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是暗示金沙灘做的不是皮肉生意,這裡的男歡女愛,都是可以消除業障的修行。為了修功德,花再多的錢,也值。


二是點悟我們這些姑娘,不要自輕自賤,要學做馬郎婦,用大愛去滿足顧客。


 


「你想想看,咱們幫顧客傾瀉壓力,他們心情一好,能籤的合同籤了,該成的生意成了,能升的職位也升了。


 


「這一哆嗦,能給多少人帶來歡喜啊,對吧?


 


「這些受惠的人,又會把他們的歡喜,傳遞給家人、朋友,甚至陌生人。


 


「我們所做的事業,就是在向世界傳遞正向情緒,讓社會變得更加和諧。」


 


我聽得連連點頭。


 


點上香,虔誠拜了四拜。


 


至於為什麼是四拜,花姐也不知道,隻說規矩是這樣。


 


拜完了,花姐又遞給我一厚疊文件:


 


「在這些文件上籤了字,

你就算正式入職了。」


 


我拿起筆,並不看那些協議。


 


無非是套上法律名義的賣身契。


 


我隻管籤字。


 


但凡露出一分的猶豫,都是對花姐的辜負。


 


我很怕她會突然拉下臉不要我。


 


何況,我也沒得選。


 


「放心吧花姐,我一定好好幹,給你爭氣!」


 


她撲哧一笑:「什麼爭氣不爭氣的,又不是要你為國爭光。」


 


6.


 


怎麼不算為國爭光啊。


 


我敞開身體,迎接形形色色的人,努力消解人世間的戾氣。


 


就算是不方便的那幾天,或者發高燒的時候,也沒有休息。


 


客人們的喜好千奇百怪,有人就專挑不舒服的姑娘下手。


 


再疼再難受,也得忍著。


 


這是體力活,

也是技術活。


 


要想在行業裡拔尖,還要腦力和情商。


 


還好,我有天賦,又肯努力。


 


我的記性很好,尤其對人的面孔,過目不忘。


 


這是一種被動記憶,就像大腦裡有一部照相機。


 


先記下圖片,再像駱駝一樣,在闲暇時再翻出來,慢慢咀嚼。


 


凡是我接待過的客人,我都能迅速從「數據庫」裡「調」出他們的資料——


 


誇過我的話,抱怨過的細節,喜歡什麼稱呼,擅長的話題,愛聽的音樂,拿手的歌,抽什麼牌子的煙,喝哪個牌子的酒,家裡做的什麼生意,是誰推薦來的,和哪個客人是朋友,以及有什麼忌諱……


 


我知道怎麼點燃自己,這讓他們覺得自己很厲害。


 


我也知道怎麼融化他們,

這讓他們覺得我很厲害。


 


一想到,我帶給他們的愛,流向了更多的人,我就發自內心的高興。


 


就說熊叔吧,原本他一回家就鬧得雞飛狗跳的。


 


現在,他在我這裡泄盡了邪火,就能心平氣和地做個好丈夫、好父親。


 


他的妻子,原本會因他的暴躁,遷怒於保姆,保姆又會把怒氣傳遞到菜場肉販身上,肉販心情差懟了外賣員,雙方吵鬧起來,推推搡搡動了刀子,說不定還會鬧出人命……


 


而這一切,都因我的努力,而消解了。


 


我從洗漱包裡拿出衝牙器,一邊衝洗牙縫,一邊腦補著我的大功德。


 


就在這時,一聲怪異的「Gèi」,在右耳邊響起。


 


我關掉衝牙器。


 


「Gèi Gèi Gèi——」


 


不是幻聽。


 


真真切切,是「給」的四聲。


 


像是一個人的喉嚨被壓扁了,舌頭粘在了下顎,隻能掙扎著發出「Gèi Gèi」的氣泡聲。


 


聽得我腦葉粘連,渾身難受,恨不能把自己的皮囊裡外翻過來搓洗一遍。


 


突然,鏡子裡晃出一個肥碩的身影,肉嘟嘟的臉擠得五官錯了位。


 


我還來不及驚呼,就被他從後面摟住。


 


「紗落,怎麼不陪我一起睡?」


 


我回過神,意識到是熊叔,稍稍松了一口氣。


 


他的三折疊下巴枕在我的肩頭,順勢將我按在洗手臺上,身子在後面蹭來蹭去,發出吭哧吭哧的粗喘。


 


都快五十了,不要命啦?


 


可我又不能直接拒絕,隻好去夠洗手臺盒子裡的小雨衣。


 


抬手間,

卻見鏡子裡的熊叔脹紅了臉。


 


一截血淋淋的腸子,像剝了皮的蛇,慢慢蠕動著,一圈圈繞在他的脖子上,越纏越緊。


 


我驚呼一聲,轉過身。


 


電影裡的鬼都喜歡故弄玄虛,一驚一乍,忽閃忽現跳臉S,反正不會剛出場就被人看得真真切切。


 


但這鬼很實在,不玩虛的。


 


腸子還在。


 


裸眼可見。


 


它從下水口的管道裡,噗嘰噗嘰不斷地擠上來,繞著他的腳踝,攀上他的大腿、腹股、胸膛,纏緊他的脖子。


 


眼見熊叔的臉憋成了豬肝色,我才回過神,不管不顧地去撕扯腸子。


 


滑膩膩的,帶著涼涼的粘。


 


明明有實體的觸感,我一抓,卻攥了個空。


 


熊叔翻著白眼,伸直脖子,倒在地上。


 


我腦子瞬間清醒過來。


 


管它是鬧鬼還是幻覺,決不能讓熊叔S在我的「工時」上!


 


「熊叔!熊叔!」


 


我拍拍他的肩膀,見他沒有反應,急忙將他拽到客廳地毯上放平,檢查呼吸。


 


會所全樓安裝了信號屏蔽器,沒辦法打 120。


 


但每個房間都有緊急服務呼叫按鈕,樓道裡還有 AED。


 


先胸外按壓。


 


檢查口腔有沒有異物。


 


衝出去拿 AED,順道按了呼叫鈴。


 


開機,貼電極片,根據語音提示除顫。


 


電流通入。


 


腸子劇烈地抖了抖,滋溜滋溜縮回了下水道。


 


當會所服務生按響門鈴的時候,熊叔已經恢復了意識。


 


他擺手打發走了服務生,仰靠在沙發上,


 


「紗落,你是怎麼做到的?

剛才真的太……爽了。」


 


他揪了揪脖子上的肉,重重地呼氣,輕顫著露出詭異的、滿足的笑容。


 


我望著地上的 AED,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右耳裡,又傳來「Gèi Gèi Gèi」的怪笑。


 


伴隨著笑聲,腸子又「噗嘰噗嘰」從下水道擠出來。


 


緊接著是破碎的內髒,劃爛了的皮膚……


 


不一會兒,浴室裡就堆積起一個小小的肉山。


 


像一大堆肉做的樂高。


 


我數不清。


 


至少有三千塊。


 


零零碎碎的肉塊和肉粒,像是一群不知所措的小朋友,你推我搡地扭動著,拼接,堆疊,努力尋找自己的位置,可總也找不對。


 


終於,它們勉強摞成一個人的形狀,縫隙處滲出黑色的血。


 


它搖搖晃晃地蹭出浴室。


 


由於沒有骨頭,它很難在移動中維持形狀。


 


走一步,好不容易疊好的腸子散了。


 


再走一步,鼻子掉了。


 


它隻能一邊走一邊撿撿補補,又可怕又可笑又可憐。


 


我側頭看了看熊叔,他還沉浸在剛才的餘韻裡,並沒有覺察到什麼。


 


隻有我能看到那堆屍肉。


 


「Gèi!Gèi!Gèi!」


 


它的兩片嘴唇倒貼在額頭,一笑就有半片嘴唇掉下來。


 


人類的恐懼,要麼是來自未知,要麼就來自火力不足。


 


雖然搞不清楚它是什麼東西,但它怕電,能被物理攻擊,

那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我從會客廳的壁架上,取下一支粉色的小鞭子。


 


鞭頭帶電,揮動起來流光溢彩,有些客人很喜歡。


 


熊叔汗涔涔地捂了捂胯下,一臉為難:「紗落,改天,改天哈。」


 


我嬌媚一笑:「熊叔剛才受了驚,我給您跳一段壓壓驚。」


 


我轉向智能音響:「小菜同學,播放 Breathe on Me。」


 


智能音響:「好的,為您播放 Britney Spears 的 Breathe on Me。」


 


音樂響起,我踩著節拍扭動身體,順勢將鞭子甩向那堆「腸腸肚肚零零碎碎」。


 


「叔真想再年輕二十歲啊……」熊叔半張嘴,流出兩行鼻血。


 


而那堆「人雜碎」,歪歪扭扭地閃轉騰挪,

躲了幾鞭,最後還是被我擊中,不甘心地散落一地,消失不見了。


 


一聲惆悵的「Gèi」,在耳洞深處響起。


 


7.


 


也不知我做錯了什麼。


 


那隻爛肉鬼偏偏纏上了我。


 


怎麼也甩不掉。


 


帶電的鞭子隻能暫時讓它消失,並不能真正消滅它。


 


抽得多了,它還對電流脫敏了。


 


每次抽它,它就賤兮兮地「Gèi~~~~~~~」,像是很享受的樣子。


 


奇怪的是,無論那些屍塊距離我有多遠,它發出的「Gèi」聲,隻出現在右耳裡。


 


我有點懷疑它是耳屎精。


 


於是拼命掏耳朵,掏得直咳嗽,但一無所獲。


 


它很壞很惡心。


 


總在我與客人興致正濃時出現,

影響我發揮,害我被客人差評,業績下滑。


 


金沙灘施行末位淘汰,如果連續一個季度業績墊底,我就要被拆開賣了。


 


我忍無可忍:


 


「你是夙願未了?還是想找替S鬼?或者是要找誰報仇?你要什麼痛快點說啊!」


 


它搖搖擺擺地騰起腸子,彎彎繞繞,在空中擺出兩個字。


 


第一個字是「田」。


 


第二個字筆畫太多,腸子又粗,我認了半天。


 


「田……野?」


 


腸子擺了一個字:


 


【對】


 


「你想去田野?想葬在田野?還是有什麼重要遺物藏在了某處田野?」


 


它翹起一截腸子,搖了搖,表示「不知」。


 


其實就算知道也沒用,如果它的遺願在田野,我幫不了。


 


這座大樓,我出不去。


 


也沒人能幫我。


 


會所是會員制,除了天價會費,新會員都是老會員擔保推薦,客人們之間各種利益關系盤根錯節。


 


他們對我的愛,就像主人對玩物,一旦涉及到自身利益,就會毫不猶豫的拋棄,根本不可能真的幫我。


 


這時,腸子又忙忙碌碌擺起了字。


 


【失憶】


 


【田野】


 


【恨】


 


【困】


 


【光】


 


……


 


它都快扯斷了,我總算搞清了大概。


 


它不知自己是鬼是怪,也不知自己是男是女。


 


它忘記了所有事,隻記得「田野」兩個字。


 


但這個兩個字具體有什麼用意,它卻不記得了。


 


它被困在十八層的總統套房裡,

很久很久。


 


在它的感知裡,這間套房一直被伸手不見五指的黑霧籠罩,整個空間裡灌滿了悽厲的哀嚎聲。


 


它的意識被那些聲音撕碎,無法思考。


 


直到我出現在這裡。


 


它說,我身上有圓光,像是神女降落凡間。


 


這座雕龍畫棟的大樓裡,到處都是壓制亡靈的禁咒。


 


隻有站在我所散發出的圓光裡,它才能暫時擺脫黑霧和哀嚎,在光暈範圍內自由行動。


 


原來是這樣啊。


 


我一下子高興起來。


 


在花姐那裡,我聽過很多類似故事。


 


紈绔浪蕩的男人,被馬郎婦娘娘的身體感化,從此走向正途。


 


S人放火的惡棍,被少女聖潔的心所打動,願為她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法力無邊的魔法少女,願意灰飛煙滅,

拯救陷入黑暗的人心。


 


現在,它在我身上看到了圓光。


 


說不定我也是故事裡的天選之女,不僅能度化凡人的欲孽,也能拯救迷失在黑暗中的亡者。


 


「我想到救你的方法了!」


 


「我會加倍加倍加倍加倍再加倍地努力接客的!」


 


【?】


 


腸子緩緩彎成一個問號。


 


「接客就能攢功德啊!


 


「隻要我攢很多很多功德,讓自己的圓光不斷擴大!


 


「大到可以照亮整座大樓,照到大樓的外面!


 


「一直照到很遠很遠的田野去!


 


「這樣你就可以去田野啦!」


 


【!!!】


 


「你以後不要在我工作的時候搗亂,那會影響我修行!知道嗎?」


 


大概是被我的偉大震撼到了。


 


腸子懸在半空,僵了好一會兒,再也沒有擺出字來。


 


之後的幾天,它果然沒再搗亂。


 


每次「修行」完畢,我都問它:「大了嗎?大了嗎?」


 


它扭巴著身體,不開心地擺擺腸子。


 


【沒有】


 


難道是因為我一心想著擴大圓光,導致得失心太重,反而影響了「修行」?


 


8.


 


月底,大體檢。


 


金沙灘會所有自己的醫療部,全崗位員工每月例行體檢,體檢報告對所有會員公開。


 


就相當於遊樂場裡的設備定期維檢吧。


 


除了基礎體檢項目和生殖健康之外,有時還要抽很多很多的血,或者用一個又粗又長的管子扎肚子。


 


一旦檢查出一點點不對勁,就會「被消失」。


 


衛醫生是醫療部的負責人,

時常給我們上衛生保健課,說話慢悠悠的,很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