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熊叔餍足地翻身下來,枕著我的胳膊,鼻尖蹭著我的頸窩。
「我知道,金沙灘的每個姑娘都有一個故事,紗落,我想聽聽你的。」
「好啊,你要聽長的,還是短的?」
「長的。」
長的也不太長。
1.
我生在大山裡。
我爸是個瘸子,媽媽嫌他窮,在我拍滿月照的時候,跟著攝影師私奔了。
後來,我爸就帶著我進了城,邊打工邊找我媽。
他沒讀過書,腿腳又不好,隻能做些髒活累活,省吃儉用,供我讀書。
可惜,高三那年,他在工地遭遇事故,意外身亡。
我住校,工頭聯絡不上我,就託人找著了我堂叔。
結果,我堂叔領了賠償金,卻連火化的錢都不肯出。
我爸的遺體就在火葬場一直扔著,後來不知怎麼就找不著了。
我趕回老家,想討回賠償金,卻被堂叔用一疊借條堵了回來。
七七八八一算,不光賠償金,連宅基地也抵進去,還倒欠他八萬八。
這些年,老家村裡的光棍特別多,有好幾個看上了我,彩禮給到十幾萬。
我不答應,堂叔就把我鎖在廢屋裡。
幸好我還有個姑姑。
出嫁的前一夜,她撬開了廢屋的鎖,把我放了。
離開老家後,我進過廠,做過保姆,當過服務員,送過外賣。
大概是我長相柔弱,又無家人可依,無論做什麼,總會被惡意的目光盯上。
進廠,被工頭惦記。
做保姆,被僱主佔便宜。
做服務員,被廚師凌辱。
就連送外賣,
也被誤會是「那種外賣」。
我爸S後,這個世界就變成了一頭惡獸,把我撕開,開始狼吞虎咽。
直到兩年前,我經人介紹來到金沙灘會所。
熊叔,你說怪不怪?
我做正經事的時候,總是遇到不正經的人。
可我現在不正經了,見到的卻都是像你這樣的君子。
在金沙灘,我重新找到了家的溫暖。
技術部的花姐,教會我愛人與被愛。
銷售部的梅姐,帶我認識了很多愛我的人。
醫療部的衛哥,定期給我做體檢,教我怎麼愛護身體。
我是個孤女。
外面世界裡,早已沒有了我的容身之所。
金沙灘,就是我的家。
在這裡,我有了朋友,有了家人,還遇到很多很多的貴人。
說實話,我命不怎麼好。
但我還是會飽滿多汁地活著。
因為有熊叔這樣的謙謙君子,一直疼我愛我。
熊叔聽了十分感動,將我抱到身上,又要了一次。
2.
半真半假的故事,最是動人。
我對熊叔說的那些事,四分真,三分假,還有三分沒有講。
我媽拋夫棄女,是真的。
但她是被拐賣的大學生。
她跟著攝影師跑了,是真的。
不過,那個免費給山裡人拍全家福的流浪攝影師,是我親舅舅。
是一直在尋找妹妹的哥哥。
我媽和我舅都是狠角色。
逃跑半年後,他倆又喬裝改扮回到村子,以招工的名義,把村裡被拐賣的女人帶跑了一大半。
據說,
有些婆婆既想讓媳婦賺錢,又不放心,就跟著一起去了,以便時時盯著。
結果呢,婆婆也跑了,倆人都不回來了。
因為這個,我爸被村裡人遷怒,待不下去了,才帶著我去城裡打工四處討生活。
有人勸我爸,趁小把我賣了,再娶個媳婦。
我爸不肯。
他總覺得,隻要我在,他和我媽就還是夫妻。
說實話,他有點痴心妄想了。
第一次逃,我媽沒機會帶我走。
第二次,她連不相幹的人都救走了,卻連看都不看我一眼,顯然是鐵了心不要我的。
小時候我爸天天說媽媽壞話,我也恨過她怨過她。
漸漸地我長大了,明了事理,對她反倒升出幾分敬佩來。
我敬她走得幹淨利落。
後來我爸意外身亡,
我被堂叔吃絕戶,被逼著嫁給老無賴,這些都是真的。
但姑姑沒救我。
她早就不滿堂叔侵佔我家財產,想分一杯羹。
可在我們那兒,外嫁的姑娘,回娘家爭錢爭地,是會被戳脊梁骨的。
那晚,她悄悄打開廢屋的門,說要帶我去找媽媽,卻轉手把我賣給了人販子。
幾經輾轉,我被賣到了金沙灘會所。
為了少受些皮肉之苦,我不哭不鬧不反抗。
問我什麼,我都點頭說願意。
即便如此,我還是無法避免地挨了一回「S威棒」,被關進小黑屋。
不給吃,不給喝,不讓睡。
屋裡隻有一個投影儀,循環播放一些女孩子的錄像。
被虐打,被生剖,被肢解,被挫骨揚灰。
不聽話,身體就會被用另一種方式出賣。
區別是,活著賣還是S著賣,整著賣還是拆開賣。
隻有完整的我的價值,高於拆開的價值,我才能保住身體的器官。
隻有活著的我的價值,高於屍體的價值,我才配有呼吸。
想明白了這一層,我就更加乖順了。
我隻想活著。
至於貞潔?
算了吧。
那隻是「使用者」們賦予的標籤,就像評估一件商品的磨損程度。
對於「被使用者」來說,沒什麼意義。
3.
熊叔年紀大了,早已體力不濟。
每到最後關頭,都面目猙獰、目眦盡裂。
好像便秘了一個月、終於擠出了一點點屎一樣。
他翻著白眼再上青雲,長喘一聲,也顧不得一身狼藉,倒頭就打起呼嚕。
我用溫水擦淨他的身體,蓋好毯子。
調暗燈光,點上他喜歡的燻香。
青柚和黑醋慄的味道在臥室裡彌漫開來。
熊叔也有故事。
四十七歲了,開了一家大型運輸公司,身家過億。
可自從老婆生了二胎後,就拒絕與他同房了。
嫌他味,嫌他軟,嫌他鼻孔生瘡,嫌他臭腳……
熊叔天天憋著一股邪火,一回家就吵架。
離婚是不可能的。
湊合過又不甘心。
出軌的成本太高。
養情人又太麻煩。
還是金沙灘省心,姑娘們幹淨懂事訓練有素,更不可能跑到他老婆面前耀武揚威。
我拿出小本本,在熊叔名字後添上一筆。
【熊叔;
正丅】
功德又+1。
我輕輕揉開熊叔的眉結,調整了枕頭的位置,見他的呼吸變得沉穩均勻,這才輕手輕腳來到客用盥洗間。
金沙灘會所共有二十八層。
一層到十二層,分別是酒吧、洗浴中心、自助餐、遊戲廳、健身房、泳池、KTV……
十三層到二十層,是客房,每層各有一間總統套房。
二十層往上用的是專梯,一般人上不去。
這間十八層的總統套房,我是第一次來。
不過格局都差不多,客用盥洗間與主臥隔著大大的會客廳和餐廳,就算聲音再大也沒關系。
我打開水龍頭,細細清洗著自己。
浴室鏡裡的我,身材纖細又飽滿。
花姐曾誇我:
「臉似芙蓉胸似玉,
盈盈一握楊柳腰。」
4.
花姐是帶我入行的師父,也是金沙灘的傳奇。
她做到五十歲才退居二線,如今都快六十了,仍有一票老客人對她念念不忘。
說實話,剛見到她時,我是不信的。
她長相很普通,身材也有些發福,就算年輕四十歲,也算不上美豔。
可是,當她解開我的浴袍,溫柔如水地看著我時,我信了。
我沒見過媽媽。
但我覺得一個母親的目光,就該是花姐這樣的。
柔和,堅定,帶著無條件的愛與包容。
「你得先把自己點著,才能讓客人融化。」
她指尖遊走。
我呼吸紊亂。
炙熱的電流,隨著她的指腹流入我的身體,將我變成了搖曳的火苗。
「對,
就是這個表情。
「帶著兩分似有似無的無助,還有三分怯懦的渴求,看得人心裡啊……
「微微的疼,疼得直發痒。」
她的聲音就像剛剛熨過的衣服,帶著幹淨滾燙的熱氣。
我突然理解那些男人為什麼會痴迷她了。
她有魔法,能與欲望對話。
她教我男歡女愛,教我察言觀色,為我設計妝容和穿搭,調整我走路的儀態……
她說要將畢生所學盡數傳授給我,讓我成為金沙灘最貴的姑娘。
在我之前的人生裡,從未感受過來自媽媽的關愛,就連一個像樣的女性長輩都沒有。
記得初中時,我連來了例假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偷爸爸的零錢買了最便宜的衛生巾,
當成創可貼用,以為這樣就可以止血。
那七天,每一次換衛生巾都是一場噩夢。
直到我在廁所垃圾桶裡看到別人換下來的衛生巾,才明白,我貼反了。
我已經習慣了「不被愛」,隨時做好了「被拋棄」的心理準備。
我會默認周圍所有人都對我不懷好意,然後再慢慢去挑揀那些不那麼壞的人,小心翼翼地從他們身上汲取一點點感情。
花姐的親近,讓我受寵若驚。
她欣賞我,贊美我,引導我放下對身體的羞恥,教我獲得愛和快樂的竅門。
有一次,我情難自禁,忍不住叫了她一聲「媽媽」。
她嚇了一跳,慌亂地擺手:
「可以叫我媽咪,但不能叫媽媽。有些事,媽媽是不會教女兒做的……」
我怕自己的貪心嚇跑她,
急忙改口叫「媽咪。」
她也松了一口氣:「好姑娘。」
不是媽媽和女兒,是媽咪和姑娘。
5.
我出師那天,也是花姐正式退休的日子。
那是一個陽光很好的清晨,金沙灘會所剛剛結束營業。
花姐帶著盛裝打扮的我,從正門走進金沙灘。
正對大門,是一面有著灰色暗紋的迎賓牆,上面隻寫了兩個蒼勁有力的毛筆字。
我小聲念:「蕩婦?」
這會所真夠直白的。
花姐捂嘴笑道:「從左向右念。」
「婦蕩?」
「坦蕩。」
我抬手撓了撓眉心,掩飾泛紅的臉:「原來是『坦』。」
花姐看見我的窘迫,咯咯咯笑起來:
「逗你的!寫這幅字的人早就S了。
沒人知道這是『坦蕩』還是『蕩婦』,你愛念什麼就念什麼。」
我點點頭:「也許是坦蕩做蕩婦的意思吧。」
花姐笑得更大聲了:「孺子可教。」
繞過迎賓牆,是一個非常寬敞的大廳,最顯眼的位置,供奉著一具紅粉骷髏。
那是一具女子的骸骨。
骸骨之上澆鑄了黃金,黃金表層又灑了一層粉色的鑽石粉末。
每一處骨關節,都由純金鎖扣嵌連。
骸骨託著下巴,側躺在神臺之上,左腿微屈,右臂自然垂下,沒有皮肉,卻另有一番嫵媚。
「這是馬郎婦娘娘的金身。」
花姐從一旁的案臺上,拿了四炷香,點燃,跪拜,念念有詞:
「馬郎婦娘娘保佑啊!海邊別墅不要爛尾。三個老公和平相處。打麻將不要點炮。」
我真羨慕她的瀟灑。
但願我到了六十歲時,也能有這樣的福報。
念完了自己的事,她又拿了四根香遞給我:
「馬郎婦娘娘,是以肉身度化凡人的聖女。神臺下雕刻著她的典故,你好好看看。」
典故來自北宋葉廷珪寫的《海錄碎事》。
說是在一片金沙灘上,有一個叫馬郎婦的美貌女子,她自願和一切人歡好。
凡是與她有魚水之歡的人,就再也不會因邪欲而做壞事。
後來,馬郎婦S了,化作神仙。
我好奇:「風月場裡擺骷髏,多少有些晦氣吧?」
花姐笑我不識貨:「你看到的是骷髏,別人看到的可都是金子。誰會嫌金子晦氣?」
也對。
無論多麼可怕或多麼惡心的東西,隻要是金子做的,都會變得好看。
花姐說,
把馬郎婦娘娘供在大廳,還有別的用意。