽撿起包,拉開拉鏈,看了看裡面的東西,這才站在路邊破口大罵。


 


什麼小小年紀不學好啦。


 


什麼包裡的資料有多重要啦。


 


什麼一定會報警查監控抓到我啦。


 


她真的是狠人,

一連罵了十幾分鍾。


 


可我好喜歡。


 


她罵我我也喜歡。


 


她還說要找我家長,生了孩子不好好教,算什麼父母啊!


 


罵到這裡時,她突然停了下來。


 


抱著手提袋,默默站了很久很久。


 


也許是追我追得太累了吧,她離開的時候,腳步變得沉沉的。


 


那天晚上回家後,我爸暴打我一頓。


 


打掉了我一顆牙。


 


後來,他又帶著我去我媽的校門口蹲守了一兩個月,但再也沒有見到過她。


 


他逢人就問:


 


「知不知道方小棉去哪了?」


 


「方小棉是我老婆,你認識她嗎?」


 


「方小棉是我孩子的媽,我們是兩口子,她吃裡扒外隻顧著自己享福,連孩子都不要,求求你們了好心人,幫我找找她吧!


 


但人家都不搭理他。


 


最後隻模模糊糊地打聽到,我媽申請了國外的學校。


 


我爸可沒本事追到國外去,可又不甘心。


 


他天天看一些弱智短視頻,堅信國外吃炸雞不要錢。


 


他說,我聰明,像我媽。


 


既然我媽能考到國外,我一定也能。


 


於是他便咬著牙供我讀高中,想要我考到國外,然後把他帶出去。


 


一家三口在外國團聚,天天吃炸雞……


 


10.


 


「這顆牙種得很漂亮呀!」


 


衛醫生打斷我的回憶。


 


他指了指屏幕上的牙片:


 


「應該不是神經壓迫引發的耳鳴。


 


「你用的是很貴的同種異體骨,修復融合得很不錯。


 


「這樣吧,

我給你開張病假條,這幾天你就別陪酒了,好好休息休息。」


 


「嗯,謝謝衛哥。不過……同種異體骨是什麼?」


 


我沒聽過這個詞。


 


「你牙槽骨骨量不夠,需要植骨才能種牙。植骨用的材料是同種異體骨。直白些說,就是別人的骨頭。」


 


「是、是S人的骨頭?」


 


「也不一定啊。可能是被截肢的人體骨組織。」


 


右側的牙根猛地抽搐了一下。


 


「Gèi Gèi」聲越來越大,幾乎刺穿耳膜。


 


細細分辨的話,那聲音並不是來自耳朵。


 


而是我的牙齒。


 


我的牙齒填補了別人的屍骨!


 


所以這才是我能見鬼的原因!?


 


「還能把那個異體骨取出來嗎?


 


餘光裡,它正坐在我腳邊,認真地疊自己的腸子。


 


「骨整合都完成了,已經很難區分出異體骨和原生骨了。除非做手術,破壞牙槽骨……怎麼?牙不舒服?」


 


「啊,沒有沒有。隻是突然知道嘴巴裡塞了別人的屍骨,感覺還挺別扭的。」


 


「小小年紀還挺迷信的,不要自己嚇自己。」衛醫生笑著看了看門框上的雕紋,「咱們的安保措施很強的,不止黑白兩道,還包括陰陽兩界。」


 


11.


 


【圓光變大了!】


 


從體檢中心出來後,它的腸子龍飛鳳舞。


 


「哎?我沒接客啊?」


 


【是 jī絆】


 


「羈」挺難寫的,它腸子繞了S結,寫不出來,隻好擺了個拼音。


 


原來如此。


 


它在我身上看到的圓光,

不是什麼功德,而是我們之間的因緣。


 


我用了它的屍骨植骨,這是我能看見它的「因」,也是它被我身上的光吸引的「果」。


 


但那時我並不知到植骨的事。


 


今天知道了緣由,我們彼此之間的因果,也加深了一分。


 


所以,圓光也擴大了。


 


「那我們就努力讓這份因果關系,變得更深吧!」


 


【?】


 


「你問方法?我也不知道。」


 


【……】


 


「不然咱倆一起『修行修行』,這是最快也是最直接的!」


 


我邊說邊解扣子。


 


我一直不太知道如何與人正常相處。


 


尤其是在金沙灘,身體,是我與別人溝通的唯一方式。


 


扣子解到一半,我才發現行不通。


 


它太碎了。


 


連男女都看不出。


 


隻有觸感卻沒有實體。


 


「要不咱倆談個戀愛吧先!」


 


【可我對你沒有戀愛的感覺。】


 


「你以為我會對一堆爛碎肉有感覺嗎!」


 


「笑S!你還不樂意了!」


 


「我現在是幫你想辦法呢好吧!」


 


我突然很生氣。


 


它還挑上了!?


 


它連個人都不是!


 


做鬼連個鬼樣子都沒有!


 


【那就先、先、先、先以戀愛為基礎進行交往,看看圓光會不會變大。】


 


它努力拉扯著腸子,打出了做鬼以來最長的一行字。


 


「用腸子打字不用把結結巴巴心虛的語氣打出來好嗎?」


 


「腸子長很了不起嗎?」


 


它急忙堆成一坨,

把腸子藏了起來。


 


12.


 


在金沙灘,最大的苦惱,是無聊。


 


姑娘們禁用手機,房間的投影設備,也隻能連上內網。


 


不上工的時候,大家要麼賭,要麼抽,要麼就兩眼無光地呆坐著。


 


就算是我這麼有理想的人,也時常感到空虛。


 


因為根本沒有人可以和你正常聊天。


 


和客人沒法聊,在他們面前,我得演。


 


梅姐、衛醫生,或者同行小姐妹也不行,萬一多說了什麼,可能就會被背刺。


 


如今,我有了一隻如影隨形的鬼,可以用腸子和我說話,玩戀愛過家家,日子過得有趣多了。


 


為了加深因果關系,我們一起做了很多浪漫的事。


 


我給它的每一塊屍肉編號,幫它拼接身體,就像拼一個沒有圖紙的樂高。


 


我沒事兒就在會所四處溜達,

帶它散步。


 


它教我下象棋,並且允許我耍賴悔棋,不限次。


 


它還會給我講睡前故事。


 


你們知道它講故事有多辛苦嗎?


 


一個字一個字用腸子擺出來,很辛苦很麻煩的。


 


但它從不抱怨。


 


就這樣,我身上的圓光,隨著我們感情的加深,一點點變大。


 


有一天,我突然發現它還沒有名字。


 


「我給你取個名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